空置的沿海居民区像被掏空的贝壳，而向内退守的人类文明，以惊人的速度浇筑起一道道高耸入云的巨型堡垒。他们像泾渭分明的框格线将曾经的繁华圈割成一座座名为安全区的孤岛。


    城墙之下，临时安置点人山人海，惶惶不安的情绪在城墙中滋长，城墙之上巨型炮台直指远方。


    一种隔绝之下脆弱的和平被建立。


    江浔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到来前，用钢筋混凝土勉强糊住的窗户纸。


    B15生物实验室的落地办公室窗前，江浔一遍又一遍查看着他的公务系统。依旧没有批复。


    他眼中深藏着暗不见底的焦虑。


    作为最了解“芯矿”能量污染与变异逻辑的少数人之一，他比谁都清楚：海洋不是一个被动的垃圾场，它是一个活的、会呼吸、会反击的生态系统。


    畸变生物的“反扑”不是“是否”的问题，而是“何时”以及“何等规模”的问题。被动龟缩在城墙后面，等待未知的怪物进化到足以撞碎大门，这在他眼里无异于集体慢性自杀。


    他一周前提交的、 “湮灭” 的主动净化与武装围剿计划，如同石沉大海。联邦议会的审批流程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至今还未通过。


    他实在等不及了。


    实验室走廊除了他沉闷的脚步，几乎听不到其他声音。他几乎是撞开了张砚韬院长的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室内弥漫着旧文件和陈年茶垢混合的气息，与实验室的洁净格格不入。


    张砚韬正伏在堆满各种红头文件、报告和地图的宽大办公桌后，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手中的电子笔在一份报告上快速划动着，忙得头都未抬。


    “张司！”江浔的声音带着急切的摩擦般的质感，劈开了室内的沉闷，“‘湮灭’计划的审批令，到底卡在哪个环节了？一周！整整一周没有任何反馈！”


    张砚韬这才缓缓抬起头。他年过五十，面容上透着经年累月案牍劳形后留下的疲惫，浑浊的眼睛，眼神依旧锐利而谨慎。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上。


    “小江，我知道你为了什么事，先坐下。”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我跟你说过，大概率，批不下来。至少现阶段，不会批。”


    “为什么？！”江浔没有坐，反而上前一步，双手撑在冰冷的桌沿上，直视着张砚韬。


    张砚韬心里无奈一叹，到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横冲直撞，非要用科学的直脑子，去撞政、治这堵稀泥墙。


    “数据！风险模型！潜在的指数级威胁增长曲线！我提交的资料还不够清楚吗？等待就是坐视威胁膨胀！”


    “因为上面现在的主张的是 ‘防御’和‘稳定’。”张砚韬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你提交‘湮灭’的时候我就提醒过你，主动出击，尤其是这种规模不清、代价不明的‘净化’行动，在当下的氛围里，就是最敏感的禁忌。它一定会被冷处理。”


    “你的计划能被执行只有是，直到所有人都觉得非动不可了。亦或者，灾难已经发生，再也无法遮掩。”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江浔焦急的脸，投向窗外那巨大的城墙阴影。“你非要碰一鼻子灰，是意料之中。”


    “可这是我的专业判断！”江浔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我研究了十几年‘芯矿’，从能量提取到污染副产物，没有人比我更知道那些失败样本是怎么从细胞开始崩坏的！现在海洋就是那个我们无法完全监控的培养皿！不清除感染源，不趁着它们可能还未形成统一生态、未出现顶级掠食者的时候进行干预，后果……”


    “后果谁负责？”张砚韬打断他，语气陡然变得尖锐而现实，“江博士，海洋有多大？生态有多复杂？谁也不知道下面到底藏了多少个变异生物，几十？几百？还是已经形成了我们无法想象的群落？‘湮灭’计划一旦启动，相当于用高压水枪去捅一个看不见底的马蜂窝。你压缩它们的生存空间，它们会往哪里跑？它们只会更疯狂地冲击海岸线，冲击我们刚刚建好的、还没经过实战检验的城墙！到那时，引发的连锁恐慌和实际伤亡，谁来担这个责任？”


    他站起身，走到侧面的档案柜前，抽出一份标着“异能作战部队年度评估”的厚厚文件，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说点更实际一点的：联邦每年投入天文数字的资源去研发‘芯矿’，培育宝贵的异能者部队，是为了守护，不是为了去进行一场结果未知的，大概率伤亡惨重的‘海洋大扫除’。每一名高阶异能者的折损，都是无法承受的战略损失。在议会那些人看来，现在城墙立起来了，民众迁移了，袭击事件没法发生了，就是‘局面可控’了。在他们‘可控’的范围内，任何可能导致‘不可控’损失的激进方案，都会被无限期搁置。静观其变，不出错，就是目前最大的正确。”


    “可是‘变’的方向是恶化啊！”江浔感到一种冰火交煎的绝望，“时间不在我们这边！每过一天，那些东西就在深渊里进化一天！现在可能是散兵游勇，未来可能就是有组织、有策略的军团！等到它们强大到不得不正视的时候，我们要付出的代价，将是现在的十倍、百倍！没有人比我更清楚，那种污染的扩散性和对生命形态的扭曲能力，能可怕到什么程度！”


    张砚韬没有回答，走到茶水机旁给自己了杯茶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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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他微微蹙眉。半晌，他才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充满了体制内浸淫多年后的通透与苍凉。


    “小江啊，”他换了称呼，语气也缓和下来，却更显出一种无能为力的悲凉，“尽人事，听天命。我们位置不同，你尽你的‘人事’，依据你的专业性和良知提出警告、制定方案，你已经尽到你的本分了，但‘听天命’的部分……不在你，甚至也不在我，更不是议会的任何某个人。联邦议会的决策，是多方势力、无数利益、各种风险计算，博弈后的平衡结果，哪怕是你这样顶尖专家的‘专业判断’也不可能轻易撬动。”


    他看向江浔，目光复杂：“现在变异生物尚未形成席卷之势，沿海城墙在大多数人眼里固若金汤，这就是议会想要维持的‘最好局面’。你提出的是一个通向未知风险的提案，一旦执行，无论结果如何，过程中必然会有损失——士兵的伤亡、资源的消耗、甚至城墙某处的被突破。这些‘损失’，在成功到来之前，就是赤裸裸的‘责任’和‘污点’。议会里，谁会站出来为你这个方案背书?成功了，功劳是集体的；失败了，出头的人就会被被保守派撕碎。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去当那个明知可能引火烧身，还要去点燃火药桶的‘出头鸟’。”


    江浔听着，撑在桌沿上的手慢慢滑落。满腔的急切、科学的自信、对灾难的预见，在这一番冰冷彻骨的时局现实剖析面前，被撞得粉碎。


    一种深重得让他窒息的无力感从心底蔓延，扼住他的喉咙。他张了张嘴，还想在说些什么，但发现所有的辩驳在当下每个人的利益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可是……”他最终只能吐出这两个干涩的字眼，里面包含了所有未宣口的无奈。


    “别再说了。”张砚韬摆了摆手，终止了这次不会有结果的对话。他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文件上，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却扔下了最后一句，像一块冰砸在江浔心上：


    “另外，‘海洋倾倒方案’的后续影响评估和……检讨报告，上面催了，要求你亲自撰写并提交。重点是‘吸取教训’和‘后续改进方案’。先把这件事处理好吧。”


    江浔站在原地，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窗外，堡垒高墙的阴影投进来，他半个人站在冰冷的黑暗里。他看向张砚韬，后者已经重新埋首于文件山中，那副忙碌的样子，仿佛真的在为即将到来的危机殚精竭虑。


    科学的预警，在体制的巨大的齿轮面前，轻得像随时能把文件翻动的叹息。他缓缓转过身，走向门口，脚步有些踉跄。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也关上了他无法撼动的稳定，而他要面对的，是门外那个正在默默发酵的不稳定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