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旧楼的守望者2

作品:《归墟之种

    医院里尖锐的消毒水味刺激着连烬的每一次呼吸。他蜷缩在病床最里面的角落。身上覆盖着陈旧起球的白色被单。


    那白色被单上泛着可疑的黄色脓物,与他裸露在手臂上褐红色的肉瘤脓痂相映。


    市立第七医院皮肤科住院部。专治疑难杂症,实际上这里是医学无力的流放地,没有一个能被治愈的病人会住进这里。


    二十五岁的连烬是这里最年轻的怪物。纤维瘤从他的额角、下颌、脖颈蔓延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衣服遮盖下的身躯巨大的肉瘤野蛮隆起,影响着他的日常生活。他脸部最大的瘤体压迫着他的左眼,这使得他的眼睛只剩一条溃烂的缝隙。


    视力所及之下皆是同病友们空洞而扭曲的脸,护士们眼底无法掩盖的恐惧与厌恶。


    生与死在这里没有明确的界限。


    他的世界模糊而幽暗,即使窗外阳光明媚于他而言也是阴霾的灰色。


    他又经历了一次毫无意义的会诊。一群灰蒙蒙的白大褂围着他像研究一具罕见的标本。


    记录,低语,摇头,最后无奈的保守治疗。


    他坐在病床边,窗外的阳光很是刺眼,但依然透不进他的瞳孔。


    他自虐式地用消过毒的医疗针,一一扎破他脸部的肉瘤,任凭那些污烂的脓血从他的瘤体中飚溅而出。就好像那些瘤体会随着那些脓液的流出而消失,同时带走他的生命。


    窗外绿意盎然,阳光明媚,草坪上带着新鲜的露珠。他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他想跳下去拥抱那一抹绿色。


    他爬上窗台,朝下望去,四下无人,只有一片模糊的绿。


    “你想变成正常人吗?”一道清冷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


    一股枝叶与冷泉混合的气息向他飘来。


    他顺着声音望去,来人停在他身旁。


    她戴着天蓝色的口罩,穿着医院医生专属的白大褂,脚上是一双实验室的白色防尘鞋。


    “你为什么觉得你可以治好我?那么多著名专家都束手无策。”他压根不相信这么一个年轻的女医生有多了不得的医术。


    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声音无波无澜“那你跳吧。跳下去必死无疑。”


    连烬从窗台上爬下,低着脑袋,以防来人看到他那张扭曲臃肿的脸。


    她走进她。连烬屏住呼吸,等待着又一次怜悯或嫌恶的打量。


    然而什么都没有,她只是静静的站着,仿佛在确认什么。


    连烬抬头对上她的眼睛,忽然觉得世界从这一刻变得清晰而明朗。


    她银灰色的瞳孔像蓄满整个严冬里的雾凇,冰冷而清澈。


    “为什么……帮我?”


    “并非帮你,等你治愈之后需要为我做一件事。”


    “为什么选择我呢?”这世界上有那么多苦难的人,为什么是他?


    “因为……”她的声音有一种微弱空灵的余韵。“在黑暗中活得太久的人,对光的执念往往能支撑他们走完漫长的守候……”


    同时也才更懂得如何沉默的守护秘密,到时间尽头。


    “答应吗?连烬。”


    “好。”连烬看不清神色的面容上焕发出一种强烈的光彩。


    “我叫零叶。”她向他伸出手,指节修长冷白,指尖圆润干净。


    随后她的指尖开始凝出绿色的光芒。


    连烬能感受到自己的骨头和血肉里冒出来的温暖生机,像春天的藤蔓,在体内发芽生长,所过之处那些癌细胞像见了阳光的雪悄悄消融,连衰竭的器官都开始有力跳动。


    连烬震惊了,那是治疗吗?那简直是神迹。


    连烬沉浸在回忆中,就连那张恐怖的脸也开始泛起温柔来。


    “治愈并非一次可见,后来她……住进了这里,仅仅七天就治好了我的疾病。”连烬又陷入那段岁月静好的记忆里吗。


    “这十五年健康的时光是我偷来的最好的日子。”


    “后来呢?”云栀连忙追问。


    连烬却忽然戛然而止,不想再讲下去,生命在他身上快速流逝,他睁着眼睛凝望着窗台边那盆银叶蕨。


    云栀在脑海中问银溯。“你说那个叫零叶的女人,会不会也是外星人?”


    “我不知道。”


    “银溯,你能救他吗?我看着他这样太难受了。”她不仅为连烬心疼,同时也太想知道关于零叶的事情了。


    “不能,我并无治愈能力。”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云栀失望又难受。


    “如果在我的母星,或许拥有治愈能力的共鸣者成员或可一试。但这也仅限于他未曾透支大量生命源的情况下。他身体的端粒酶已经磨损到了极致。”


    “可是……”


    “走吧,该知道的,他已经全部讲述,不该知道,或许他也并不想让你知道。”银溯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沉静的尊重。


    不知为何,云栀觉得人生充满了怅惘和遗憾,她转身走到窗台边,抱起那盆银叶蕨放进连烬的怀抱。


    那盆银叶蕨在他怀中绿得发亮,在如此衰败的环境下迸发出昂扬生机。


    连烬羸弱到近乎熄灭的声音在她耳边呢语。“她说……种子已经种下,园丁却囚禁了土地……去找回……被偷走的晨曦……”


    连烬抱着银叶蕨,缓缓闭上眼睛,梦境中他穿越回二十年前。


    他梦见零叶站在二楼,捧着那盆银叶蕨,愉悦的吟唱。那盆枯死的银叶蕨忽然之间枯木逢春,生机盎然。


    他梦见,随着她的到来,白色的小楼外爬满了爬山虎。


    记忆里零叶将充满绿光的生机一次次注入他病变的血肉中,随着剧痛的席卷,肉瘤平复,缩小,留下淡粉色新生的皮肤,压迫变形的五官逐渐归位,显现出清秀柔和的轮廓,岣嵝的脊背逐渐挺拔。


    那是他有生之年见过自己最俊郎的模样。苍白,干净的面容,眉眼清晰,鼻峰挺直。


    他颤抖的抚摸自己的面庞,温热平整的触感,健康的样子真好。


    他迫不及待地跑到零叶面前,双手紧张地捏紧裤腿缝,喉结滚动却难以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她乌黑的发梢上。泛起朦胧的光晕。她摘去了口罩,露出优美的下颌线。


    她手上拿着喷壶,水雾细密的洒在窗外的绿植上。


    “感觉如何?”零叶没有看她,目光专注的落在叶片凝结的水珠上。


    “好……很好。”因为曾经肿瘤压迫喉咙的原因,他的嗓音变得又干又涩。他贪婪的呼吸着肌肤接触的微凉,骨骼舒展的放松。


    视线里能清晰看到零叶漆黑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谢谢你。”


    “不必。”她转过脸看他,带着一丝丝的审视。“恢复的很不错。”


    连烬甚是羞涩的摸了摸头。


    “作为治愈你的报答,以后我与你同住。”零叶放下水壶,手指轻轻拂过那蜷缩的叶片,叶子立马舒展开来。


    连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哪怕这种“同住”只是短暂性的,心中也不免泛起一丝雀跃与期待。


    “可以。”他的声音紧张得有一丝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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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可以……”


    零叶似乎微微颔首,又似乎没有。


    零叶搬进梧桐大道凤凰街七号白色小洋楼的最初几天。连烬像个误入陌生领地的幼兽,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存在打搅了她那份冰冷的宁静。


    零叶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清晨必定在露台上对着那盆银叶蕨静立片刻,随后一整天鲜少再出现。


    他们的交流几乎少的可怜,他只敢偷偷地遥望那一格带着银叶蕨的窗台。


    因为零叶的到来,小楼里的花开得无比娇艳,绿意汹涌的爬山虎,生机盎然的银叶蕨。


    她的到来就像在荒芜的土地上悄然浸润的生机。


    从此他对她的念头就像暗夜里滋生的火种,幽微、寥寥不断。


    他贪恋她凝望窗外时侧脸寂寥的弧度,眷恋她指尖那点拯救了他的绿光,


    他卑微而恐惧,卑微自己这脆弱的“健康”在她独特的强大面前不堪一击。恐惧任何一丝情感的流露都会玷污这份神迹般的恩赐。


    他偷偷把一株自己精心培养的茉莉放在她的窗前。


    他看到她擦拭叶片上的水珠,抬头,撞上他的目光。


    这一次,零叶没有立刻移开视线。那双灰蒙蒙的眸子,依旧冰冷清澈。


    她向他轻轻点头示意。


    他的心中仿佛也被这不经意的回应,生长出无数新嫩柔软的根芽。


    尽管他知道,即使她治愈了他,给予了他新生,他也永远无法真正了解零叶,了解她的来处、她的目的、她身上超越自然常理的力量。


    但是他愿意在他灰暗生命里,守护这栋被绿色包裹的小楼,以及神秘清冷的她,直到“守候”的尽头,无论那尽头是什么。


    就在他以为这份静默的守望会持续很久,直到三年后的一个夏夜,她前来向他告别。


    “我要走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就像与一个泛泛之交的告别。


    “你是基因性疾病,并非普通外伤,当你的神经细胞再次生长后。我对你的治愈就只能够维持十五年的时间。”现在她来找他兑现承诺。


    “守在这里,等待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前来找你。把这个交给她。”她把项链交给他,随后走的悄无声息。


    他想去寻找她。可是他承诺过被治愈的代价是禁锢在原地漫长的等待。


    十五年安康,预言成真,第十六年时,第一个瘤体在昔日旧痕处复发。


    他抽取生物细胞的生命源抑制瘤体的快速生长,希望完成曾今的承诺。


    当剧痛成为日常,衰老飞速降临。光滑平整的皮肤再次凹凸破碎,挺拔的身躯逐渐佝偻。


    他焚烧了年华,只为延长生命。


    用一生去守望他的承诺。


    终于,在生命即将枯竭、瘤体几乎要淹没他最后一点神智的午后,他等来了那道敲门声。


    所有的酸涩、卑微,痛苦,无悔,终于迎来了它的终点。


    梦境里,他看到零叶正捧着银叶蕨哼唱,她用充满绿光的指尖治愈他的疾病,还有视线交错时,她对他轻轻


    点头。


    他枯槁的头颅微微一偏,伸出手,隔着遥远的时空,触碰近在咫尺的轮廓。


    房间里那台生命监测仪循环而徒劳的滴滴滴滴响着。


    “走吧。”


    小楼的门锁重重落闩。


    云栀手里的黑晶石越发温凉,她忽然之间有些迷茫,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甲壳虫的引擎声响起。


    那座屹立在废墟之上爬满藤蔓的白色小楼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