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无措

作品:《娇养祸水

    他向前迈了一步,从门口走到书案的左前方,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怎么回事,”他指了指那团污渍,“这是何物?”


    楚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缓缓转动眼珠。


    在看到那片污渍的时候,瞳孔微微扩散了些,像是又被刺了一次。


    她极其缓慢的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


    肌肉牵动的弧度不但怪异还僵硬,比哭还难看。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把案上的琉璃片拿在手里,透过那片脏污,看着里面曾经藏了一个世界的地方。


    “……此物?”


    她的声音嘶哑的厉害,气若游丝,却又每个字吐的清晰。


    “是南越海棠。臣女故国旧物,母亲所赐。”


    她停了停,嘴角那怪异的弧度又加深了些。


    “如今……好了。正如王爷所愿,与这北地的尘泥污水,毫无分别,再难分辨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手一松。


    那琉璃片从她手里滑落,掉到地毯上,不动了。


    她不再看萧屹,也不再去看那琉璃片。


    只是缓缓的,慢慢的,把自己蜷缩起来,双臂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就像一头被拔光了所有羽毛的幼鸟,终于放弃一切挣扎,把自己最脆弱不堪的一面,暴露在空气里,和他的目光下。


    萧屹站在原地,好像已经从屋内的景象拼凑出事件的影子。


    他看着缩在一团的身影,只觉得一种陌生的情绪爬满脊背。


    那不是对下人疏忽的愤怒,也不是对她失仪的生气。


    而是一种……更接近无措的东西。


    五年来,他见过她很多样子。


    刚来到王府时的害怕恐惧,爱哭委屈。


    和自己相熟之后,爱使小性子,爱撒娇,还爱倔强顶嘴。


    以及……后来的冰冷完美。


    却从未见过她这样……荒芜的模样。


    “王爷……”


    严嬷嬷惊惶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应该是听到了动静赶过来。


    萧屹没回头,继续看着楚沅。


    “收拾干净。”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不仔细听,听不出其中变化。


    “今日当值廊下的,各领二十仗,逐出二门。”


    “院子里所有的丫鬟婆子,罚俸一月。”


    “是……是!”严嬷嬷的声音带着抖,慌忙下去安排。


    命令下完,处置也已经妥当。


    可书房的情况,并没有因此恢复到原来的模样。


    反而因为这雷厉风行的处置,让氛围更沉重了些。


    萧屹看着那把自己埋起来,连颤抖都渐渐变得微弱的身影,刚刚那陌生的无措感来的更强烈。


    他安慰不了,也补不了她那消失的海棠!


    严嬷嬷的脚步声已经远去,这书房里,静的只能听到风声,闷雷的滚动……


    还有那无声胜有声,要将他吞没的控诉。


    他想说点什么。


    嘴唇动了动,唇齿间只有一片干涩。


    他能说什么?


    说“不是本王所愿?”


    说“不过一件旧物?”


    说“你还有郡主之尊?”


    真是可笑!


    任何属于“摄政王”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格格不入。


    他从未感到言辞如此贫乏。


    更骇人的是,他那向来无所不能的权力,在此刻,从他那握惯了的朱笔,牵惯了缰绳的手里,滑脱了。


    就像一拳打在虚空,反震回来的力道,比他打出去的还冰凉。


    最终,他缓缓移开视线,没有再留下一个字。


    转过身,迈开了步子。


    那步伐看着平稳,却比来时僵硬不少。


    靴底踩在地毯上,几乎听不见,不知是怕惊扰什么,还是急于逃离什么。


    他没有回头。


    回到澄心堂,天色也已经越来越暗。


    萧屹站在窗前,外面狂风骤起,卷着庭中的树叶沙沙作响,一场暴雨近在眼前。


    可他眼前晃动的,不是眼前的风雨,而是内心的风暴。


    “正如王爷所愿……与这北地的尘泥污水,毫无分别……”


    那句话,简直反复刮擦着他的神经。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是摄政王,习惯了掌控,习惯了把一切混乱理清归位。


    可这一次,他理清了事由,惩罚了疏忽,却对那结果无能为力。


    甚至,他觉得,自己成了那事由的一部分。


    这个认知让他极度不适。


    他想起她那空茫的眼神,掸衣袖的疏离,搁置的玉簪……一桩桩,一件件,现在都和那消失的海棠花瓣重叠起来。


    那是一个世界即将要被摧毁的轨迹。


    他给了她郡主之尊,给了她锦衣玉食……可这些东西,似乎正在构成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而她珍视的,属于她楚沅的东西,正在这牢笼中一样样失去光彩。


    “赵承。”他睁开眼喊道。


    一直侯在门外的赵承应声而入:“王爷。”


    萧屹没转身,继续看着阴沉的天色。


    “华琚院外院的护卫,撤去三成。日常巡防,不必再报备详细的时辰路线。”


    赵承抬头,眼里的难以置信掩盖不住。


    撤防?


    还是华琚院?


    这简直是……


    “王爷,”他把心里的惊讶放在一边,再次确认,“是暂时调整,还是……”


    “照做便是。”萧屹打断他。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让命令听起来更合理些。


    “郡主既已册封,举止亦是规矩,不必如此严密。内院规矩和嬷嬷教导不变,外院……也允她些喘息。”


    这话很有割裂感,但赵承不敢深想其中缘由,他立刻垂首:“是!”


    “还有,”就在赵承退下时,萧屹再次开口,“往后,如无紧急,不必事事回禀。”


    赵承心下更是惊涛骇浪,面上更加恭谨:“属下明白。”


    安排完,萧屹并没感到多么轻松。


    窗外雷声轰隆,第一道闪电撕裂阴云,瓢泼大雨终于噼里啪啦的砸下来。


    这场北地的暴雨,终究是来了。


    而他心中的风暴,却久久还未散去。


    刚才的命令,就像在这密不透风的雨幕里,撕开一丝裂缝。


    他并不知道,这裂缝将会露进什么,又会引出什么祸端。


    只知道,自己被那句“正如王爷所愿”反复凌迟后,出于一种内疚的心思,或者是自我辩驳的冲动,想要做点什么来修正。


    或许,只是不想再看到那荒芜的眼神。


    也或许,代价是让那只笼中的鸟儿,感受一次……温柔的风。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那消失的海棠,并非全是他打造的“笼”的过错。


    夜渐渐深了,暴雨也收了尾。


    楚沅一动不动的坐在黑暗里,她涣散的神思,突然被一阵不同以往的脚步声扯回。


    轻了,散了,而且少了一队。


    不是错觉。


    是什么,试探?还是恩赏?


    还是他看到自己狼狈后的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