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规矩

作品:《娇养祸水

    次日,天还没亮透,楚沅是被噩梦惊醒的。


    梦里没有高墙,没有圣旨,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浓雾。


    她在雾里跌跌撞撞的走,喊着“嬷嬷”,声音却发不出来。


    后来雾散了,她看见奶娘站在很远的地方,背对着她,越走越远。


    她想追,脚却陷在泥沼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睁开眼时,心口还在慌慌的跳。


    还没等她平复,屏风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嬷嬷转过屏风,在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齐齐行礼。


    “郡主万福。”


    是严嬷嬷和徐嬷嬷。


    楚沅拥着被子坐起来,感觉有些恍惚。


    自己已经是郡主了。


    没一会,春竹和抱夏端着铜盆热水进来。


    她们动作放的很轻,也不敢像从前那样带着笑唤她“姑娘”。


    严嬷嬷上前一步,提醒着:“郡主既已醒,便该起身了。”


    “今日起,晨昏定省、仪容举止,皆有规制。辰时初刻,该去向王爷请安。”


    王爷。


    楚沅指尖蜷了一下。


    她想起昨日那场盛大的恩典,想起奶娘消失的背影,想起自己像个木偶被摆弄。


    而这一切的源头,现在应该正端坐在前院的书房里。


    她想去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念头让她撑着发软的身子下了床。


    更衣的时候,楚沅感觉到了“不同”。


    往日春竹会捧来几套让她选,今日却只备了一套。


    浅杏色绣银线玉兰的宫装,料子是上好的,样式也端庄。


    只是,没得选。


    “这是宫里按郡主品级新制的常服。”徐嬷嬷在一旁解释。


    “王爷吩咐,郡主往后穿戴,需合身份体统。”


    王爷吩咐。


    楚沅看着镜中的自己,穿着杏色宫装,脸色却很苍白。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现在自己连穿什么颜色的衣裳,都得听他的“吩咐”了。


    洗漱完,严嬷嬷带着她往外走。


    路也不是平常去书房的路,而是绕过长廊,从另一边更为正式的路前往澄心堂。


    路上遇到洒扫的仆役,远远看见她便退到一边。


    等她走过了,才敢抬头。


    她们的眼神里也不再是之前对“府里姑娘”的熟悉,而是带着敬畏与恭敬。


    澄心堂的院门敞开着。


    赵承守在门口,见她过来,抱拳躬身:“郡主。”


    楚沅停下脚步,看向他。


    她记得以前,只要她来,赵统领即便阻拦,脸上也会带着点无奈的笑,说“王爷正忙”。


    如今,他只是垂着眼,姿态恭谨的对她抱拳。


    “王爷他……”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王爷正在见几位大人,商议边务。”赵承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王爷吩咐,郡主心意已领,晨省可免。请郡主回院歇息,专心习礼。”


    八个字落到耳中,楚沅心里的可笑更甚。


    她甚至没能靠近那扇门,没能让他看见她身上这合身份的新衣,没能问出一句为什么。


    就这样被冷冷的打发了?


    严嬷嬷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肘:“郡主,既如此,便先回去吧。今日该开始习练规矩了。”


    楚沅被扶着转身。


    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那扇门还是关得紧紧的。


    好像昨日之后,那道门对她而言,就真的永远关上了。


    回去的路比以往要长。


    华琚院的日子过得比以往慢,而那种“不同”更是越来越明显。


    先是用膳,她爱吃的甜腻的南越点心,餐桌上再也没出现。


    嬷嬷说:“王爷吩咐,郡主要保养玉体,宜饮食清淡。”


    再是旧物,那些她喜欢的小玩意,全部被收起。


    嬷嬷说:“王爷交代,……与当下身份不甚相配,免得睹物思人,徒增伤感。”


    还有她睡惯了的床具,也全部被更换。


    嬷嬷说:“王爷觉得,不合规制……”


    所以,自从二位嬷嬷来之后,华琚院已经完全找不到从前的样子。


    日子过得很安静,在外人看来,这就是郡主该有的生活,很完美。


    完美。


    楚沅觉得,她被这完美折磨的有点痛苦。


    记得之前有一次,自己因为学规矩偷懒,被他罚抄《礼记》。


    她一边抄一边哭,把墨汁滴得到处都是。


    当时他进来检查,盯着那团污渍看了半晌。


    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张脏掉的纸,扔进火盆,然后重新放了一张在她面前。


    那时,他罚她,却也容忍了她的“不完美”。


    现在,这算是惩罚么?


    她觉得算,因为嬷嬷们会按他的“吩咐”,连她一点不完美的地方,都要剥夺。


    是规矩变了吗?


    还是……人心变了?


    这天晚上,嬷嬷们终于退下,剩楚沅一个人。


    楚沅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帐顶陌生的花纹,直到眼睛酸涩,才缓缓闭上。


    她知道,从今往后,每一日,大抵都是如此了。


    澄心堂的书房,亥时三刻。


    萧屹合上最后一份军报,按了按突突跳的太阳穴。


    这几日连续议事到深夜,眼下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青影。


    赵承轻声走进来,换下凉透的茶,又添上新的。


    “她今日如何?”萧屹忽然开口。


    赵承动作一顿:“回王爷,郡主很安静。”


    “严、徐二位嬷嬷回话,郡主聪敏,学礼很快,并无……违逆。”


    “并无违逆……”


    萧屹重复了一遍,眼睛看向窗外的夜色。


    这该是他想要的结果。


    一个符合期待,一个不再是需要他时时刻刻,收拾烂摊子的嘉宁郡主。


    只是,他想起册封郡主那日,她被扶出华琚院时。


    她穿着金红色郡主制服,可脸上的表情却是空茫茫的。


    就像是一株被强行移到其他土里的花,连叶子都带着不知所措的蔫。


    “华琚院那边……”他终究还是问了。


    “可有什么特别动静?她……可曾哭闹?或是不肯用膳?”


    赵承头垂下头:“不曾。一切都很平静。晚膳也用得正常。”


    平静。


    萧屹搭在扶手上的手,蜷了一下。


    “王爷,”赵承迟疑了一下,还是低声道,“颐年斋那边,白氏安顿下了,只是精神不大好,一直没怎么说话。”


    萧屹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知道了。”他挥挥手,“下去吧。”


    赵承躬身退下。


    好一会,萧屹拉开书案底层的暗格,里面是一个香囊。


    针脚歪歪扭扭,绣着一个看不出品种的花。


    脑子里又浮现以往的记忆。


    他攥紧香囊,想要把那段不合时宜的记忆捏碎。


    半晌,他又缓缓松开,把香囊放回暗格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