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脱缰

作品:《娇养祸水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一瞬,踏雪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耳边不再是呼啸的风,只剩下马蹄掠过草叶的沙沙声。


    楚沅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眼前是开阔的草场,远处山色淡淡,天高云薄。


    他们已经跑离了人群,四周静悄悄的。


    刚才那些难堪和害怕,好像都被这一通狂奔甩掉了。


    她揪着他衣袍的手指,松开了些。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似乎也跟着松了松,可下一刻,又用一种更不容反抗的力道收了回去,把她箍得更紧。


    他还是没说话。


    只有呼吸声,沉沉的,拂过她头顶。


    踏雪驮着他们,慢悠悠的走着。


    天地间好像只剩他们俩,和一匹马。


    这份安静,比刚才的狂奔更让人心慌。


    楚沅能感觉到,紧贴着自己后背的那片胸膛下,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一下,又一下,透过衣料传来,和她自己慌乱的心跳搅在一起。


    “还怕么?”


    他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但因为贴得近,字字清楚,带着点沙沙的质感,擦过她耳朵。


    楚沅轻轻摇了摇头,停了停,又很小幅度的点了下头。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气音,像是哼笑,又不像。


    “怕就抓稳。”


    她以为他说的是抓紧马鞍,正不知如何是好,却感觉他握着缰绳的左手松了松,然后,覆上了她按在马鞍前桥的手背。


    掌心温热,带着常年练武磨出的茧子,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楚沅浑身一颤,下意识想抽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


    “刚才,”他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像耳语,“不是挺会还嘴?”


    楚沅一愣,明白他说的是她对林诗雨说的那句话。


    脸颊立刻烧了起来。


    “我……没有……”她小声辩驳。


    “你有。”他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只是陈述,“知道还嘴,不算坏事。”


    他顿了顿,覆在她手背上的拇指,极轻的蹭了一下她手背的皮肤。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两个人都僵了僵。


    萧屹立刻停住了,呼吸乱了一瞬。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楚沅从未听过的暗哑:


    “但楚沅,你记着——”


    他低下头,下颌几乎抵住她的发顶,唇瓣贴近她耳廓最敏感的边缘,一字一顿:


    “这世上人心之恶,远比你今日所见,更深百倍。”


    “能让你无所顾忌还嘴的地方……”


    他的手臂再一次收紧,勒得她有些喘不上气,那低沉的声音却冷得像冰,又压着暗火:


    “只有在我身边。”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的一勒缰绳。


    踏雪长嘶立起,前蹄腾空。


    楚沅猝不及防,惊叫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倒,完全陷进他怀里,被那铁箍似的手臂死死锁住。


    在那令人心悸的颠簸与失衡中,在恐惧和体温的交缠里......


    楚沅恍惚觉得,一点微凉柔软的触感,极快、极轻的,擦过了她耳后那片皮肤。


    像风,又像……一个错觉。


    马匹前蹄落地,踏雪喷着响鼻,踏了几步,终于静下来。


    死一样的静。


    只有两个人尚未平复的喘息,和分不清彼此的心跳声。


    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或是交融在一起的,再也分不清。


    萧屹的手臂还环着她,没松。


    他的呼吸喷在她颈侧,烫人。


    过了很久,他才有些僵硬的松开了力道。


    然后他翻身下马,动作依旧利落,背脊却绷得笔直。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楚沅看着那只手,指尖还在发颤。


    她慢慢的将自己冰凉的手放入他温热的掌心。


    他握住,微微用力,扶她下马。


    在她双脚落地、想站稳抽回手时——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非但没立刻松开,反而又收紧了一些,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那么半分。


    距离瞬间近到有点危险的程度。


    她抬头,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和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翻涌着什么的墨色。


    那里面有东西正在裂开。


    这危险的贴近只持续了一刹那。


    萧屹像是被掌心那柔软的触感和险些脱缰的欲望惊醒了,猛的松开手,甚至向后退了半步。


    他迅速转过身,背对着她,只留一个僵硬的背影。


    “回去。”


    他的声音冷硬如铁。


    楚沅以为她说的是回宴席,谁知他却直接带她回了王府。


    回程的马车上,空气凝住了。


    萧屹靠着车壁,闭着眼,眉心拧着,嘴唇抿得很紧。


    搭在膝上的那只手,刚才握过缰绳、也握过她的手。


    现在指节正泛着白,手背上青筋显露出来。


    楚沅缩在车厢另一角,目光失神的落在自己袖口。


    那根鹅黄色的春衫上,不知何时,蹭上了一道同样藏蓝色织金的丝线。


    是从他袖口纹绣上刮下来的。


    属于他的印记。


    她指尖动了动,终究没去碰。


    马车轻轻颠簸,一直闭目的他,忽然睁眼,扫向角落里的楚沅。


    正看见她怔怔望着袖口,侧脸在昏黄光里,长睫垂着,遮住了所有情绪。


    他眼底的墨色骤然深了,下颚线绷得死紧。


    攥着的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就在这时,车轮碾过石子,车厢猛的一晃。


    楚沅本就神思不属,猝不及防被颠得歪向一边,低低惊呼一声。


    眼睛还闭着的萧屹,那只搭在膝上的手,却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瞬间抬起,快而准的一把攥住了她的小臂,稳住了她。


    他的手掌滚烫,力道大得都要捏痛她。


    楚沅僵住,抬眼看他。


    他却依旧闭着眼,仿佛只是下意识动作。


    直到她完全坐稳,他才一根一根手指松开了她。


    全程,没睁眼,没说一个字。


    松开后,那只手落回膝上。


    马车终于驶入王府角门。


    萧屹率先下车,头也不回的朝书房方向走去。


    楚沅被春竹扶着下车,脚踝传来一阵酸胀。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袖口那道痕迹。


    “姑娘,您这袖子……”春竹眼尖,小声问。


    “没事。”楚沅轻轻拉下袖摆,遮住了,“回去换下就是了。”


    她走向华琚院,步子缓慢。


    身后,两个提灯笼的婆子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用气音嘀咕:


    “瞧见没,王爷和姑娘一起下来的,那脸色,啧啧……”


    “嘘!作死呢!主子的闲话也敢嚼,快走快走!”


    低语声迅速散在夜风里。


    楚沅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走进了华琚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