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达慕大会落幕后的黄昏，残阳如血，将整个金帐王庭染上了一层肃杀与辉煌交织的色彩。


    当林夜手持汗王手札，穿过层层严密的金狼卫防线，站在那座象征着草原至高权力的金色穹顶王帐前时，他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躁动的雷火元力尽数压回丹田深处。


    “夜公子，请。”


    门口的侍卫统领并未搜身，而是恭敬地侧身引路。这是对“金狼勇士”的特权，也是一种强者的自信——在这王帐之内，没有任何刺客能够掀起风浪。


    林夜微微颔首，迈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帐内的空间比想象中更为广阔，并未有过多的奢华装饰，只有一张张完整的巨兽皮毛铺就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檀香与兽油燃烧的独特味道。


    在大帐的最深处，那座由整块巨狼头骨雕琢而成的王座之上，金帐汗王呼延霸正襟危坐。他此时并未披甲，只是穿着一件宽松的常服，但那股如渊如狱的武灵境气息，却比在那达慕大会上更为浓烈沉重。


    而在呼延霸的左侧下手位置，一把铺着黑虎皮的椅子上，正静静地坐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全身都笼罩在宽大黑袍之中的人，甚至连面容都被一层淡淡的黑雾所遮挡，让人看不真切。他就像是一道不该存在于这辉煌王帐中的阴影，与周围的豪迈气氛格格不入。


    当林夜走进大帐的一瞬间。


    唰！


    那道黑袍人的头部微微抬起，两道如有实质的目光，瞬间穿透了空间的阻隔，毫无掩饰地落在了林夜的身上。


    冰冷、粘稠、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寒与探究。


    林夜的身体本能地绷紧，汗毛倒竖。


    熟悉。


    太熟悉了。


    这就是那晚他在落日广场的宴会上，在那暗处窥视他的那道目光！


    那股气息虽然收敛得极好，但对于刚刚才和血魂殿主、影煞等邪魔歪道打过交道的林夜来说，简直就像是黑夜中的火把一样刺眼。


    那种特有的、带着腐蚀性与血腥味的灵魂波动，还有那隐晦的煞气运行轨迹。


    地煞七十二狱。


    林夜心中瞬间做出了判断。


    眼前这个堂而皇之坐在天狼王朝王帐中的神秘人，绝对是那个横跨多国的杀手组织中的高层人物！而且从气息的浑厚程度来看，此人的实力甚至可能还在那位已经死去的血魂殿主之上，至少也是武灵境中期！


    “参见大汗。”


    林夜压下心中的杀意与警惕，对着主座上的呼延霸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武者礼。


    “哈哈哈哈！夜林，你来了！”


    呼延霸看到林夜，脸上露出了那种豪爽到极点的笑容，丝毫没有在意林夜礼节的简单，他大手一挥，“快坐！来人，上最好的马奶酒！”


    “谢大汗。”


    林夜依言在右侧落座，正好与那个黑袍人相对。


    从始至终，那个黑袍人都一言不发，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但林夜能感觉到，那股气机始终死死地锁定在自己身上，仿佛一只随时准备扑上来的毒蛇，正在寻找着猎物的破绽。


    气氛在这一刻显得极其微妙。


    “夜林啊，这两天你在王庭的表现，本王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呼延霸举起酒杯，看似随意地说道，“力大无穷，丹武双绝，更有那种霸道绝伦的无名拳法。说实话，本王很少佩服什么年轻人，你是这十年来头一个。”


    “大汗谬赞，草民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林夜回应道，余光却始终警惕着对面。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呼延霸大笑一声，随即放下了酒杯，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变得正色了几分，“不过，本王今日找你来，并非是为了叙旧，也不是为了拉拢你入我金狼卫。”


    他伸手指了指身旁那个一直沉默的黑袍人。


    “来，为你介绍一下。”


    “这位，乃是我天狼王朝的国师，同时，也是来自遥远中州的特使大人！”


    中州特使？！


    这四个字一出，林夜的心脏猛地一跳。


    虽然他早就知道了地煞的根脚在中州，但亲耳听到一国之君如此介绍，还是让他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见过国师大人。”林夜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地拱了拱手。


    黑袍国师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一声“嗯”都没有，就像是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唯有那帽兜下的黑雾微微翻涌了一下，似是在嘲讽，又似是在审视。


    呼延霸对此似乎习以为常，甚至脸上还带上了几分狂热的尊崇。


    “夜林，你不是我草原人，这本王知道。你有你的秘密，这本王也不想探究。”


    呼延霸站起身，目光变得灼热起来，仿佛正在描述一幅宏伟的蓝图。


    “但你是一个强者，一个真正的强者就该顺应大势。”


    “你可知道，这位国师大人代表着何等庞大的势力？那是一个在整个大陆都拥有无上权威的存在！他们看中了我东域这片土地的潜力，更看重本王的雄才大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国师此次前来，便是代表中州那位大人，要将整个东域四国……彻底整合！”


    “而本王，便是那位大人选定的……话事人！”


    呼延霸张开双臂，声音洪亮如钟，在大帐内回荡。


    “天狼、炎阳、西凉、北漠……这分裂了千年的四国乱局，将在本王的手中终结！在这个伟大的计划面前，一切阻碍都将被碾碎！”


    林夜听着呼延霸那充满了野心与狂热的宣言，表面上保持着震惊与倾听的神色，心中却是泛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整合东域？


    地煞七十二狱，一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杀手组织，一个为了利益不择手段、血债累累的魔道势力，竟然摇身一变，成了所谓的“中州特使”，要来搞什么区域整合？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地煞要的是混乱，要的是杀戮，要的是像吸血鬼一样在战乱中汲取资源和血液。和平与统一，绝不符合他们的利益，除非……


    他们想要的，是一个完全受他们控制的傀儡王朝，一个可以随意收割的巨大牧场！


    林夜的目光微不可察地扫过那个黑袍国师。


    如果他猜得没错，这所谓的“话事人”，不过是对方画的一张大饼。利用呼延霸的野心，挑起四国大战，从而让地煞在这场浩劫中获得他们想要的东西——比如尸体，比如怨魂，比如某种……禁忌的祭品。


    可笑这呼延霸，身为一代枭雄，竟然对此深信不疑。


    是对方的洗脑手段太高明，还是……这位汗王也被欲望蒙蔽了双眼，哪怕明知是毒药，也要饮鸩止渴？


    “大汗宏图大志，草民佩服。”林夜斟酌着词句，并没有流露出任何反对的情绪，也没有表现出过分的热情，“只是兹事体大，涉及国运兴衰，草民一介武夫，恐怕……插不上手。”


    “现在插不上手，不代表以后不行。”


    一直沉默的黑袍国师，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刺耳，像是两片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听在耳朵里让人产生一种生理上的不适感。


    “夜林……或者说，那个从皇朝逃出来的林家小子。”


    黑袍国师的话，如同一道惊雷，直接在林夜耳边炸响！


    林夜的手瞬间按在了剑柄之上，浑身肌肉紧绷，眼神如刀般刺向对方。


    暴露了？！


    虽然他早有预料对方可能猜出自己的身份，但如此直白地在一位武灵境君主面前点破，这不仅是威胁，更是逼宫！


    只要呼延霸一声令下，在这金帐之内，两大武灵夹击，再加上外面的万千金狼卫，他插翅难飞！


    然而，预想中的摔杯为号并没有发生。


    呼延霸只是看了林夜一眼，脸上露出了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显然，他对此早就知情，或者说……这本就是他默许的试探。


    “紧张什么？”


    黑袍国师发出一声难听的低笑，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


    “我要杀你，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在这金帐之内，即便你那些小手段再多，也翻不起浪花。”


    “你的身份并不重要，甚至你是不是炎阳皇朝的通缉犯也不重要。在这乱世将至的棋盘上，英雄不问出处。”


    黑袍人那双藏在阴影中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夜，仿佛要将他的灵魂看穿。


    “我很欣赏你身上的味道。那是杀过人、见过血，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味道。那是……同类的味道。”


    “国师大人说得对。”


    呼延霸接过了话头，语气缓和了一些，“夜林，无论你以前叫什么，在这里，你就是我天狼的勇士。我们不看过去，只看未来。”


    “国师大人既然看重你，那是你的造化。”


    呼延霸意味深长地说道。


    “本王不逼你现在表态。但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什么叫良禽择木而栖。炎阳皇朝已经腐朽了，跟着那艘快沉的破船有什么前途？”


    “本王的‘狼神铁骑’，迟早会踏破他们的边关。”


    “到那时，本王希望能在冲锋的战阵前列，看到你的身影。”


    这既是招揽，也是最后通牒。


    要么臣服，做他们的马前卒，在这场席卷东域的大战中当个打手；要么……拒绝，然后被当做不稳定因素抹杀。


    林夜的手指在赤霄剑柄上轻轻摩挲，心中的念头飞速转动。


    他现在绝不能翻脸。


    面对两个武灵，其中一个还是疑似地煞高层的强者，正面硬刚只有死路一条，他还不想轻易动用底牌。而且他也需要借着这层暧昧的关系，继续在天狼王朝获取情报，寻找去往北境的路，以及调查一些真相。


    “承蒙大汗与国师厚爱。”


    林夜缓缓松开剑柄，脸上的冰冷消融了几分，露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笑容。


    “良禽择木而栖，这话没错。不过，鸟儿要想飞得高，得先把翅膀练硬了。”


    “草民现在的实力，比起这天下大势来说，还太过渺小。只想先专心武道，在这草原上多历练几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至于以后……”


    林夜看了一眼那个阴森的黑袍人。


    “若真有那一战，我自会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他没有答应加入，也没有拒绝，而是用“实力低微”和“需要历练”作为借口，给自己争取了一个缓冲的空间。


    “哈哈哈！好！有个性！”


    呼延霸并不以为意，在他看来，像林夜这种天才有点傲气是正常的，只要人还在天狼的地盘上，早晚都能收服。


    “既然你想历练，那就去吧。这片草原足够大，足够你折腾。”


    “不过……”


    呼延霸眼神一厉，“记住你的身份。你可以不为我效力，但绝对不能成为我的敌人。否则，本王既然能给你这个‘金狼勇士’的称号，也能亲手把它连同你的人头一起摘下来！”


    “草民明白。”


    林夜微微欠身。


    这场充满了试探与压迫的谈话，至此算是告一段落。


    林夜离开了王帐。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他感觉到背后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太强了。


    无论是那个地煞的黑袍人，还是深藏不露的呼延霸，都不是现在的他能抗衡的。


    特别是那个黑袍人……林夜总觉得，对方的眼神并不只是为了招揽，更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或者是一个……尚待成熟的实验品。


    “地煞……整合东域……”


    林夜走在夜风中，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这盘棋，下得还真大啊。”


    “想让我当棋子？那就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林夜快步消失在夜色中。他必须立刻回去，将这些情报消化，并为接下来的逃离……不，是为接下来的“历练”做准备。


    王帐之内。


    林夜走后，气氛再次变得阴沉。


    “国师大人，这小子就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呼延霸收起了刚才的豪迈，眼中露出一丝冷光，“为何不直接种下‘控魂蛊’？那样本王用起来也放心。”


    “不急。”


    黑袍国师淡淡地说道，声音沙哑，“这小子身上的气息有些古怪，似乎有什么东西护着他的神魂。若是强行种蛊失败，反而会坏了那件大事。”


    “况且……”


    黑袍人站起身，那团黑雾微微涌动。


    “你不觉得，让他这样一个充满变数的小子在外面搅风搅雨，能更快地把这潭死水搅浑吗？”


    “只有乱起来，我们的计划才能推进得更快。”


    “盯着他，别让他跑了就行。至于其他的……随他去折腾。”


    “本座倒要看看，他究竟能翻出多大的浪花。”


    呼延霸闻言，虽然有些不甘，但也只能点头。在那个宏伟的一统东域的蓝图面前，个人的喜恶已经不重要了。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心怀鬼胎，在这昏暗的王帐中，继续谋划着那场即将席卷整个东域的血色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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