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竹向南，三百里沃野本是天府之国最丰腴的腹地。


    然而此刻，展现在黑风军面前的，却是一幅令人触目惊心的枯黄画卷。


    自从苏宇决定坚壁清野，这片土地便遭了秧。


    沿途的村落早已人去楼空，水井被填埋，甚至连路边的果树都被剥去了树皮，只剩下惨白的木质干枯在风中。


    田地里尚未成熟的庄稼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黑色的草灰混合着泥土，被拓荒者那宽大的履带碾过，扬起一阵阵呛人的尘埃。


    “这也太狠了。”


    裴元虎骑在马上，望着路边一处被烧塌的茅草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伸手从马背上的行囊里掏出一块干粮，塞进嘴里嚼着。


    “打仗是军人的事，拿老百姓的口粮撒气，这苏宇和萧桓，气数尽了。”


    秦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下压抑着怎样的情绪。


    他见过残酷的战争，但这种为了苟延残喘而拉着整片土地陪葬的做法，已经突破了底线。


    “主公，前面就是成都了。”李无忌策马赶了上来，指着地平线尽头那座巍峨的轮廓，“斥候回报，城门紧闭，吊桥高悬。而且……城墙上的样子，有些古怪。”


    秦风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成都这座屹立千年的古城，此刻被装扮得莫名其妙。


    城墙之上，并没有常规的旌旗招展，而是挂满了一种特制的红灯笼。


    这些灯笼极大，外皮似乎是用某种半透明的薄膜制成，里面透出的光不是暖黄，而是一种惨厉的猩红。


    成千上万盏红灯笼在风中摇曳，将整段城墙映照得如同修罗血海。


    而在城楼的最顶端，一个身穿明黄色龙袍的身影正在手舞足蹈。


    那是萧桓。


    这位曾经的篡位者，如今的圣佛皇，此刻披头散发，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脚下踩着不知名的禹步，嘴里念念有词。


    他时而向天狂笑，时而对着城下的空地怒骂，状若癫狂。


    在他身后，一排排身穿红衣的教徒正敲打着法鼓，鼓声沉闷而杂乱，配合着那漫天的红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妖异。


    “红莲业火，焚尽八荒，朕乃真龙转世，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萧桓嘶哑的声音顺着风飘下来，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


    “这老小子疯了？”裴元虎咋舌，“这是在跳大神呢？还是在给自己做法事？”


    “他在演戏，也是在催眠。”秦风放下望远镜，语气冷淡，“不管是骗别人还是骗自己，他现在都需要这个神功来壮胆。一个皇帝，若是沦落到要靠装神弄鬼来守城，那他离死也就不远了。”


    大军在距离城墙三里处扎下阵脚。


    并未急着进攻。


    面对这样一座陷入癫狂的城市，贸然出击并不是明智之选。


    入夜时分，一份绝密的情报通过一只不起眼的信鸽，送到了中军大帐。


    信是张松年送出来的。


    自从在白帝城经历了家族被弃、理想崩塌的剧变后，这位曾经的世家子弟并未消沉，反而爆发出了惊人的复仇意志。


    他利用张家在成都残存的人脉，重新潜伏回了这座城市，成了秦风埋在萧桓心脏里的一根钉子。


    大帐内，烛火摇曳。


    李无忌展开那张薄薄的丝绢，只看了一眼，脸色便骤然变得铁青。


    “主公，咱们……怕是攻不得。”


    李无忌将丝绢递给秦风，声音沉重：“张松年回报，萧桓和苏宇已经在成都的四个城门瓮城下，以及皇宫的地基里，埋设了超过五万斤的黑火药。引信就掌握在苏宇的死士手中。”


    “他们放出话来，只要黑风军敢攻破城门，或者踏入皇宫一步，他们就引爆火药。”


    “这五万斤火药一旦炸开，不仅皇宫和城墙会飞上天，半个成都城的百姓……都得跟着陪葬。”


    帐内一片死寂。


    裴元虎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狠狠一拳砸在案几上：“这帮畜生！他们这是拿全城几十万条人命当挡箭牌！这仗还怎么打？咱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被炸死吧？”


    这就是苏宇的空城计之后真正的杀招，他知道黑风军火器犀利，正面守不住，所以他把战场变成了人质劫持现场。


    “苏宇这是在逼我。”秦风看着那张情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如果我强攻，造成生灵涂炭，那我之前在蜀中建立的仁义形象就会毁于一旦。如果我不攻，几十万大军耗在这里，粮草补给线拉得这么长，迟早会被拖垮。”


    “这是个阳谋。”庞德林一直站在旁边摇着那把破羽扇，此刻忽然轻笑了一声，“主公，苏宇此计虽然毒辣，但也有个致命的弱点。”


    “哦？”秦风看向他。


    庞德林走到地图前，指了指成都城的位置。


    “萧桓之所以能裹挟百姓，靠的是恐惧跟迷信，他宣传自己是神，是红莲转世，能以此来压制城内的民变。百姓们怕他，信他，所以不敢反抗，只能任由他在城下埋火药。”


    “苏宇也是利用了这一点，他把萧桓包装成了一个不可战胜的神话图腾。”


    “既然如此……”庞德林眼中精光一闪，“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他萧桓能装神，主公为何不能扮鬼？”


    “扮鬼？”裴元虎挠头，“咱们黑风军本来就被叫黑煞鬼军，还用扮？”


    “非也。”庞德林摇摇头，“那种鬼是让人怕的，我们要扮的，是能吞噬黑暗、让所有阴霾无所遁形的光明之神。”


    “苏宇和萧桓喜欢搞那些红灯笼，搞那种阴森森的氛围，是因为他们在黑暗里才有安全感。那我们就把这黑夜给撕开，给他们造一个太阳。”


    秦风闻言，眉毛一挑，瞬间明白了庞德林的意思。


    “你是说……照明弹？”


    “正是！”庞德林点头，“咱们工兵营里那批特制的镁光弹，本是为了夜间侦查用的。若是几十发齐射，悬在成都城头……”


    “那这座城，今晚就没有黑夜了。”秦风接过话茬，嘴角的笑意逐渐扩大。


    那是工业文明对封建迷信的又一次降维打击。


    在这个时代，人们见过的最亮的光，也不过是闪电或者大火。


    那种能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且经久不息的强光，对于迷信鬼神的人来说，无异于神迹。


    “光有亮还不够。”李无忌听完庞德林的话，灵光一现。


    “张松年的情报里说，引信的控制点在皇宫的摘星楼，那里地势最高，也是苏宇俯瞰全城的地方。”


    李无忌走到帐门口，感受了一下外面的风向。


    “今晚是东南风，正好。”


    “主公，阿蛮王妃送来的那批滑翔翼，还没真正展现过实力。”


    “只要天亮了，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老鼠就会慌。到时候，我带人从天上下去，哪怕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也足够切断引信了。”


    秦风看着李无忌，又看了看庞德林，最后目光落在那份情报上。


    “先不着急。”秦风缓缓开口，“在此之前，先给成都的百姓来点猛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