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跨越时代的错位厮杀。


    绵竹平原的泥沼之上，十台拓荒者蒸汽装甲车正冒着黑烟，如同不知疲倦的铁牛，在废墟般的竹海中横冲直撞。


    然而，战局并未如黑风军预想的那般呈现出一边倒的碾压态势。


    随着苏宇令旗的挥动，那片原本被洪水浸泡过的侧翼泥沼中，突然翻涌起无数诡异的浪花。


    “哗啦——哗啦——”


    一个个浑身泛着油光、身形矫健的身影，从烂泥和积水中钻了出来。


    他们身上没有穿着沉重的铁甲，也没有披着常见的皮甲，而是裹着一层层编织紧密、呈黄褐色的藤条。


    头上戴着藤盔，手里拿着轻便的短刀和圆盾。


    这是苏宇最后的底牌，也是他在川西经营多年，专门为了克制重步兵和骑兵而训练出来的王牌，藤甲兵。


    这些藤甲产自西南深山老林，经由桐油反复浸泡七七四十九天，晒干后再浸，如此往复，直至藤条变得坚韧如铁，且轻便浮水。


    在冷兵器时代，这是近乎完美的防具。


    刀砍上去会被弹开，箭射上去会被滑走，就连过河也不需要船，人往水里一躺，藤甲便是天然的浮筏。


    “上！那是笨家伙！爬上去，撬开它的壳子！”


    藤甲兵的统领一声呼哨，三千名藤甲兵如同出巢的黄蜂，借着泥泞地形的掩护，向着那些笨重的装甲车扑去。


    他们太灵活了。


    相比于在泥地里艰难转向的履带车，这些藤甲兵在烂泥上如履平地。


    他们踩着倒伏的竹子，高高跃起，像是一群灵巧的猿猴，直接扒住装甲车的铆钉缝隙和观察孔。


    “当当当！”


    密集的敲击声在车体上响起。


    有人试图用短刀撬开铆钉，有人拿着粗大的木棍想要卡住履带，还有人竟然爬到了车顶，试图把燃烧的火把塞进排气烟囱里。


    车内的黑风军工兵们虽然有铁甲保护，但听着外面那如同鬼抓门般的抓挠声和撞击声，也不免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这帮猴子太烦人了！甩都甩不掉！”


    一号车的驾驶员猛地拉动操纵杆，车身剧烈颠簸，试图把车顶上的人甩下去。


    但那藤甲兵死死扣住铁板缝隙，就像是生在上面的一样。


    高台之上，苏宇看着这一幕，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秦风，你的铁盒子的确坚固，但它太笨了。”


    苏宇紧紧盯着战场，语速极快地分析道：


    “刚不可久，柔能克刚。藤甲兵轻灵，不惧刀兵，正是这些笨重铁器的克星。只要撬开一个口子，把火油灌进去，你这铁王八就是一口活棺材！”


    这确实是符合当下时代逻辑的判断。


    可惜，他面对的是不讲逻辑的工业暴力。


    “嗡——”


    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械转动声，从装甲车顶部的炮塔座圈传来。


    原本因为角度问题无法射击车身周围死角的多管火枪，在鲁锤子精心设计的齿轮机构驱动下，开始快速旋转调整角度。


    更重要的是，车身两侧预留的射击孔挡板，被猛地拉开了。


    黑洞洞的枪管伸了出来，像是刺猬竖起了它的刺。


    “开火！”


    车长的怒吼声在封闭的车厢内回荡。


    “哒哒哒哒哒哒——！！”


    那种如同撕裂布匹般的爆裂声，再次响彻平原。


    这一次，距离是如此之近，甚至是贴脸输出。


    冲在最前面、正准备用撬棍去撬履带的一名藤甲兵，还没来得及举起手中的圆盾，就被一串火舌扫中。


    在苏宇的认知里，藤甲坚韧，遇刀则滑，遇箭则弹。


    但他不知道的是，物理学上有一个概念叫做动能。


    高速旋转的铅弹，携带着巨大的动能，狠狠地撞击在藤甲上。


    如果是冷兵器的切割，藤甲或许能挡住。


    但面对这种不讲理的钝击和穿透，那经过桐油浸泡变得硬脆的藤条，瞬间发生了崩解。


    “啪！啪！啪！”


    木屑横飞。


    那名藤甲兵引以为傲的护甲，在机枪的扫射下，就像是酥脆的饼干一样炸裂开来。


    铅弹没有丝毫停滞，撕碎了藤甲，钻进了他的身体，搅碎了血肉，然后从后背穿出，带起一蓬血雾。


    他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被巨大的冲击力打得向后倒飞出去，胸口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烂洞。


    但这只是开始。


    随着十台装甲车火力全开，密集的弹雨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金属风暴。


    那些扒在车上的、跳在半空的、正在冲锋的藤甲兵，像是被狂风卷过的麦浪，成片成片地倒下。


    藤甲的碎片混杂着血肉在空中飞舞。


    原本用来保护生命的坚韧藤条，此刻变成了无数尖锐的倒刺，在子弹的冲击下反向扎入士兵的体内，造成了更加恐怖的二次伤害。


    “这……这怎么可能……”


    一名侥幸没被打中的藤甲兵校尉，瘫坐在泥水里，看着手中只剩下一半的藤盾。


    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猛兽硬生生咬断的。


    “刀枪不入……假的……都是假的……”


    他喃喃自语，看着战友们的身体在那些喷火的管子面前支离破碎，几十年的信念在这一瞬间崩塌。


    在绝对的动能面前，任何冷兵器时代的护甲，都薄得像一张纸。


    然而，噩梦并没有就此结束。


    苏宇在设计这支军队时，为了追求极致的防御和防水，让藤甲在桐油里浸泡了太久。


    桐油，是极好的防腐剂，也是极好的助燃剂。


    黑风军的装甲车内，驾驶员看着外面那些还在试图依靠残骸掩护、继续靠近的藤甲兵，按下了一个红色的阀门。


    “给他们加点热乎的！”


    车头下方，一根不起眼的喷嘴突然喷出了一股黑褐色的液体。


    那是高压猛火油。


    紧接着，喷嘴前端的引火装置被点燃。


    “呼——！！”


    一条长达数丈的火龙，带着炽热的高温，呼啸而出。


    如果说机枪是点对点的屠杀，那么喷火器就是面面俱到的毁灭。


    当那条火龙舔舐到第一个藤甲兵的时候，地狱的大门被彻底打开了。


    “滋啦——轰！”


    那个藤甲兵身上的藤甲，因为饱吸了桐油，根本不需要预热，在那一瞬间就被点燃。


    他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人形火炬。


    “啊！！”


    凄厉的惨叫声甚至盖过了机器的轰鸣。


    那个火人疯狂地在泥地里打滚，试图压灭身上的火焰。


    但桐油燃烧的附着力极强，加上周围都是易燃的藤甲碎片，火势不仅没有熄灭，反而顺着他的动作，引燃了身边的战友。


    一个传两个，两个传四个……


    眨眼之间，战场上出现了一片移动的火海。


    那些平日里在水中怎么也沉不下去的藤甲兵，此刻却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底。


    他们疯狂地撕扯着身上的藤甲，但这该死的护甲编织得太紧密了，越是挣扎，勒得越紧。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那是油脂、藤条和血肉混合燃烧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