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言令色！”苏宇眼中寒光一闪。


    他知道不能再让庞德林说下去了，否则这仗还没打，军心就散了。


    “弓箭手！”苏宇厉喝一声，“给我射死这个老匹夫！”


    “崩崩崩！！”


    前排的弓箭手虽然有些犹豫，但军令如山，还是松开了弓弦。


    数十支利箭带着破空之声，朝着庞德林呼啸而去。


    “哎哟，说不过就动手啊？一点读书人的体面都不要了？”


    庞德林嘴上调侃着，动作却一点不慢。


    早在弓箭手抬手的一瞬间，他就极其灵活地一缩脖子，像只老乌龟一样，直接钻进了身后那辆铁皮独轮车里。


    “当当当当！”


    箭矢如雨点般砸在铁皮车上，发出清脆而密集的金属撞击声，火星四溅。


    但这辆车是鲁锤子特意改装的，铁皮厚实，区区箭矢根本射不透。


    就在南军以为庞德林成了缩头乌龟不敢出声时，那个令人牙酸的铁皮喇叭声，竟然又从车里传了出来！


    而且这次，庞德林似乎是为了气人，特意把喇叭口伸出了车窗的缝隙。


    “啧啧啧，苏宇啊苏宇，你这是恼羞成怒了？”


    “大家都看见了吧？这就是你们的军师，说不过道理就放冷箭！心胸狭隘，难成大器！”


    “接下来，老朽给大伙儿广播一下《苏宇十大罪状》！第一条，装神弄鬼，欺世盗名……”


    铁皮车里，庞德林盘着腿，也不管外面箭矢叮当乱响，拿着一张早已写好的稿子，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


    那声音在战场上回荡，配合着那富有节奏的“当当”打铁声，竟然有一种荒诞的滑稽感。


    南军士兵们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士气在这一刻跌到了谷底。


    高台之上，苏宇的脸色已经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黑。


    他手中的茶盏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咔嚓”一声被捏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流了一手，但他仿佛毫无知觉。


    在这场唇枪舌剑中，他输了。


    不是因为他口才不好，而是因为对方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那个铁皮喇叭，那个铁皮车，还有那套科学民生的理论，就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嘲弄，让他感到深深的无力。


    “够了！”苏宇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间佩剑，直至苍穹，“全军听令！”


    “不管什么阵法，所有伏兵，全部进入战斗位置，哪怕是用尸体填，也要给我填平那条路！”


    “杀！杀光他们！”


    既然智谋被碾压，既然口才被羞辱，那就回归最原始的野蛮吧。


    苏宇的双眼赤红，彻底撕下了名士的伪装，变成了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


    随着他的命令，竹海深处传来了密集的号角声。


    那些原本隐藏在暗处的伏兵，开始像蚁群一样涌动，准备进行最后的困兽之斗。


    然而，就在这时。


    一阵奇怪的声音从黑风军的后方传来。


    “呜——！”


    那声音低沉、浑厚，不像是号角，也不像是战鼓，倒像是什么巨大的猛兽在低吼。


    紧接着，大地开始微微颤抖。


    苏宇和南军将士们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望向那条水泥路的尽头。


    庞德林的铁皮车停止了广播，他悄悄掀开一条缝，看着后方，嘴角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苏宇啊，老朽的戏唱完了，接下来，该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雷霆万钧了。”


    那颤抖越来越剧烈，甚至连苏宇高台上的茶壶盖都在叮当作响。


    那不是千军万马奔腾的震动。


    而是一种更加规律、更加沉重的机械轰鸣。


    “咔嚓……咔嚓……”


    伴随着那如同巨人心跳般的节奏声，一股股黑色的浓烟，像是一条条黑龙，从黑风军的阵后腾空而起。


    那是锅炉烧开的声音。


    那是蒸汽在活塞中咆哮的声音。


    秦风骑在马上，看着远处苏宇那惊愕的面孔，轻轻挥下了手中的令旗。


    “全军，推进。”


    那阵令人心悸的锅炉轰鸣声，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某种沉重喘息，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庞德林的铁皮车早已识趣地退到了两侧，将那条刚刚凝固、泛着灰白冷光的水泥路让了出来。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在黑风军阵列的后方，黑色的烟柱先于本体一步，直冲云霄。


    紧接着，伴随着一阵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与沉重的碾压声，十个庞大的黑影，撕裂了白色的雾霭，缓缓驶入了所有人的视野。


    那不是此时人们认知中的任何一种战车。


    它们没有挽马，也没有人力推拉，却能自行移动。


    每一个黑影都有房屋般大小，通体包裹着粗糙却厚实的熟铁板，铁板连接处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铆钉，像是一条条狰狞的伤疤。


    车头位置，并不是撞角，而是一个巨大且锋利的倒梯形铲斗，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最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它们的脚。


    那不是圆形的木轮，也不是包铁的车轮，而是一种宽大的、由无数块钢板连接而成的履带。


    随着车身的移动，这些履带卷起地上的泥土与碎石，发出“哐当、哐当”的节奏声，像是一条条钢铁蜈蚣，死死地咬合着地面，每一次转动都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力量感。


    车顶的烟囱里，黑烟滚滚喷涌，那是未完全燃烧的煤炭在咆哮。


    偶尔溅出的几颗火星，落在湿润的空气中，发出“滋滋”的声响。


    这是秦风给这个时代准备的礼物，代号“拓荒者”，蒸汽装甲推土车。


    虽然它的原型仅仅是大马力的蒸汽拖拉机，虽然它的装甲只是粗暴地铆接了锅炉铁板，但在冷兵器时代的战场上，它就是无可争议的陆地巡洋舰。


    南军的阵营中，原本因为庞德林一番痛骂而低落的士气，此刻彻底转化为了惊恐。


    人类对于未知的恐惧，往往是本能且致命的。


    “那……那是什么东西？”


    一名南军校尉手中的长枪不自觉地滑落，砸在脚面上也浑然不觉。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十头吞云吐雾的钢铁怪兽，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咯咯声。


    “没有马……它们自己在动……”


    “那是饕餮！是吃人的饕餮！”


    “那是它的嘴！它要来吃人了！”


    ……


    恐慌如同野火，瞬间在南军的防线中蔓延。


    面对刀枪，士兵们或许还能鼓起勇气拼杀，但面对这种仿佛来自阴间的怪物，理智告诉他们，逃跑才是唯一的出路。


    高台之上，苏宇的面色苍白如纸。


    他死死地抓着栏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那双总是透着智慧与算计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那十台钢铁巨兽。


    “那是机器……是秦风口中的工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