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五州疮痍

作品:《饥荒年,上山打猎带嫂嫂吃肉

    北风如刀,卷着焦黑的尘土,掠过豫州广袤而死寂的原野。


    天空是铅灰色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秦风勒住缰绳,胯下的踏雪乌骓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看样子,它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片土地的沉重与悲伤。


    没有旌旗蔽日,没有甲光向阳,更没有山呼海啸般的主公威武。


    随行的,只有一身素衣神色凝重的庞德林,以及一队同样换上了寻常服饰,却依旧警惕散布在四周的亲卫。


    他们此行的目的,不是征服,而是审视。


    审视这场辉煌胜利背后,那触目惊心的代价。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断壁残垣。


    曾经炊烟袅袅的村庄,如今只剩下黢黑的木炭和倒塌的土墙,在寒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官道两旁,田地早已荒芜。


    枯黄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将曾经肥沃的土地变成了一片萧瑟的荒原。


    偶尔,能看到几具尚未完全腐烂的尸骨倒在路边,空洞的眼眶无神地望着天空,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这场战争的残酷。


    他们的衣衫早已破烂不堪,分不清是死于战火的士兵,还是死于饥饿的流民。


    秦风沉默地策马前行,他那双曾令千军万马为之胆寒的深邃眸子里,此刻没有了睥睨天下的霸气,只有一片凝重。


    一座被彻底焚毁的村庄旁,一口水井的井口,被人用十几具尸体死死地堵住。


    井边的石板上,血迹早已干涸发黑。


    这是一种最恶毒的绝户之计,断绝了此地所有的生机。


    除此之外,在一个破败的窝棚前,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怀里紧紧抱着早已僵硬冰冷的母亲,呆呆地坐着。


    他的眼神空洞麻木,对秦风这支骑队的到来毫无反应,仿佛整个世界都已与他无关。


    亲卫上前,递给他一块干粮。


    他没有接,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怀中的尸体,喉咙里发出野兽般低沉的呜咽。


    ……


    这惨烈的一幕幕,如同一柄柄重锤,狠狠地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即便是身经百战,见惯了生死的亲卫们,此刻也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胜利的喜悦,在这一刻,被残酷的现实冲刷得荡然无存。


    “主公……”庞德林驱马上前,与秦风并肩而行,“这便是战争。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秦风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将那孩童麻木的眼神深深地烙印在脑海中。


    良久,他才睁开眼,声音嘶哑地吐出两个字:“进城。”


    ……


    谯郡,这座刚刚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城池,虽然城头已经换上了黑色的“秦”字大旗。


    临时征用的府衙大堂,墙壁上还残留着刀剑劈砍的痕迹和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渍。


    堂内,数十名从临州调来的文吏,正不眠不休地整理着从各处搜集来的残破文书。


    算盘的噼啪声与翻阅竹简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显得异常压抑。


    秦风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之上,面沉如水。


    他面前的桌案上,没有捷报频传的战报,只有一卷卷刚刚被清理出来泛着霉味的竹简。


    “主公。”庞德林手捧着一份刚刚汇总完毕的户籍黄册,从一片忙碌的文吏中走出,步履沉重。


    他走到堂中央,总是带着一丝从容笑意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与忧虑。


    “豫州、冀州、青州三地的人口、田亩、府库数据,已经有了初步的结果。”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让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主公,现实,比我们预想的……要严峻得多。”


    庞德林展开黄册,用冰冷而残酷的数据,为众人揭开了这片新占领区的真实面貌。


    “其一,人口锐减。”他的手指点在黄册上的一行数字上,“以豫州为例,战前,大乾王朝在此地在册的人口,共计三百一十二万。”


    “然而,经过数次大战、屠戮以及随之而来的饥荒与瘟疫,如今……我方派出的普查人员,能收拢入册的百姓,不足九十万!”


    “嘶——!”堂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三百多万锐减至不足九十万!


    超过七成的人口,就这么消失在了战乱之中!


    “冀、青二州,虽未经历谯郡这般惨烈的血战,但武定国与赵匡为筹措军粮,早已横征暴敛,杀鸡取卵。”


    “百姓流离失所,十室九空。”


    “据不完全统计,两州在册人口亦锐减过半,产生的流民,不下五十万之众!”


    “其二,府库空虚。”庞德林的声音愈发沉重,“主公,我们接收的,几乎是三座空城。”


    “各州府库,早已被前朝官吏、武定国以及刘昱的乱军反复搜刮,刮地三尺。库中存粮,不足万石。金银器物,更是被劫掠一空。”


    “我们目前全军将士,连同新收编的降卒,总数已近四十万。加上需要赈济的百万流民,每日人吃马嚼,耗费如流水。”


    “仅凭临州一地的存粮,最多……只能维持三个月!三个月后,若无新的粮食补充,必生大乱!”


    “其三,也是最致命的一点,土地荒芜。”庞德林抬起头,目光扫过堂内众将,“据各地勘察回报,五州之地,超过七成的田地,因无人耕种而彻底荒芜。”


    “农具、耕牛,在战乱中损失殆尽。即便是我们将流民安置下来,他们亦是无田可耕,无具可用!”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狠狠地压在众人的心头。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裴元虎、李无忌这些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猛将,此刻却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他们懂得如何冲锋陷阵,如何攻城拔寨。


    但面对这满目疮痍的烂摊子,他们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


    这比面对百万敌军,还要棘手。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秦风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沮丧或气馁,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上,依旧是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缓步走到大堂中央悬挂的那副巨大的五州堪舆图前,伸出手,用指尖缓缓划过那片广阔的疆域。


    “打天下,靠的是刀枪。”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瞬间驱散了堂内的沉闷,“坐天下,靠的是米粮。”


    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心腹将领的脸。


    “在起兵之初,我便对所有追随孤的将士们承诺过,要让他们打完仗,有田分,有房住,能娶妻生子,安安稳稳地过上好日子。这个承诺,我从未忘记。”


    “如今,天下最肥沃的土地,就在我们脚下。可它,却是一片焦土。这个承诺,我,该如何兑现?”


    他的话,让所有将领都抬起了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秦风走到桌案前,拿起一枚代表着军令的黑色令箭,猛地顿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传我将令!”


    他一字一顿,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整个大堂。


    “自今日起,我五州之地,全面转入休养生息阶段!”


    “所有对外军事行动,一律停止!边境守军转入防御姿态,任何人不得主动挑起战端!”


    “在未来的一年之内,我们只做三件事!”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安抚流民!命各州郡立即设立粥棚,开仓放粮,收拢所有流离失所的百姓。”


    “同时,以工代赈,组织他们修缮城池,疏通河道。我要让所有活下来的人,先有饭吃!”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大兴屯田!除边防部队外,其余所有野战部队,就地转为屯田军。”


    “将军官即为屯田官,士兵即为农夫。开垦荒地,兴修水利。孤要让荒芜的土地,重新长出粮食!”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鹰:“清丈田亩!”


    “此事,乃重中之重!”他加重了语气,“命庞德林军师亲自督办,从临州书院和军中抽调可靠聪明的年轻人,组成清丈使团,分赴各州郡。”


    “必须将每一寸土地的归属、肥瘠,都给孤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绘制成册!”


    “这是我们未来税赋的根本,更是我们兑现‘军功授田’承诺的根基!此事,绝无半分折扣可打,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


    命令下达,如山崩地裂,不容置疑。


    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待众将退下,各自领命而去,堂内只剩下秦风与庞德林二人。


    庞德林走到秦风身边,轻摇羽扇,眼中却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


    “主公。”他低声道,“安抚流民,大兴屯田,此乃仁政,必得民心。只是这清丈田亩……恐会触动冀州、青州等地世家大族的根本利益。”


    “那些家族,盘踞地方数百年,根深蒂固,关系错综复杂。他们手中掌握着绝大部分的良田,却通过种种手段隐匿田产,逃避赋税。”


    “我军虽以武力占据了城池,但乡野之间,依旧是他们的天下。我们的政令,怕是……”


    秦风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冰冷而坚定。


    “我知道,他们的田地,是通过一代代的兼并而来;他们的财富,是建立在无数佃农的血汗之上;他们绝不会心甘情愿地将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庞德林,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但这些都是我的底盘,规矩,我说了算。”


    “他们若肯顺应时势,交出不义之财,我可以给他们一条生路。若他们以为,凭着几百年的根基,就能跟我掰一掰手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眼神中的森然杀意,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那我不介意用他们的血,来为这片焦土,施一次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