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细水长流

作品:《我养猪,你养娃。

    赵一迪她站在餐厅门口,看着橱窗里印着的英文菜单,有点迟疑。


    肖俊凯已经等在里边了,看见她,连忙站起来挥手。


    “这儿!”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刚洗过。


    赵一迪走进去,餐厅里人不多,每张桌上都点着个小蜡烛,在玻璃罩里晃晃悠悠。


    “坐。”肖俊凯拉开椅子。


    赵一迪坐下,好奇地打量四周。


    服务生过来递菜单。


    肖俊凯接过来,熟练地翻看着:“你想吃什么?这儿的牛排不错,黑椒的。或者吃意面?奶油蘑菇的。”


    赵一迪看着菜单上那些陌生的菜名,还有后头标着的价格,最便宜的意面也要十八块。


    她抿了抿唇:“你点吧,我都行。”


    “那……两份黑椒牛排,七分熟。”肖俊凯对服务生说,“再加个水果沙拉,两杯橙汁。”


    等餐的时候有点安静。


    肖俊凯没话找话:“这环境还行吧?我特意挑的。”


    “嗯。”赵一迪点点头,“就是……有点暗。”


    “这叫情调。”肖俊凯笑起来,“西餐厅都这样。”


    餐上得很快。


    牛排装在椭圆形盘子里,配着几朵西兰花和几片胡萝卜,还有一小坨土豆泥。


    旁边放着刀叉,刀是带锯齿的。


    赵一迪学着肖俊凯的样子,左手拿叉,右手拿刀。


    可那牛肉切起来费劲,她用力一划,刀子发出刺耳的响声。


    邻桌的人看过来一眼。


    赵一迪脸红了。


    肖俊凯赶紧说:“没事没事,第一次都这样。”


    他把自己面前那份切成小块,很自然的跟赵一迪换了盘子,“吃吧。”


    赵一迪用叉子叉起一块,放进嘴里。


    黑椒味很冲,牛肉的口感也有点奇怪,不是她熟悉的炖烂或炒熟的感觉,中间还带着点粉红色。


    她嚼了嚼,小声说:“……有点生。”


    “七分熟就是这样的。”肖俊凯解释,“外国人爱吃生的。”


    赵一迪没再说话,默默吃着。


    土豆泥味道还行,西兰花煮得太软。


    她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半块牛排,实在吃不下了。


    “饱了?”肖俊凯看她。


    “嗯。”赵一迪放下叉子。


    肖俊凯看看她盘里剩下的,又看看自己盘里,忽然笑起来:“其实……我也没吃饱。要不,咱们换个地方?”


    十分钟后,两人坐在了街角的烧烤摊上。


    这才是熟悉的世界。


    小方桌,塑料凳,隔壁桌喝酒划拳,声音震天响。


    “老板,二十串羊肉,俩腰子,两瓶汽水!”肖俊凯喊得中气十足。


    赵一迪笑了,这是她今晚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


    羊肉串上来了,肥瘦相间,撒着厚厚的辣椒面和孜然。


    赵一迪拿起一串,咬了一口,香,辣,烫,这才是她习惯的味道。


    “还是这个好吃吧?”肖俊凯也吃得满嘴油。


    “嗯。”赵一迪点点头,又拿起一串,“西餐……太贵了,还吃不饱。”


    “是我考虑不周。”肖俊凯挠挠头,“光想着让你尝尝鲜了。”


    “没事。”赵一迪看着他,“谢谢你。”


    两人边吃边聊,说高中分班的事,说暑假作业,说各自家里那些鸡毛蒜皮。


    汽水喝完了,肖俊凯又去要了两瓶。


    微风拂过来,带着烧烤的烟火气,也带着少年人简单的欢喜。


    吃饱喝足,肖俊凯送赵一迪回家。


    他又烤了三十串羊肉,十串鸡翅,用油纸包着,塑料袋提着。


    “给一珍一宝和小改的。”他说。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文小改正趴在客厅地板上玩积木,看见他们回来,鼻子先动了动:“肉!”


    一珍一宝也从房间跑出来。


    肖俊凯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给,烤肉串。”


    “哇!凯哥哥真好!”文小改扑过来,被一宝一把拎住后领:“洗手去!”


    三个孩子欢天喜地地去洗手。


    肖俊凯站在门口,对赵一迪说:“那我回去了。”


    “嗯,路上小心。”赵一迪送他到门口。


    肖俊凯骑上自行车,回头挥了挥手,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文小改已经吃上了,满嘴油光。


    马春英从厨房出来,看见这场面,眉头一皱:“小改,晚上吃这么多肉,消化不了,明天又该积食了。”


    文小改护住手里的肉串:“马阿姨,就吃几串……”


    “几串也不行。”马春英伸手要拿,“明天再吃。”


    文小改“嗖”地跑到周兰英身后:“姥姥!你管管马阿姨!”


    周兰英正戴着老花镜缝扣子,抬起头,笑呵呵地说:“马阿姨说得对,晚上不能吃太多。”


    文小改傻眼了。


    赵一迪走过来,拍拍弟弟的脑袋:“听见没?姥姥都说了,马阿姨是对的。”


    文小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瘪瘪嘴,但还是乖乖地把肉串递给了马春英。


    马春英接过去,放进冰箱:“明天热了吃。”


    第二天上午,吴佳的老公胡万林来店里给她送衣服。


    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


    他提了个帆布包,进了店,冲着吴佳笑,从包里拿出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递给吴佳,“天热了,给你带的薄衣裳。”


    吴佳接过衣服,脸上有笑,眼里却埋怨:“你还知道回来?这都俩月了。”


    “有事耽搁了。”胡万林话不多,又从包里掏出个小纸包,“给你买的零嘴儿。”


    吴佳接过,“行了,你忙你的去吧。”


    胡万林跟她挥挥手,转身走了。


    步子迈得稳,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赵飞正好从楼上下来,看见这一幕,随口问:“吴姐,你爱人做什么工作的?看着挺精神。”


    吴佳一边叠衣服一边说:“他啊?啥工作也不做,就一武痴。”


    “武痴?”赵飞来了兴趣。


    “嗯,练武的。”吴佳说得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年轻时候在体校教散打,后来不干了,就自己琢磨。一年到头,有半年在外头跑,去少林寺,去武当山,到处找人切磋比武。赢了高兴,输了也高兴,说学到了新招。”


    赵飞听得惊讶:“还有这样的人?”


    “可不嘛。”吴佳摇头,“家里的事儿不操心,孩子也不怎么管。我说他,他就说练武是他的命。唉,由他去吧。”


    赵飞对吴佳说:“罐头厂正缺保安。我看您爱人那身板,是个练家子,你回家问问他的意见,愿不愿意去我那上班。”


    吴佳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赵老板,”她有点不好意思,“他那个人……野惯了,坐不住的。”


    “保安也不用老坐着。”赵飞笑,“厂里转转,看看门,晚上值值班。只要认真负责就行。”


    吴佳:“那……那我晚上回去问问他。他要愿意,我让他来见您。”


    晚上回家,吴佳把这事跟胡万林说了。


    胡万林正在院子里打拳,光着膀子,一身腱子肉在月光下泛着油光。


    听完妻子的话,他收了势,擦擦汗:“保安?看大门?”


    “嗯。”吴佳把饭菜端上桌,“赵老板的罐头厂,刚建成,招保安。一个月工资不少,包一顿午饭。比你满世界跑强。”


    胡万林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两口饭,没说话。


    “你不愿意?”吴佳看着他。


    “不是不愿意。”胡万林嚼着饭,慢慢说,“我这个人,闲不住,让我一天到晚坐门房里,我难受。”


    “那你就在厂区里转转,当巡逻了。”吴佳给他夹菜,“再说,你也四十多了,还能打几年?总得有个稳定的营生。孩子眼看要上初中了,用钱的地方多。”


    胡万林沉默地吃着饭。


    过了很久,他放下碗:“行。我去试试。”


    吴佳松了口气,:“那我明天跟赵老板说。”


    “嗯。”胡万林起身,走到院子里,又摆开了架势。


    月光下,拳脚带起的风声里,像是妥协,又像是另一种开始。


    第二天,吴佳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赵飞。


    赵飞点点头:“让他明天来厂里找我,我看看人。”


    事情就这么定了。


    文晓晓跟韩曼娟回来了,货物几天后到。


    她俩先把新租的仓库打理出来,又跟吴佳一起把样衣挂好,撒出信儿去。


    服装店的老板们陆陆续续的来进货了。


    他们的服装批发生意势头迅猛。


    肖俊凯和赵一迪偶尔一起写作业,偶尔一起去图书馆,青春在夏日里悄然生长。


    胡万林去罐头厂报到的那个早上,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头发剃得短短的,背挺得笔直。


    赵飞在办公室见他,问:“会开车吗?”


    “会。”胡万林回答得干脆。


    “识字吗?”


    “初中毕业。”


    赵飞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填一下。明天开始上班,主要负责夜班巡逻。厂里设备贵,不能出事。”


    “明白。”胡万林接过笔,弯腰填写。


    他的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填完表,赵飞带他去厂区转了一圈。


    “以前没在厂里干过吧?”赵飞问。


    “没有。”胡万林说,“一直在外头跑。”


    “那就从现在开始。”赵飞拍拍他的肩,“好好干。”


    胡万林点点头。


    傍晚他回到家,吴佳已经做好了饭。


    孩子在做作业,看见他回来,喊了声“爸”。


    胡万林“嗯”了一声,去洗手。


    吃饭时,他忽然说:“厂子……挺大的。”


    吴佳抬头看他。


    胡万林扒了口饭,“明天我上夜班,晚上不回来了。”


    “知道了。”吴佳给他盛汤,“夜里注意安全。”


    胡万林接过汤碗,热气糊了眼。


    他低下头,大口喝汤。


    窗外,夜幕降临。


    这个武痴半生的男人,在这个寻常的夏夜,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份正式的工作。


    夏天最热的时候来了,蝉在树上没命地叫。


    罐头厂的机器开始运转,第一批猪肉罐头已经下了生产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