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奶奶带你去没病没灾的地方

作品:《我养猪,你养娃。

    赵庆达看见赵飞回来了,正在主屋里收拾东西。


    “赵飞!”赵庆达一脚踹开门,怒气冲冲地闯进来,“你他妈什么意思?!说好了找到文晓晓就换房子,你现在想反悔?!”


    赵飞从屋里走出来,他站在台阶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没反悔。”他说。


    “那你什么时候办过户?”赵庆达指着他鼻子。


    赵飞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点嘲讽:“换不了。”


    “什么?”


    “房子我卖了。”赵飞说得很平静,“上个月就卖了,人家付的全款。手续都办完了。”


    赵庆达像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整个人僵在原地。


    过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眼睛瞪得血红:“你……你他妈耍我?!”


    “我没耍你。”赵飞把衣服放进门口的编织袋里,“我是答应过你,找到人就换房子。但我没说,换的是这套房子。”


    赵庆达气得浑身发抖。


    “赵飞!我操你祖宗!”赵庆达怒吼一声,抄起墙角的铁锹就冲了过去。


    赵飞侧身躲开,铁锹砸在门框上,“哐”的一声巨响。


    赵庆达红了眼,转身又要扑上来,却被赵飞一把攥住手腕。


    “赵庆达,”赵飞的声音冷得像冰,“别给脸不要脸。我猪场那三十头猪是怎么死的,你真当我是傻子?”


    赵庆达脸色一变。


    “我没找你算账,是看在文晓晓还有咱俩还沾亲带故的份上。”赵飞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得让赵庆达踉跄了几步,“现在,滚。”


    赵庆达喘着粗气,瞪着赵飞。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个堂哥,从小到大,打架他就没赢过。


    可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他转头看向停在院门口的那辆桑塔纳,那是赵飞的车。


    他像头被激怒的公牛,抡起铁锹就冲了过去。


    “哐啷——!”


    车窗玻璃应声而碎,碎玻璃溅了一地。


    赵庆达还不解气,又狠狠砸了几下,把车玻璃砸了个稀巴烂。


    赵飞站在台阶上,看着,没拦。


    等赵庆达砸完了,喘着粗气转过身来,他才淡淡地说:“砸够了?砸够了就滚。”


    赵庆达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他扔下铁锹,狠狠啐了一口,赵飞转身出了院子。


    回到厢房,王娟听着外面的动静,知道换房子没戏了。


    她给铁头喂了点水。


    赵庆达进来一脚踢翻了凳子,“他把房子卖了!早他妈就卖了!”


    王娟手里的碗“哐当”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那……那咱们怎么办?”


    “我他妈怎么知道!”赵庆达吼道,“你一天天就知道催催催!要不是你出的馊主意,我能去跟他说换房子?!现在好了,房子没捞着,还让他看了一场笑话!”


    “我出的主意?!”王娟也火了,站起来指着他鼻子,“赵庆达你有没有良心?要不是你当初把文晓晓赶走,现在咱们能落到这步田地?你要是有点本事,能让你妈病成这样还住这破屋子?!”


    “我破屋子?!你他妈不也住了?!”


    “我那是瞎了眼才跟了你!”王娟哭了起来,“你看看人家赵飞,养猪场开得红红火火,再看看你,跑个长途车三天两头出毛病!现在倒好,家里一个老拖累,一个小拖累,这日子还怎么过?!”


    她哭得撕心裂肺,一边哭一边拍打赵庆达:“我当初真是鬼迷心窍,怎么就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赵庆达被她说得脸上挂不住,一把推开她:“嫌我没用你滚啊!谁拦着你了?!”


    王娟被推得踉跄了一下,撞在炕沿上。她捂着脸,哭得更凶了。


    炕上,李玉谷静静地躺着。


    她其实早就醒了,儿子和儿媳的争吵,她一字不落地听在耳朵里。


    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她咬紧牙关,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她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灰扑扑的房梁。


    这间厢房她住了大半辈子,从新婚到守寡,再到把儿子拉扯大。


    墙上的年画褪了色,窗棂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一切都老了,旧了,就像她这具身体。


    铁头在旁边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王娟哭够了,又爬起来去照顾儿子,一边喂水一边掉眼泪,嘴里喃喃地说:“我可怜的孩子……妈对不起你……妈不该把你生下来受这罪……”


    李玉谷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那天晚上,等王娟和赵庆达都睡下了,李玉谷悄悄坐起来。


    她挪到炕边,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每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要喘半天。


    她从炕柜最底层摸出一个小纸包。


    那是前阵子院子里闹老鼠,王娟买的耗子药。


    李玉谷的手抖得厉害。


    她打开纸包,看着里面灰白色的粉末,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挪到铁头身边。


    孩子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口水流湿了枕头。


    她轻轻摸了摸孙子的脸,从小婴儿,长到现在这副痴傻的模样。


    “奶奶带你走,”她低声说,“咱们去个好地方,那里没病没痛,你能跑能跳,能喊奶奶……”


    她颤巍巍地倒了半包药粉在碗里,兑了点温水,搅匀。


    然后她扶起铁头,一点点喂进孩子嘴里。


    铁头迷迷糊糊地吞咽着,眼睛都没睁开。


    喂完了孙子,李玉谷把剩下的半包药粉倒进自己嘴里,就着唾沫咽了下去。


    很苦,苦得她直皱眉头。


    她躺回自己的位置,把铁头搂进怀里。


    孩子身上有股淡淡的奶腥味和药味,混合在一起。


    她轻轻拍着孙子的背,哼起一首很久很久以前的摇篮曲。


    那是她小时候,她母亲唱给她听的。


    窗外的月光很淡,照进屋里,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霜。


    李玉谷慢慢闭上眼睛。


    这人间太苦了。她累了,真的累了。


    (呜呜呜……我居然写哭了)


    天亮的时候,王娟像往常一样,端着一碗米糊走进里屋。


    她先去看铁头,孩子安静地躺着,一动不动。


    “铁头,醒醒,该吃饭了。”她伸手去推,手碰到孩子身体时,整个人僵住了。


    凉的。


    冰凉的。


    “铁头?铁头?!”王娟的声音变了调,她扑过去,摇晃着儿子小小的身体,“你醒醒!你别吓妈!”


    孩子没有任何反应。


    王娟的尖叫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赵庆达冲进来时,看见妻子抱着儿子哭得撕心裂肺,而炕的另一边,李玉谷也静静地躺着。


    他走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母亲的鼻息。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妈……”赵庆达腿一软,瘫倒在地,“妈!”


    李玉谷的丧事办得很简单。


    赵庆达和王娟把她拉回老家,搭了个灵棚,停灵三天。


    来吊唁的人不多,除了亲戚就是几个老街坊,再就是赵飞。


    赵飞穿着一身黑衣服,在灵前磕了三个头,烧了纸。


    赵庆达跪在旁边还礼,眼睛红肿,但看向赵飞时,眼神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恨。


    “等我妈入土为安,”他咬着牙,低声说,“咱们再算总账。”


    赵飞没理他,起身走到一边。


    他看着灵堂中央那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李玉谷还很年轻,大概四十出头的样子,梳着齐耳的短发,笑得很温和。


    那是她丈夫还在世时拍的,后来就再也没拍过照片。


    他看着照片,想起小时候,李玉谷经常给他做鞋垫,纳得密密实实的,说男孩子费鞋。


    后来他和文晓晓的事闹出来,李玉谷见了他就叹气,但从来没说过难听的话。


    她只是个普通的母亲,想护着自己的孩子,想过几天安生日子。


    铁头的后事是王娟父母处理的。


    老两口得知外孙没了,哭了一场,但也没多说什么。


    他们知道女儿不容易,也知道那个脑瘫孩子对她是多大的拖累。


    “埋远点,”王娟母亲抹着眼泪说,“别告诉他们在哪儿。不然……不然老是想去看,看了又难受。”


    王娟父亲叹了口气:“他们还年轻,往前看吧。日子总得过下去。”


    王娟哭得眼睛肿得像桃子。


    她虽然嘴上总是嫌弃铁头,抱怨孩子拖累了她,可那毕竟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肉。


    多少个日夜,她喂饭、擦身、换尿布,听着孩子含糊不清地喊“妈妈”。


    现在突然没了,心里就像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地疼。


    一开始赵庆达还安慰她,说孩子去了也好,少受罪。


    可王娟听不进去,她抱着铁头的小衣服,哭得昏天黑地。


    有时候还咒骂李玉谷,带走她儿子。


    到后来,赵庆达也烦了:“人都死了,你哭有什么用?有这功夫还不如想想以后怎么过!”


    王娟哭得更凶了。


    后来他们搬去王娟父母家住,在老丈人家住了一个月,王娟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些。


    她不再整天哭了,开始帮着母亲做饭、收拾屋子。


    可每当夜深人静,想起铁头,眼泪还是忍不住往下掉。


    更让她着急的是,她和赵庆达想要个孩子,却一直怀不上。


    半年过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两个人偷偷去医院检查。


    结果出来那天,王娟拿着化验单,手都在抖。


    “大夫说……说你精子存活率不高,不容易怀上。”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跟赵庆达说,“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就是比较困难。”


    赵庆达脸色难看:“那怎么办?”


    “大夫说可以吃中药调理。”王娟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咱们试试吧。”


    于是两个人开始四处打听偏方,找老中医开药。


    药很苦,一熬就是一大锅,满屋子都是中药味。王娟捏着鼻子灌下去,赵庆达也硬着头皮喝。


    可几个月过去了,王娟的肚子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有时候半夜醒来,摸摸平坦的小腹,想起铁头在她怀里哼哼的样子,眼泪就止不住地流。


    赵庆达背对着她睡觉,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懒得理她。


    邻市,晓晓裁缝铺。


    她的生活按部就班:早上开门,中午给孩子们做饭,下午接着干活,晚上等孩子们睡了,再赶一会儿工。


    一珍和一宝快两周岁了,真成了两个小话唠。


    从早上睁眼就开始叽叽喳喳,看见什么都要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文晓晓耐心地教她们:这是剪刀,那是布料,这是扣子,那是线轴。


    文小改七个月了,已经能稳稳当当地坐住了。


    刘舒华经常给他炖鸡蛋羹。


    小家伙胃口好,一勺接一勺地吃,小嘴吧嗒吧嗒,吃得满脸都是。


    “这孩子将来肯定是个大个子,”刘舒华一边擦一边笑,“你看这饭量,比他两个姐姐加起来还能吃。”


    文晓晓也笑。


    她看着三个孩子,心里是满满的。


    只是有时候,她会觉得有人在看她。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就是觉得背后有双眼睛。


    她回头,街上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赵飞确实经常来。


    他把一迪的转学手续办好了,在裁缝铺附近租了套两居室,不大,但够父女俩住。


    周兰英一开始不同意外孙女转学,但赵飞坚持,她也只好妥协。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老太太叹了口气,“我老了,指不定哪天就没了。一迪还小,你也不能一直这么单着。文晓晓那孩子……唉,要是你们真能成,我也就放心了。”


    赵飞没说话。


    有一次,文晓晓出门晾衣服,一抬头,正好看见街对面那辆黑色的桑塔纳。


    车窗摇下了一半,她隐约看见一个男人的侧脸,很熟悉,熟悉得让她心跳都停了半拍。


    她手里抱着的衣服掉在了地上。


    等她捡起衣服再抬头时,那辆车已经开走了,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尾气。


    文晓晓站在原地,心里乱成一团。


    是她看错了吗?


    还是……他真的来了?


    文斌知道赵飞给一迪转学的事后,特意来找他。


    “你也太冲动了,”文斌说,“你跟晓晓还没个结果呢,就把孩子转学过来。万一……万一她不接受你怎么办?”


    赵飞正在收拾新租的房子,把一迪的书一本本摆到书架上。


    他头也不抬:“那我就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她愿意接受我的那天。”


    文斌叹了口气:“你这叫破釜沉舟。”


    “对。”赵飞终于直起身,看着文斌,“我就是破釜沉舟。两年前我让她跑了,这次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我要让她知道,我在等她,一直等。她一天不接受我,我就等一天;一年不接受我,我就等一年。这辈子等不到,我就等下辈子。”


    文斌看着他眼里的坚定,一时间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