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胭脂④

作品:《胭脂春

    陈无遇以前被谢墨打的事情,温胭还是两年后才知道的。


    老实说她根本对这个人没什么太多印象,想不到他跟谢墨能扯得上关系,还打过一架。


    陈无遇是沈无涧的室友,沈无涧比温胭高两届,是当年建大的校草。


    温胭报考建大,一半是因为理想,一半是因为想跟沈无涧在一个学校。她那时候的分数更高,报建大吃亏。为了掩藏这层,她都没跟沈无涧讲过她的真实分数。


    那个时候她十八岁,暗恋沈无涧三年。


    一朝修成正果,诚惶诚恐。


    温胭入校,以为跟大部分普通女生一样,跟男朋友稳稳当当谈个恋爱。男的先毕业,两个人商量前途去路,然后她再随后跟上。


    也许就留在南城打拼。


    也许会去更大的城市追求所谓理想。


    谁能想到半路杀出个小邪魔,挥袖扫拂尘,把温胭的人生棋盘打个稀碎。


    棋局崩析,棋子散落,残篇满地。


    后面的事情,歪七八扭,越来越不知道斜到哪去了。


    但陈无遇这个人,温胭始终不知道他在故事中也曾扮演过一个角色。


    也是阴差阳错让她知道的真相。


    那天她跟谢墨斗嘴,落败下分,小邪魔吵架天赋流,地基都不打,平地起高楼。温胭气得把姐妹帮拉在一个群里,痛斥他的恶行。


    义薄云天姐妹群里的三金花当即拍板决定,这男人嘴这么毒怎么行?


    怎么能让胭胭吃这个亏?


    搞他!


    怎么搞?


    “他清醒的时候你吵不过,喝醉了你还吵不过吗?”、“你别灌他,太明显了”、“撒娇女人最好命,哄他啊!”


    男人。


    捧杀之。


    当天,温胭秉承秘诀,小嘴像抹了蜜一样甜,“哥哥好,哥哥棒,哥哥再干一杯继续飞”。


    在她一声一声的哄骗之下,谢墨翅膀一张,人都没来得及扶稳床沿,就直接栽在上面。


    哥哥不飞,哥哥坠机。


    温胭一看机会来了,搓搓手,拿出笔记,对着事先列好的吵架核心,为自己讨回公道。


    核心标题还没念完,谢墨闭了闭眼,一副要睡的样子。这怎么行,温胭一心急,跪坐在床上拍他。


    “醒醒,我还没开始吵呢,不准睡。”


    谢墨迷离着眼睛看她,笑:“这么记仇,小心眼,嘴笨……”


    “谢、墨!”


    “反应慢,唯唯诺诺,傻……”


    “你够了。”


    她撑着坐起,手缠住他卫衣领口的两根带子,虎视眈眈示威。


    可她不知道,她天生一双鹿眼,再凶再气瞪圆的时候也萌软,一点都没威慑力不说,在被灌得七荤八素的谢墨眼里,更成了娇嗔。


    “你这样,怎么会这么多男人、男人。”他声音越来越低,瞳仁里的焦距涣散了会儿,又被温胭一声“谢墨,睁开眼”给喊了回来,接回上前面的话。


    “喜欢你。”


    她的心一瞬炸响,像焰火在心底绽放。


    “什么啊。”


    她眼眸晶亮,语气软得自己都未察觉。


    “我说,怎么那么多男人喜欢你。”


    温胭又垂下眼,“哦”了声。一晃神,手上力道一泄,勒他脖子的卫衣绳也松开。就这会儿功夫,给他喉结处勒了道不轻的印子。


    他喝了酒,皮肤本就泛红,再加上那道印。


    尼姑见了都容易破戒乱想。


    此刻,躺在床上的男人性感、魅惑,酒精催化下释放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你好烦啊,喝醉酒还大嘴巴,哪有什么男人。”


    温胭只当他胡乱说话,害得她扰乱心智。她就一个前男友,别的还有谁喜欢她?她怎么不知道。


    “陈无遇啊,王八孙子一个。”谢墨醉着,谈起这个名字的时候,眼底还是一闪阴鸷。


    “你醉了。”温胭已经没了先头跟他吵架的兴致,腿一挪想下床,手腕被他力道一带,跌进他的怀里。


    “喜欢你啊。”


    他对着她的唇,轻轻喷洒热气。


    松木香混着浓烈的酒精,竟在他身上混合成特殊的气味,并不难闻。


    男人身上的酒气让人反感。


    可谢墨身上的酒精味却是勾住荷尔蒙的蛊。


    “看上你的美貌了,在学校门口等你。你傻乎乎地,什么都不知道。”他闭着眼,含含糊糊地说。


    到这时候,温胭有点信他说的是真的了。


    “然后呢?”


    “然后,呵。”他闭目,扯唇,满是嘲弄不屑,“被我揍得再也不想跟我相遇。”


    温胭顺着他说的回想,没对上什么线索,这件事真的被他藏得太好了。却卷起了女人的直觉,所有的直觉指向一个箭头:


    她拉起谢墨的手,把他手肘翻开。他是疤痕体质,伤痕太深很难全好。他手臂内侧有道浅疤就是这样,两年了,印子还在。


    谢墨闭眼了,呼吸渐渐绵长。


    “谢墨?你打输了,你手臂上的伤就是他弄的是不是?”


    切。


    男人蜷了蜷身体,顺势把头埋在她怀里,完全是放松的睡姿,唇角自然地轻嗤了声。


    “你被打了,然后来我宿舍门口等我。那天下了好大好大的暴雨……”温胭继续引导,终于听到了答案。


    “我用小树枝自己划的。”


    “要你心疼我。”


    “要你……”男人身体一翻,腿抬起,将她彻底卷入怀里,鼻息轻喃出最后两个音,“抱我。”


    *


    “谢总啊,要说心疼,谁都心疼自家徒弟。”陈无遇眼神朝温胭身上落了落。


    温胭咬了口车厘子,汁水在她唇间晕开,眼神不必不让,稳稳接住陈无遇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


    莫说不知道那段前缘,温胭现在都烦他。知道了以后,温胭现在看他跟谢墨嘴角那天说的话一模一样:再也不想跟他相遇。


    谢墨点头。


    “但是,你总不能因为心疼,就偏袒她吧。”


    两个人说话的音量,陡然提了音,瞬间扩散到整个会议室。所有人都继续着手里的动作,心思却一并被拢了过来。


    天浩今天从开会的时候就迟到,分明是心里不服。现在会后专门截着谢总,是要找事。


    谢墨神色一敛,脸上笑意全收,陪他周旋到这里,耐心已然全无。


    他拿起开会时拆下来的腕表,对着手腕一卡,金属扣对稳时发出清脆一响,像警铃忽鸣,敲了在场每个人心头一记。


    除了温胭。


    她正在努力地清空手里的车厘子,怕谢墨再分给陈无遇一个。


    坏坏的孩子是不能吃,好吃的果果的。


    谢墨身上气场很强,他从来没在工作场合疾言厉色训斥过谁,可脸上不笑的时候,就平生疏冷,不怒自威。


    明明是午餐会,茶语间,现在哪有人还敢再往嘴里塞一点东西,都看着这边。


    “陈总。”谢墨嗓音沉稳,眉梢眼底却裹着凌厉,“你刚才说‘不能因为心疼,就偏袒她’?”


    明明事情发展到这,怎么算都还是陈无遇这边胜算更大。以谢墨的资历,他现在的做法的确就是仗势欺小,迴护其短。


    可陈无遇就是感觉浑身冒冷,心底生寒。


    感觉凉吧,他却抬手做了个虚擦汗的动作,一抹之下啥也没有,又尴尬放下。


    事务所里不乏年轻人,功力不深,没憋住笑。


    小年轻们笑完以后又挺害怕的,僵住身子坐直。温言递了个欣然的眼神过去,小姑娘们状态立刻好了很多。


    谢墨掷地有声,扔了几个字:“可我,就是存心要偏袒呢?陈总要有意见的话……”


    他顿了顿,补充:“就忍着。”


    表面无风无云,语气深藏不露,却已然像高手出招,内力逼出千层浪。


    陈无遇整整十秒,没说出来话。过程中脸色白了又黑,黑了又白。他长相属于那种本来人中就过长,脸垮之后就更像苦瓜。


    “实话这样说吧,国贸三期的项目我本来就没打算让给天浩。”


    陈无遇皱眉:“让?”


    谢墨冷声道:“这个项目一开始就是我要拿给温胭练手的。但是如你所言,她一个人,的确太辛苦。所以要帮她找个帮手。竞标名单里面一直都没有你们。陈总,你们最后是因为什么手腕中标的,自己心里清楚吧。”


    陈无遇脸色不变了,彻底苍白了,眼看要成透明色。


    怎么没人告诉他,国贸三期这个标,一开始就是谢墨扔出来的呢?


    “温胭,是我带出来的人。”谢墨完全撕开隐匿的锋芒,直视陈无遇,“给她安排什么项目,我决定。”


    他目光落向捏在陈无遇手里快要被捏碎的那颗车厘子,冷咧之色一瞬收了回去,“陈总,我偏爱的东西,你即使拿到了,不也不敢吃吗?”


    他靠近一步,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气音继续道:“我偏爱的人,你最好更不要想着去动。”


    陈无遇状态很不好。


    温胭在旁边看着,有点心疼老人家,又有点好奇,谢墨跟他说什么悄悄话。


    她故意挪近一点,自以为不动声色,却被谢墨一个眼神捉到。


    温胭立刻立正站好。


    谢墨眯了眯眼,从口袋里掏出根烟,缓缓递过去:“要烟吗?”


    很平常的一句话。


    结果全场都看到,陈无遇一瞬间像丢了魂似的,生生伪装到现在的面子都不要了,说了几句“误会,误会”的狗屎话,脚底生烟就开溜。


    “陈总?”


    冷不丁又被温胭教主,陈无遇顿住脚步,脖子一帧一帧地转过来。


    “你名字挺好听的。”


    没头没脑。


    陈无遇抓了抓头,碰了一鼻子灰,没心情想别的,灰溜溜走了。


    温胭眨了眨眼,跟他远远地摇手:“再见,陈总。”


    料想,陈无遇肯定再也不想跟她相遇了,没有再、见。


    *


    烧烤摊子上,温糍还在笑这件事。


    “你说,他要是再见到我,会不会跑得比兔子还快啊,哈哈哈。”


    谢墨不语,扬了扬下巴,提醒她:“滴油了。”


    “你好坏啊,居然最后的时候跟他提‘要烟吗’这件事,哈哈哈哈哈。”


    这不就变相相当于“想挨打吗?小贼?”


    温胭现在无比庆幸那年从醉酒的谢墨嘴里掏出了实话,知道他当年就是凉飕飕地站在陈无遇身后,递过去一根烟,从此“打”开了他们之间的缘分。


    温胭咯咯笑,单手嗦着羊肉串,另一只手扶着腰,都笑麻了。


    谢墨给她杯子里添果汁,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累了?笑这么精神?”


    温胭咯噔一下,收嘴。


    “那我开会的时候,你打盹算几个意思?”


    温胭嘀咕:“这么好吃的美食,老人云,食不言……”


    “看你那时候这么困,我还以为是因为我,昨晚。”


    他停顿,看她表情一点点变化。


    温胭咽下嘴里含着的肉,怼上他:“狗男人的嘴又开始平地起高楼了。”


    “当时担心你功力退步,这么容易累。现在看来,是我小人之心小觑了女侠。”


    “你好厉害哦,这么会盖楼呢?”


    谢墨举杯,自顾跟她碰了下。


    呷在唇口,眼尾带笑。


    “谢夸,谁叫我是大建筑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