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约？”


    张叔夜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王伦，不知这个“反贼头子”又要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王伦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我们这君子之约，便是要看，在这即将到来的天下大变局中，


    谁能真正成为中原大地的屏障，谁能真正护佑这万千黎民！”


    张叔夜眉头紧锁，没有打断，静待下文。


    王伦深吸一口气，开始剖析那血淋淋的现实：“张相公，你久在朝堂，又曾任一府相公，应该清楚如今朝廷军力如何。


    我不说那些老弱病残的弱旅，单说号称朝廷最能打的西军！”


    “西军......”张叔夜低声重复，眼神微黯。


    西军常年与西夏作战，确是宋军中难得的劲旅。


    “没错，西军！童贯率领的，征伐方腊后又北上，号称精锐的西军！”王伦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们去江南征伐方腊，损兵折将，耗费无数钱粮，结果如何？


    方腊虽元气大伤，但江南民怨沸腾，根源未除，隐患犹在！此为一败！”


    “更可笑的是北上之后！”王伦的声音陡然提高。


    “面对辽国，一个已被金人打得奄奄一息，内部叛乱不断，即将亡国的辽国！


    童贯手握最精锐的西军，可以说占有绝对优势，结果呢？


    竟然被辽国残兵败将，打得溃不成军，抱头鼠窜！”


    他逼视着张叔夜，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对方心上：“张相公，你告诉我！


    连一个垂死辽国的残余兵马，都对付不了的军队，连童贯这种不懂军事的阉宦，都能统帅的‘精锐’，


    拿什么去抵挡灭辽如摧枯拉朽，正气势如虹的金国虎狼之师？！


    你告诉我，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军队，还有什么指望？！”


    张叔夜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童贯伐辽惨败，他虽然远在山东，也有所耳闻，朝中为此事争论不休，但最终被童贯及其党羽压了下去。


    此事是他心中一根刺，也是他对朝廷军事能力，产生怀疑的开始。


    只是他身为臣子，一直不愿，也不敢去深想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王伦毫不留情，继续撕开那层遮羞布：“西军尚且如此，其他各地驻军又是何等模样，相公比我更清楚！


    这样的军队，守城尚且勉强，面对金人铁骑？


    简直是羊入虎口！”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张相公，你刚才说要招安我梁山，归顺朝廷，一同抵抗金人。


    那么请问，归顺之后呢？


    是让我梁山兄弟，去填童贯那种蠢材造成的窟窿？


    是让我等精锐，混入那支连辽国残兵，都无法战胜的烂泥军队，被他们拖垮？


    还是说，朝廷会放心，将兵权交给我这个‘反贼头子’，让我独自去面对金人铁骑？


    即便真给我兵权，那么粮饷、援军从何而来？


    朝中奸佞的掣肘和暗箭又从何防起？！”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暴风骤雨，打得张叔夜体无完肤。


    他额头已渗出冷汗。


    王伦所说的每一个字，句句诛心！


    朝廷......真的还有希望吗？


    那个他效忠了几十年，寄托全部理想和信念的朝廷，真的能在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中幸存，甚至逆转乾坤吗？


    答案，似乎已经不言而喻。


    王伦接着说道：“张相公，我敬你是明白人。


    你看得清这天下大势，这比朝中那些醉生梦死，只顾争权夺利的害虫强过百倍！


    但你的眼睛，不能只盯着‘忠君’二字，更不能将希望，寄托在从根子上已经烂透的朝廷身上！”


    他再次提出那个赌约，这一次，语气更加郑重：“所以，张相公，我方才所说的赌约依旧有效。”


    “若我梁山同样不堪，或中途败亡，则赌约作废，相公自可另寻他路，我王伦亦无话可说！


    此约，天地共鉴，你我以心为誓，如何？！”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张叔夜仿佛被抽干所有力气，颓然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语。


    王伦的话，将他最后的侥幸和逃避都撕得粉碎。


    童贯西军的惨败，朝廷军队的糜烂，金人可怕的战力......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令人绝望的图景。


    而他一直坚守的信念，在这幅图景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也许......也许真的到了必须做出抉择的时候？


    他想起王伦描述的那个结局。


    不，那不是他想要的归宿！


    许久，张叔夜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没有最初的激烈反抗，只剩下深沉的疲惫，与一种破而后立的决绝。


    他看着王伦，对方身上有一种他在朝廷官员身上，难见到的勃勃生气与坚定意志。


    “好！”张叔夜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异常清晰：“老夫便与你，立此赌约。”


    他停顿片刻，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继续道：“若真有金人大举南下，朝廷无力抵抗，


    而梁山真能如你所说，护得一方百姓无恙。


    那么，老夫张叔夜，便舍了这身官皮与虚名，将残生余力，尽付于抗金安民之大业！此心此志，苍天可表！”


    “君子一言！”王伦眼中闪过欣喜与敬重。


    “快马一鞭！”张叔夜沉声接道，赌约正式立下。


    两人对视，眼中再无最初的敌意。、


    尽管道路不同，理念有异，但在对北方威胁的认知上，在某种更深层的忧患意识上，他们已经达成共鸣。


    “在那之前......”张叔夜补充道，语气恢复平静：“老夫不会为你效力。


    但也会留着有用之身，睁大眼睛，看清楚这世道的走向，等着赌约揭晓的那一天。”


    “正该如此！”王伦郑重抱拳：“相公保重。待他日，若真有并肩抗敌之时，王某定扫榻相迎！”


    张叔夜没有回礼，只是深深看了王伦一眼，他转过身，在将士的陪同下，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地离开此处。


    王伦双手附后，他知道，这颗种子已经种下。


    未来能否开花结果，不仅要看时势，更要看梁山人马，能否真的成长为足以托付重任的力量。


    而眼下，第一步，便是拿下大名府，进一步壮大自身！


    王伦对众人下令，声音充满不容置疑的决心。


    “传令全军，按计划，向大名府进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