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格尔尼卡

作品:《她不一样!她叫我同志耶!

    夏天没有理她。


    她只是转过身,面向台下所有的宾客。


    面向那幅巨大的,充满了痛苦与挣扎的画作。


    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等着看,她要如何收场。


    她没有立刻开始讲解。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那幅画足足十秒钟。


    【演讲家之魂】的技能,让她此刻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她能清晰地看到台下第一排,某位贵妇脸上不屑的冷笑。


    能听到角落里,几个年轻人在窃窃私语,赌她几分钟内会下不了台。


    她甚至能感受到,身旁宋若雪那充满了恶意的、幸灾乐祸的目光。


    但她不在乎。


    因为当她的目光,与那幅黑白画作接触的瞬间。


    整个世界,仿佛都消失了。


    她的脑海里,不再是那些冰冷的知识点和构图分析。


    而是真的,看到了轰炸机划破天际。


    听到了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


    感受到了那匹垂死挣扎的马,传递出的无尽痛苦。


    一种巨大的悲悯与愤怒,瞬间填满了她的胸膛。


    她不再是那个为了完成任务而表演的夏天。


    这一刻,她成了这幅画的共鸣者,成了那些逝去灵魂的代言人。


    “有人看到了立体主义的解构,有人看到了黑白灰的压抑色调。”


    夏天突然转过身,声音带上了一种金属般的冷冽质感,瞬间穿透了宴会厅的浮华。


    “但在我眼里,这幅画只有一种颜色——那是工业文明的尸斑色。”


    全场原本轻微的交谈声瞬间消失,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台上那个气场陡变的女孩。


    夏天的目光越过人群,仿佛在审视一个时代的罪恶。


    “1937年4月26日,格尔尼卡。那不是一场战争,那是一次实验。”


    “那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有组织、有计划地利用空中军事技术,对无防御平民区进行的饱和式轰炸。纳粹德国的秃鹰军团,不是为了攻占那里,他们只是想测试新研发的燃烧弹效果,测试多少当量的炸药能最高效地摧毁一座砖木结构的城市。”


    “在他们眼里,下面跑动的不是人,是用来校准瞄准镜的数据。”


    夏天走到画作中央,手指却没有触碰画布,而是隔空点向那盏眼睛形状的灯泡。


    “看这里。这盏灯,是整幅画的题眼。”


    “在西班牙语里,灯泡(bombil)和炸弹(bomba)是谐音。”


    “但这不仅仅是谐音梗。”


    夏天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它象征着科技的冷眼。”


    “这是一盏现代化的电灯,它散发着锐利、锯齿状的光芒。它高悬于头顶,如同上帝之眼,却没有任何慈悲。”


    “它冷漠地照耀着底下的屠杀。它代表了那个时代最先进的技术——电力、航空、炸药。但这些技术没有带来光明,只带来了更高效的死亡。”


    “它在拷问我们:当技术脱离了人性的约束,当文明变成了杀戮的机器,我们引以为傲的现代化,究竟是进化,还是返祖?”


    她这几句开场白,瞬间就镇住了场子。


    周围的宾客都安静了下来。


    她们惊讶地发现。


    这个看起来像个花瓶的女孩,好像……有点东西?


    宋若雪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没想到,夏天竟然真的能说出点门道来。


    但她还是强撑着,认为这只是夏天的垂死挣扎。


    夏天没有理会她。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幅画上。


    继续用她那清澈的声音,进行着她的公开课。


    “很多人喜欢分析这幅画的构图,谈论什么三角结构,什么立体主义。但在我看来,那都是象牙塔里的废话。”


    她伸出手,指向画面中央那匹仰天嘶鸣的马。


    “看看这匹马。大家仔细看它的皮肤,看那些细密的、排线状的纹理。”


    夏天转过身,直视着台下那些衣冠楚楚的精英们。


    “像不像报纸上的铅字?”


    全场一片死寂,只有她清冷的声音在回荡。


    “毕加索为什么要这么画?因为对于当时的欧洲绅士们来说,这场发生在格尔尼卡的屠杀,不过是第二天早餐桌上,报纸版面里的一个小小的豆腐块。”


    “它在流血,它在嘶吼,它痛苦万分。但在远方的观察者眼里,这只是一条新闻,是一串冷冰冰的伤亡数字。”


    “这就是现代社会的残酷——苦难被景观化了,痛苦被数据化了。”


    夏天没有停,她的手指移向了画面的左上角,那头面无表情的公牛。


    “再看这头牛。”


    “整幅画里,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到处都在尖叫。只有它,这头牛,它是静止的,它的眼神是冷漠的,它甚至……有些无动于衷。”


    “有人说它代表了法西斯的残暴。不,我觉得它代表的,是权力的傲慢。”


    夏天盯着那头牛的眼睛,仿佛透过了画布,看到了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它就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统治者,或者一个置身事外的官僚。它看着脚下的地狱,心里想的不是悲悯,而是这场实验的数据是否达标,这座城市的毁灭是否符合战略预期。”


    “它在画里,却又游离于灾难之外。这才是最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方。”


    夏天紧接着将这些符号,与西班牙的文化背景、以及二战前的欧洲政治局势,联系起来。引经据典,娓娓道来。


    随着夏天的讲解,全场已经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得入了神。


    她们感觉,自己不是在听一幅画的讲解。


    而是在亲历一场,充满了悲悯与愤怒的审判


    宋若雪已经彻底傻了,她的脸色,由最初的嘲讽,变为了震惊,又由震惊,变为了茫然。


    最后,夏天的目光落在了画作的最下方。


    那里有一只断裂的手臂,紧紧握着一把断剑。而在断剑的旁边,有一朵极不起眼的、淡淡的小花。


    “最后,我们来看看这里。”


    夏天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再激昂,而是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断剑。”


    “这代表了古典英雄主义的死亡。”


    “在轰炸机和燃烧弹面前,人类的勇气、武艺、荣耀,都像这把剑一样,毫无意义。这是工业时代给骑士精神送上的葬礼。”


    她指了指那朵花。


    “至于这朵花……教科书上说,它代表了希望,代表了重生。”


    夏天突然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别自欺欺人了。”


    她抬起头,目光冷冽如刀。


    “在几千度的高温燃烧弹下,连石头都会化成灰,怎么可能长出花来?”


    “毕加索画这朵花,不是为了歌颂希望,而是为了讽刺。”


    “它在讽刺这个荒谬的世界:在一场精心策划的、用最高效的科技进行的屠杀之后,大自然依然会若无其事地运转,野草依然会从尸骨的缝隙里长出来。”


    “它不是希望,它是虚无。”


    “它在告诉我们:如果我们不能制约心中的恶魔,如果我们不能掌控手中的技术,那么人类的文明,最终留下的,就只有这一朵,开在废墟上的,毫无意义的小花。”


    她讲完,微微躬身,将麦克风放回了支架上。


    全场依旧鸦雀无声。


    这一次,不是因为礼貌,而是因为震撼。


    所有人都沉浸在她营造的氛围里,久久不能自拔。


    几秒钟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鼓起了掌。


    紧接着,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就在这时,一位头发花白的、气质儒雅的老者。


    亲自端着酒杯,穿过人群,走到了夏天面前。


    这位正是今晚晚宴的主办方,陈老。


    一位在艺术圈德高望重的老收藏家。


    陈老看着夏天,眼中满是惊讶和欣赏。


    “小姐,你很年轻。”


    “但你对艺术的理解,比很多我认识的所谓专家都要深刻。”


    他微微一笑,发出了邀请。


    “不知是否有幸,能邀请您去我的私人收藏室,品鉴一下我最近刚收到的一幅莫奈?”


    这句邀请,瞬间让全场再次陷入了寂静。


    所有人都用震惊和羡慕的目光看着夏天。


    陈老的私人收藏室!


    那可是传说中,连博物馆馆长都未必能进去的地方!


    现在,他竟然主动邀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


    这已经不是认可了,这是最高级别的赞誉!


    夏家父母,激动得差点当场晕过去。


    而宋若雪,则站在舞台的阴影里,手脚冰凉。


    她感觉,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切,都成了一个笑话。


    她不仅没能让夏天出丑。


    反而亲手将她,送上了这个圈子最顶级的舞台。


    这种感觉,比被人当面打脸还要痛苦一万倍。


    顾夜寒就站在不远处的人群里。


    他从头到尾,都安静地看着。


    看着夏天,如何从容不迫地将一场刁难,变成自己的个人秀。


    他看着被顶级大佬亲自邀请的夏天。


    又看了看旁边,已经石化成雕像的宋若雪。


    他没有上前去打破这幅画面。


    只是端起酒杯,对着夏天的方向,遥遥地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