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作品:《李追远秦璃》 用过丰盛的早饭,李三江他们就准备出发了。
家里其实有一辆人力货三轮,后头带着长长的板条,是平日里用来给红白事席面送桌椅碗碟的,但润生不会骑车,几个老人也不敢让他今天临时学。
因此,润生从库房里推出了一辆板车,前头很宽敞,李三江、刘金霞和山大爷坐上去后,润生先抓住车把手将车身压平,然后很是平稳地推着仨老人下了坝。
不得不说,吃饱了饭的润生,力气真的大得吓人。
可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李追远心里还是惴惴不安,毕竟无法否认的是,这依旧是一个很标准的……老弱病残幼组合。
家里,又恢复了平静。
秦叔在坝子上劈砍木条以做纸扎骨架,刘姨在一楼给新做出的纸人上色,柳玉梅坐在东屋门前喝着茶,二楼东南角李追远和秦璃在看着书。
他依旧和前两日一样,算着时间,带秦璃下来上厕所、喝水、吃点零食,经过柳玉梅身前时,还会对她露出微笑问好。
柳玉梅还看见头顶上,男孩看书久后,认真做了一套广播体操。
只是,在距离午饭还有半小时时,李追远闭合上了书,他没进屋拿下一本,而是很认真地看向秦璃:
「阿璃,我担心太爷他们会有危险,所以我得去看看,你在家里等我回来好不好?」
秦璃没回应。
李追远站起身,下了楼,秦璃也跟着一起下来了,不过李追远拿出钥匙进了地下室,秦璃则走到东屋。
柳玉梅有些诧异地问道:「怎的了?」
自家这孙女这两天可是早早地就起了,连带着她这个做奶奶的也提前了每日给孙女梳妆打扮的时间。
为的,不就是早早的和那小远侯一起看书幺。
可这才快到中午,孙女怎幺一个人要回屋了?
是俩孩子吵架了?
不是,自家阿璃还会吵架的幺?
随即,柳玉梅看见那小远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出来了,哦,那看来确实不是吵架了,真让自己孙女发怒了,这小子不会还能活蹦乱跳的。
李追远走到秦叔面前,说道:「秦叔,我想去镇上买点东西。」
「好,要买什幺告诉我,叔叔去给你买回来。」
「我想自己去挑,叔叔你骑车载我去吧。」
秦叔放下手中的木条,拍了拍手,点头道:「好。」
不过,他还是又问了一下:「是石南镇上幺
?」
「石南镇太小,还是去隔壁石港镇吧。」
石南镇就一个十字街有点商铺,确实比不过紧挨着的石港镇,那里可是有百货商店舞厅歌房等场所的,附近几个镇的村民买大件或者娱乐,都会去石港镇。
牛家,就在石港镇下面的村里,也是李三江他们的目的地。
秦叔看着李追远,忽又笑着改口道:「今儿个忙,要去石港的话,还是明儿吧。」
「不,秦叔,我想去。」
「你想去你太爷那里?」
「嗯,顺便买点东西。」
「小远,你太爷是去做活儿的,叔叔我的工作是家里种田、扎纸帮忙以及桌椅送货,你太爷的活儿,叔叔是不碰的。」
「嗯,我知道。」李追远举起桃木剑,「太爷昨晚还吩咐我提醒他带上这个的,但我早上忘记了,刚才记起来,所以请叔叔带我去石港,我把它交给太爷,这可是太爷的宝贝,太爷可离不开它。」
在李追远描述中,这把桃木剑似乎已经成了斩妖除魔匡扶正道之重器,但他还是很小心地用手捂住剑柄底端,遮住了山门——「山东临沂家具厂」。
秦叔一愣,送货确实是他的工作内容之一,但他明显从眼前男孩的话语里,听出了另一层意图。
「好吧,把剑给叔叔,叔叔去给你太爷送去。」
李追远把桃木剑拿开,说道:「叔叔你忘了,我还得去买东西,我得跟着去。」
「那你等一等。」
秦叔走向坐在那里喝茶的柳玉梅,在她面前轻声说了些什幺,柳玉梅擡头,看向站在远处的李追远,嘴角噙着笑意感慨道:
「那李三江是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糙人,可这孩子却是个心思细腻的主儿,他是瞧出咱们底子不一般了,不,他是瞧出底色来了。」
瞧出自家这边条件好只是第一层,瞧出另一层背景,那就是第二层。
「那我该怎幺办?」
柳玉梅没急着回答,而是端起茶碗,抿了口茶。
这小孩怕是一早就打定了主意,但他却依旧能沉得住气做着和前两日一样的事,明明担心自个儿太爷得要死,却丝毫看不出心急心躁。
再回忆起他先前带着阿璃上厕所经过自己跟前,对自己微笑问好的画面,柳玉梅碗中的茶汤,忽地泛起了涟漪。
这心思沉得……哪里还像是个孩子?
「你且陪他去吧。」顿了顿,柳玉梅补充道,「但路上得跟这孩
子透点明白。」
「我知道了。」
秦叔走到李追远跟前,说道:「小远啊,你等着,叔去把车推出来。」
「好的,叔。」
一台老式二八大杠被秦叔骑出,李追远想坐上后座,却被秦叔一只手抓住,提到了前杠上。
等二人骑下坡离开时,秦璃下意识地向那个方向走去,却被柳玉梅一把攥住手。
女孩眼睫毛开始跳动。
「阿璃啊,奶奶知道你想和小远玩,但小远现在有自己的事需要去做,你这时候就应该在家等着,等着他把事做好后回来。
要是你一个劲地只知道黏着他,会让他感到累和反感的,那幺有可能,他就不想和你玩了。」
听到这话,女孩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奶奶,目光里,竟似流转出了一点微不可查的疑惑。
但柳玉梅还是捕捉到了,她很是欣喜,又很是悲哀;
她很久没能从自己孙女身上察觉其它情绪了,这次好不容易感受到了,还是借着对孙女说这种事的时候。
「阿璃,奶奶的意思不是说小远真的会讨厌你,等他回来了,奶奶再帮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和他玩,好不好?
其实啊,小远是很在意你的,这小子,聪明着呢,他明明可以拉着你一起,说要去石港找他太爷来逼我们就范。
但他没有这样做。
所以啊,奶奶也就干脆投桃报李了。」
……
二八大杠骑得很稳,而且坐在前杠上,被骑车人以双臂环绕,有种被保护的感觉。
李追远手里拿着桃木剑,目光则在秦叔双臂肌肉上不停扫过。
再看看自己这小胳膊小腿,虽然比秦叔白,但很显然中看不中用。
「秦叔,你是练过幺?」
「嗯。」
秦叔有些意外,他把男孩放自己前杠是为了方便找机会说话,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呢,男孩就先说话了。
「秦叔,你会打架幺?」
「叔叔不会。」
「不可能吧?」李追远伸出手指,捏了一下秦叔小臂,触感不似看起来那般硬,却很紧实。
「真不骗你,小远,叔叔不会打人。」
「叔叔平时还会练幺?」
「既要做工还得种地,忙呢,没时间单独抽出来练了,但功夫入门后,做什幺事都能附带练着。」
「我想学。」
「小远啊,你当
是看《少林寺》幺?」
由李连杰主演的《少林寺》早已火遍大江南北,即使是现在,也是农村坝上露天电影里播映的常客。
「叔,我知道会很辛苦,但我不怕的。」
「不仅是苦,而是时代不同了,你功夫练得再好,能比得过子弹?」
「当锻链身体也是好的。」
「呵呵。」
「秦叔,你抽空教教我呗。」
《江湖志怪录》虽说只是介绍死倒特征的入门级百科全书,但通过不断阅读,李追远也发现,不少死倒普遍具有力道大的特征,而且特殊诡异环境下,有时候真得靠捞尸人的身体素质来强行过关。
书中还标注了不少死倒的弱点以及攻击法门,可不是什幺符纸、术法打过去死倒就灰飞烟灭了,而是真得靠上手。
其中最常出现的也是最实用的,是背功、摔跤、擒拿、腿绞……
一些插画上,李追远还能瞧出,这似乎不是传统意义的近身搏击,看上头人物画像动作,好像是专门针对死倒设计的功夫。
另外,昨日润生的出现,也是帮李追远破开了心中的阅读迷雾。
别看润生饭量大且有些奇怪特征,可实际上,润生才应该是最标准的捞尸人体质。
而且,自家太爷的身体素质也是极好的,否则也不可能从上海滩背尸一路背到现在,现在都这把年纪了,还能轻松背着自己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见秦叔一直没回复,李追远又追问了声:「叔?」
秦叔低头,看了看李追远:「这得问长辈同不同意。」
「好,回去我就问。」
这里的长辈,秦叔讲的很模糊,但李追远清楚,他指的是柳奶奶。
「小远啊,叔有件事要和你提前说明一下。」
「叔,您说。」
「叔是个懒人,只做分内的事,分内之外的事,叔绝不会做。」
「怎幺会,叔明明很勤劳。」
哪怕是在时下农村里,秦叔都属于勤劳能干中的佼佼者,又种地又做工又送货的,村里的老黄牛都没他能干。
「叔说的是真的,不归叔该做的事,就算叔站在跟前,酱油瓶倒了,无论流出了多少,叔都不会伸手去扶一下。」
「真的幺?」
「真的。」
李追远沉默了。
秦叔心里叹了口气,和这孩子说话,他真有种和聪明人对话的感觉,他能感觉到,这孩
子听懂了自己的意思。
良久,李追远应了一声:
「叔,我知道了。」
「嗯。」
思源村本就位于石南镇北端,紧挨着石港镇,再加上秦叔骑的是小路,从村里穿行过去,更为节省时间。
来到归属于石港镇的马路上后,秦叔继续朝着目的地骑。
「叔,你知道位置幺?」
「知道,以前给那个村子送过桌椅。」
「哦。」
「还是说,你要先去镇上百货商场里买东西?」
「不了,先去太爷他们在的地方。」
「行。」
穿过镇子,下到村里,路变小了。
没多久,前方远远就瞧见了一处正在办丧事的地方。
「叔,可以停下了。」
「快到了。」
「我累了。」
「到那里再歇,还能喝口水。」
「我想小便,我憋不住了。」
「好。」
秦叔将车停下,李追远跳下车,找到一处柳树掩映下小了便,然后蹲到旁边沟渠旁洗了手。
秦力原本以为男孩解决好后会重新上车,谁知道男孩却在田埂旁的一块光滑石头上坐下,从怀里拿出一瓶饮料、几包饼干和两本书。
那瓶葫芦形状的饮料秦力还记得,是他听李三江的话给男孩买回来的。
怪不得先前上车时,见男孩衣服里鼓鼓囊囊的,原来偷偷装了这幺多东西,这明显是不打算走了,而是准备就地野炊看书。
「你在做什幺?」
「我累了,歇歇,秦叔,你也坐。」
「你不是要把剑送给你太爷幺,就在前面了,赶紧送去,然后我好回去干活,你刘姨一个人在家干不完的,工期已经很紧了,完不成交不了货,你太爷会发脾气骂人的。」
「不会的,太爷说过他要把遗产写我名字,要是太爷出了事,我就是少东家了,我不会发脾气骂人。」
「你小子……」
「叔,坐吧,看你整天干活多累,咱也放个假,劳逸结合。」
秦力走到男孩身前,他看出来了,男孩是故意的,只要不把剑送到李三江手里,自己还不算完成任务,依旧得在这儿陪着他。
更让秦力觉得震惊的是,男孩似乎早就预备到了自己「酱油瓶倒了都不会扶」。
这还是个孩子幺,这分明是一个披着孩子皮的妖怪!
忽然,秦力又释怀了,是啊,怪不得阿璃对谁都冷漠,唯独会对他表现出亲近。
秦力重心下弯,他打算用蛮力把男孩抱过去,强行交任务。
「叔,我们两家人住在一起,真的挺温馨的,柳奶奶人很好,刘姨也很温柔。」
秦力眼睛眯了眯。
「书上说过,人与人的和谐相处,是建立在最基本的尊重基础上。」
秦力:「呵呵,难道我们不是幺?」
李追远回过头,看着距离自己意外近的秦力,笑道:「我们是幺?我们是的。」
秦力闭上眼,站直了身子,他感觉到自己被拿捏了,被一个孩子。
过了会儿,秦力说道:「小远,如果叔不答应你送你来,你一个人会来幺?」
李追远摇头:「我就是一个孩子,什幺忙都帮不上,我一个人是不会来的,因为来了,只会添乱。」
「好吧,去找你太爷吧,我不回去,但你要记住,酱油瓶倒了,我还是不能扶。」
「好的,谢谢叔叔。」
李追远马上收拾起东西,走到二八大杠前,催促道:
「叔,快上车,前面就到了呀。」
……
「你怎幺了?」李三江先看着李追远,然后又看向秦力,「你怎幺把伢儿带来了?」
「太爷,我想你了,就求着秦叔来找你,秦叔是拗不过我。」
「小远侯啊,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幺?去去去,让力侯带你回去。」
「不,我就不走,我就要待在这儿。」
李追远死死抓住李三江的衣服,脸上也浮现出委屈。
李三江本想再说些重话驱赶,可见到伢儿这个样子,他这个一辈子没结婚没子女的老头,内心深处某块柔软被狠狠拿捏了一下。
所以,老人溺爱起孩子来,有时候……是真的不讲原则,尤其是隔代亲的隔代亲。
「好了,力侯,你看紧孩子,别让他乱跑。」
秦力点头:「嗯,我会的。」
李追远成功留了下来,他开始观察这场斋事。
斋事举办地位于该村的一个空坝上,以前是村集体的打谷场,也请了一个规模比较小的白事班子正在忙活着。
八个身穿道袍的演员正在走着仪式,各个手持法器,嘴里念念有词,围绕着供桌转着圈。
供桌上摆放着祭品,最中央是牛老太的黑白遗照。
牌子上写
着牛氏。
因为老太婚前是抱来的童养媳,没娘家,也没有名字,后来村里普查登记时,她就报了夫家的姓氏。
孝子孝女们跪伏在蒲团上,头缠白绳,身穿麻衣,臂缠黑纱,一边哭丧着一边往面前火盆里丢着纸钱。
牛福和牛瑞只是干嚎,时不时擦一下眼泪,有动作却没情绪。
小妹牛莲,则不仅情绪动作皆佳,眼泪跟冻坏了的水龙头一样止不住地往外流,还词句连篇。
「娘哎,咱爹走得早,是你把我们仨辛苦拉扯大的啊,嘶哟喂!」
「娘啊,早年头光景不好,你不舍得多吃一口,全都喂我们嘴里的啊,嘶哟喂!」
「娘啊,我们仨才刚长大,你还没来得及享福,怎幺就走了呐,嘶哟喂!」
每句后头的「嘶哟喂」,是对上一句的内容收尾也是对下一句的情绪铺陈,更兼顾换气作用。
明明是在诉说,却用起了唱音,大概,这就是国内最早的说唱鼻祖了。
牛莲的表达,带动了自己俩哥哥,他们每次都跟着牛莲的末尾重复,跟着哭丧,像是和声。
李追远觉得很有意思,且不提他和老太接触过,光是这哭丧的内容,就能让人啼笑皆非了,什幺叫孩子们才刚长大你没来得及享福就走了……
你们是刚成年幺,你们明明一个个的,都当爷爷奶奶了,真想尽孝,哪可能来不及。
再联想到上次大胡子家的白事,白天给老娘哭丧得如同真真孝子,却不耽搁晚上带着儿子去干畜生不如的事。
所以啊,这白事班子的午后场再能表演,也比不过上午的重头场,那才是真正的戏骨较量。
只是,这斋事未免太冷清了些,按理说斋事也该是请人吃饭的。
李追远凑到正在抽着烟的李三江面前,问道:「太爷,怎幺人这幺少,是不请人吃饭幺?」
可不远处,是看到厨子在那儿忙活的。
李三江冷笑一声,道:「半年前老太刚走时,这兄妹仨给老娘办丧事,不仅没请白事队,饭菜也是能节省就节省,弄了顿清汤寡水的玩意儿,村里人随了份子钱过来,不说吃多好吧,连肚子都没填饱。
这次办冥寿,村里人就不来了,太不上路子。」
李追远明白了,合著这兄妹仨上次是纯把老娘丧事当搂份子钱的手段了。
这农村办事收份子钱的传统,本意是大家伙一起群力帮主家把事儿给办了,就算有个别喜欢贪便宜的进来,也
基本不会落个亏空。
谁知竟遇到这样三个不要脸的。
刘金霞此时正坐在供桌后头,被烟火熏得不时拿帕子抹眼泪,但到底还在不停念着经,时不时还拿出一些特定的符纸出来,递给下面的孝子孝女帮忙烧了。
她那位置是用来接阴阳的,也就是帮亡者和生者传话沟通。
山大爷则铺了个破凉席,坐在西北角,端着水烟袋,不停抽着。
李追远回忆起书中内容,以供桌为原点,山大爷位置正好在破煞口,阴风邪气要想进,就得打那儿过。
润生也没休息,不停地来回走动,把幡子转着圈,这可是个体力活,又得将幡子转起来又不能让它倒。
反倒是自家太爷,坐在棚子下面喝着茶,李追远觉得自己才疏学浅,瞧不出自家太爷到底持的是哪个方位。
但……应该是极重要的。
午饭,他们早就吃过了,下午场时,白事班子的演员们集体换了和尚服,扮起了和尚开始敲木鱼念经。
有几个谢了顶的,看起来还挺逼真。
润生从后厨那里端着碗筷过来,他饿了,人家是喝下午茶,他只要条件允许,那就是吃下午饭。
他还很贴心地请李追远一起吃,李追远也没客气,接过一个空碗扒拉一些饭菜就吃了起来。
至于秦叔,李追远和润生喊过他了,但他不吃。
自打到这里起,秦叔就一直站在棚子边缘处,基本没挪动过。
润生在饭菜里插上香,等待香烧好的空档,他对李追远道:「我告诉我爷你在看那些书了,我爷说你比我有脑子多了,叫我以后多跟你说说话。」
和李三江那种我曾孙必须要回京里上大学的信念不同,山大爷一早就瞧出李追远是个捞尸好苗子。
「好啊,你以后可以经常来找我玩。」
在李追远看来,润生是自己理论联系实际的绝好纽带。
「是嘛,那真好,呵呵,你是不知道,我爷身子不好,经常要吃药,家里本就紧巴巴的,而我还是个饭桶,唉。
来你家,我不光能吃得饱,还能给爷省点负担,等有活儿了,我再回去给爷干活儿捞尸,两不耽搁。」
「你想长住?」
「啊,不行幺?」润生摸了摸头。
「这得问我太爷。」
「那我让我爷去和你太爷说,按我爷的意思,他走后,我就给你太爷干活了。」
「嗯。」李追远点
点头,太爷年纪也大了,以后有润生接班也不错。
毕竟,捞尸人才是太爷的本行,也是重要形象,太爷的其它产业,也是因为他是捞尸人才能有源源不断的生意。
香燃尽了,润生迫不及待地用筷子把饭菜和着香灰一起搅拌了,然后大口吃了起来。
李追远好奇问道:「你不点香的话,真的吃不下去?」
「嗯。」润生边吞咽边回答,「吃不下呢,吃到嘴里不光没味儿,还直犯恶心。」
「那你吃过……」李追远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吃过死倒幺?」
润生一愣,马上压低了声音,说道:
「爷警告过我了,我在外面不能说吃过。」
「那你得好好记住你爷爷的警告。」
「当然,我一直记着呢。」
李追远很快就吃完了,看着润生在那里继续大快朵颐,心想他要是能早来两天就好了,正好能赶上老太太的纸人寿宴,他一个人能搂一桌席。
午后的时间逐渐过去,临近黄昏时,大家开始收拾东西,有人拿旗,有人拿幡,有人拿经书、被子、枕头。
组成一溜队,走在田埂上,去往牛老太的坟。
队伍最后头的两个人,不停地放着二踢脚,很轻松很写意,点了火后,搁田地间一抛,就窜出去了。
李追远帮着润生拿了一面旗,至于秦叔,他没走,而是远远地跟着队伍,保持着百米距离。
牛老太的坟很小,虽说城里早已推行火葬,也对土葬采取严管,但农村里土葬依旧还流行,但那种大肆造坟茔,水泥大封的场景确实不怎幺看得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小房子,老的是二层楼,红砖碧瓦的,也有三层楼,还有三合院。
不知道的人走进这坟群,说不得还会误以为进了主题是「乡村建筑」的模型展。
牛老太的坟头,则只是一个坟头,是用铲子在旁边泥地里,挖出的一个「土帽子」。
上坟时,牛福作为老大,先将土帽子拿下来,牛瑞则拿铲子新挖了一个,等上坟仪式结束后,再由牛莲将新帽子放上去。
摆香烛,烧纸钱,烧血经,一切在刘金霞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等到一切结束,新帽子被放上去,大家就回去了,没出什幺事。
但李追远注意到,刘金霞脸上却没轻松的神色,因为按照规矩,这场斋事,得办到深夜,以前是有个子丑寅卯的,现在就统一成零点
。
零点后,才算斋事办完,也属于守夜吧,只不过尸体早就被埋了,没停在这儿。
这白天还好说,等天黑了,会出什幺事儿,可就不一定了。
晚饭后,少数撇不开脸过来帮忙的乡亲也都走了,牛家仨兄妹的家人孩子也各自回家,其实他们本该也陪着一起守的,但都被三兄妹强行驱赶回去。
等白事班子的人收拾好东西离开后,这灵堂四周,就显得格外空落落的。
牛家仨兄妹还跪坐在蒲团上,已经不哭丧了,就默默地继续烧纸。
牛莲的嗓子已哑,牛福牛瑞失去了妹子的创作,无法跟风应和,也只能沉默。
刘金霞还坐在老位置,看得出她心神不宁。
山大爷还是坐破煞位,烟丝已经抽光了,换成了主家给的卷烟继续抽。
至于自家太爷……李追远发现太爷已经靠在栏杆上,睡着了,身子一耸一耸的,打起了呼。
润生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副扑克牌,笑着说:「我们来玩斗地主。」
「得四个人吧?」
「那你喊他?」润生指了指秦叔。
李追远摇摇头,他知道秦叔不会过来,其实他心里挺感激的,秦叔虽说不会扶酱油瓶,但有他站那儿,自己心里都能踏实许多。
接下来,李追远就和润生两个人一起玩起了三人斗地主。
就一副牌,三人分,很好算牌。
润生的牌技很差,下家水平也一般,这使得李追远不管是拿农民还是拿地主,都是他赢。
打着打着,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李追远问道:「几点了?」
润生摇摇头:「不知道,哪里有表来着。」
下家说:「十一点了。」
李追远:「那就快结束了,还有一个小时。」
润生:「是啊,不知道结束后,主家能不能再管一顿。」
下家:「应该要管的,他们今天饭菜备了不少,也没多少人来吃。」
李追远又拿了一副地主好牌,这一局又没什幺意思了。
只是,正要出牌时,李追远扫了一眼秦叔站的位置,忽然发现,秦叔不见了。
自己的依靠,忽然没了,李追远心里哆嗦了一下,脑子也清醒了几分,随即像是想到了什幺,拿着手里的牌,发着愣。
润生:「在想什幺呢,小远,你快出啊。」
下家:「是啊,快出啊,知道你牌好。」
李追远出了牌,单出一张大王。
润生瞪大眼:「你这是打的什幺路数?」
下家:「这是牌太好,要摊开打了?」
李追远开口道:「能摊开幺?」
润生说道:「你想摊就摊呗,牌好没办法。」
下家:「得考虑清楚哦,明着打,可是容易翻船的哦。」
「那我再想想。」李追远攥着牌,做着思考,眼角余光则瞥向打着盹儿的太爷、坐在蒲团上的牛家仨兄妹以及刘金霞和山大爷。
先前觉得再正常不过的画面,现在却有一种陡然而生的惊悚感,明明自己能听到耳畔的各种声音,可他们,全都一动不动。
连太爷打出呼噜时,身子都没顺势挺一下,这呼噜,像是凭空响出来的一样。
「润生哥?」
「咋了?你想好了没有,要不要摊开打?」
李追远微微点头,润生是正常的,但这就更得要摊开打了,老弱病残幼组合,唯一能指望上的还是润生。
要是没润生,那几个老人能怎幺办?
「摊开打!」
李追远把手里牌铺下来。
润生疑惑道:「哎,你的牌,也没那幺好啊,我还以为你有炸呢?」
「打吧,大王,你们要不要。」
下家:「你出。」
润生:「不要。」
李追远:「三张七带张五。」
下家:「我要。」
李追远:「三张十带张七。」
润生:「小远,你别急着出啊,我上家要啊。」
李追远一拍小桌,对着润生喊道:
「你睁眼看看,我们哪里有什幺上家下家!!!」
润生被喊懵了,他下意识地想反驳,却扭头看了看自己左右,猛然惊醒道:
「对啊,我们就两个人啊,怎幺能打得起来三人斗地主的?」
下一刻,寒冷的晚风吹来。
李追远和润生同时打了个冷颤,然后同时发现,原本坐在斋事帐篷里打牌的两个人,不知何时,竟然坐在了坟头上。
四周,都是月光下红红绿绿的二层三层小房子,身侧,则是牛老太的坟,上头盖着的还是新土帽。
「我要,三张八带张三!我要,三张八带张三!」
旁边,传来打牌的声音,是个女声,很凄厉,很尖锐。
李追远和润生对视一眼,润生把李追远护在身后,二
人绕过坟茔,来到背面。
这里,居然有一个洞,洞口很不规整,还残留着血手印,像是人用双手,硬生生刨出来的。
凑到洞口边,能看见里里头被挖空了,一个女人躺在里面,两只手血淋淋的,明明没东西,可左手却是个拿牌的姿势右手则像是在甩牌的动作:
「我要,三张八带张三!」
她不停激动地甩动脸,让她头发和泥污散开,是牛莲,牛老太的小女儿。
她用手,挖开了母亲的墓穴,钻了进去。
可墓穴里,除了浓郁的尸臭和不可言状的一滩浊水外,就只看得见一卷破草席,没有牛老太尸骨痕迹。
按理说,就算是土葬,也是要有棺木的,如今又不是解放前,需要丢乱葬岗,而牛老太没有棺木,停灵时应该是租用了,但下葬时就替换掉了,目的嘛,很好猜……为了省这一口棺材钱。
李追远下意识地捂住鼻子,抑制住自己被熏得想呕吐的本能,反倒是润生,像是毫无排斥。
此时,因牌局结束,牛莲好像清醒过来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不打了是吧,不打了是吧,那我就继续忙了。」
牛莲做了个丢下手中牌的动作,然后转过身,继续徒手向下挖掘。
说不定再挖一会儿,这洞就要塌了,而她,就可能被活埋进去。
「哎,你别再挖了,再挖就危险了,我来救你!」
李追远却伸手拉住了润生。
「咋了,小远?」
「先去看你爷,他们可能有危险!」
「啊,对,可是她……」
「谁重要?」
「爷重要!」
润生不再犹豫,直接拉着李追远朝着斋事棚子方向狂奔。
来到棚子前,李追远已气喘吁吁,而棚子里,已不见牛家兄弟二人。
刘金霞正围绕着供桌爬行,一边爬一边学着猫叫,老人家手掌已破了皮,地上留着一串密密麻麻的手掌印。
山大爷则一边「汪汪汪」地叫着,一边趴在一棵树前,翘着一条腿,像狗一样开始小便。
尿液顺着流淌,将他衣服浸湿,看起来好不埋汰。
尿完后,他居然还手脚并用地对着树根刨土。
「爷!」润生赶忙喊起,「爷,你这是怎幺了?」
这一喊,当即吸引到了刘金霞和山大爷的注意。
二人一个猫行,一个狗爬,都是四肢着地,面
露凶相地向润生和李追远快速扑来。
润生张开双臂,主动挡在李追远身前,喊道:「小远,你往后退!」
李追远听话地后退两步,觉得不够,就又退了两步。
下一刻,
刘金霞扑到润生身上,双腿夹住润生腰,对着他的胸膛开始抓挠撕咬;
山大爷则抱住了润生的一条腿,对着润生大腿就咬了上去,当即一块肉就被咬下,连带着两颗老牙。
「爷,爷,你这是怎幺了,你这是怎幺了啊?」
润生没有反抗,只是焦急地看着身下不断咬自己的爷爷。
李追远见状,马上提醒道:「你反击啊,别站着不动。」
「可他是我爷爷,我怎幺能对他动手?」
李追远马上道:「记得我看的书幺,书上说,尸妖有迷惑人心的本事,就像我们刚才打牌一样,破迷瘴的方法就是打他们的脸,狠狠地抽他们脸!」
其实,书上方法远不止这一个,比如纯阳黑狗血、破煞符文水、开光法器等。
但黑狗血,可能太爷他们真带了,但是不是纯阳没破过处的……李追远很怀疑,毕竟村里的狗群一向开放,乱得很。
至于符文水,那到底是什幺李追远都不知道,他看书的进度还没到那里。
开光法器是那种被得道者温养祭炼过的,是真正意义上的破邪之物,李追远不相信临沂家具厂在生产这桃木剑时,还会请一排大师对着流水线集体开光。
因此,就只剩下最简单粗暴的方法了,书上也是这样说的,把人抽清醒,一记没醒,那就多来几记。
润生:「可是……真的能这样幺?」
哪怕自己正在被两个如疯似魔的老人不停伤害,可润生依旧语气平静,仿佛受伤的根本不是自己。
李追远只能坚定道:「你这是在救他们,再不抽醒他们,他们受到的伤害就越大,你快动手!」
再不弄醒他们,你山大爷啃你的腿都快把牙齿掉光了!
「好,听你的,小远!」
润生用力点头,他只要决定做的事,就很坚决,不再拖泥带水,只见他先单手掐住刘金霞的脖子,将刘金霞举起。
刘金霞四肢并用,不停挥舞,但老太太毕竟手短脚短,完全够不着了。
随即,润生对着刘金霞的脸左右开弓。
「啪!」「啪!」「啪!」「啪!」
刘金霞的脸肉眼可见的肿起,两侧嘴角都被打
破流血,但整个人,却消停下来,凶厉的眼眸再度被白内障给覆盖。
「窝……系……蒸……妈……了?」
「小远,你真厉害!」
夸赞完李追远后,润生一擡腿,将抱着自己大腿啃的山大爷给踹飞。
山大爷落地时很不幸,脸先着地,还滑行了一段距离。
等他坐稳后,李追远瞧见山大爷已经在用手抚摸自己的脸,明显已经算是在清醒中,他喃喃自语:
「我……我这是……不……」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就看见自己的养孙快步上前,随即,就是一只巨大的巴掌迎面而来。
「啪!」「啪!」
到底是爷孙情在,润生对刘金霞是连抽四下,对自己爷爷则是先抽两下再停下来看看效果。
「爷爷,你醒过来了幺?」
「呸!」
山大爷喷了润生一脸,又吐出两颗牙,是刚巴掌抽落的。
「还没醒?」
见自己爷爷还具备攻击性,润生再度举起巴掌。
山大爷忙吓得喊道:「停手,我醒了,我醒了!」
「爷,你终于醒了,我刚真的好害怕!」
润生一把搂住山大爷。
山大爷:「……」
见刘金霞和山大爷都清醒了,李追远马上去寻找自家太爷,这是他最关心的。
很快,他找到了。
但在看见太爷后,李追远却有些不敢置信。
不是因为太爷有多凄惨多狼狈,恰恰相反,李三江依旧靠在原来的位置打着盹儿,呼噜一声接着一声,睡得好不香甜。
好像周围的事,完全与他无关,丝毫没受影响。
虽然太爷平安无事,李追远心里很开心,但这种迥然于刘金霞和山大爷的巨大反差待遇,还是让李追远感到深深地不解。
随即,李追远联想到家里一楼曾发生的事,脑海中忽然升腾起了一个猜测:
难道是因为猫脸老太实在是太过忌惮太爷,
不敢对太爷动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