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如晶沉默了很久，久到办公室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他身后的秘书，手心已经微微出汗，他从未见过张老在与人会谈时，流露出如此复杂和挣扎的神情。


    终于，张如晶缓缓地靠回椅背，整个人放松下来。


    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温和的笑容，只是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丝释然和欣赏。


    “马总，你很了不起。”


    他由衷地赞叹道。


    “我创建东芯国际的初衷，就是希望国内的半导体产业能拧成一股绳。既然你有这个魄力，我这个老头子，又怎么能不大方一点。”


    他端起茶杯，朝着马宇腾举了举。


    “我代表东芯国际，欢迎雷霆芯片的工程师团队。合作的具体细节，后续可以让下面的人去谈。”


    一句话，尘埃落定。


    马宇腾心中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稳稳落地。


    他同样端起茶杯，与对方隔空一碰。


    “多谢张老。”


    他内心对这位前辈的大气与格局，也生出了由衷的敬佩。


    正是因为有这样一批为了理想不计个人得失的拓荒者，东大的半导体产业才能在未来的重重封锁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想到未来，马宇腾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关于张如晶的另一段记忆。


    那场轰动业界的官司，以及他最终黯然离开自己一手创办的东芯国际的落寞背影。


    一丝不忍的情绪在他心底划过。


    他放下茶杯，表情重新变得严肃。


    “张老，既然我们已经是盟友，有件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张如晶看到他神情的变化，也认真了起来。


    “但说无妨。”


    “我建议，东芯国际需要立刻成立一个专门的法务和技术团队，对我们所有的工艺流程、技术文档进行一次彻底的审查和梳理。”


    马宇腾的声音沉稳而清晰。


    “尤其是要警惕，来自台积电的诉讼风险。”


    张如晶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有些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马总多虑了。你说的这件事，去年已经发生过了。”


    他向马宇腾解释道。


    “去年台积电就在花旗国加州起诉我们，说我们窃取了他们的商业机密。不过那场官司，我们双方在年底已经达成了和解。东芯国际支付了一笔赔偿金，并且承诺销毁了相关的技术文件。”


    在张如晶看来，那场官司更像是一次敲打，既然已经和解，就意味着事情已经翻篇了。


    然而，马宇腾却摇了摇头。


    “张老，那不是结束，那仅仅是一次试探。”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穿透时间的迷雾。


    “去年，东芯国际才刚刚推进130纳米制程的落地，而台积电的90纳米技术已经开发得差不多了，两者相差了一代，你们对他们构不成真正的威胁。所以，他们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你。”


    “可现在不一样了。你们的130纳米已经稳定量产，正在快速追赶他们的脚步。”


    马宇腾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说道。


    “张老，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张忠谋的行事风格。”


    “您还记得当年的世大半导体吗？”


    世大半导体！


    这五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张如晶。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那段记忆，是他职业生涯中永远的痛。


    当年他创立世大半导体，仅仅用了三年时间，就以黑马之姿，硬生生从台积电的口中抢走了近三成的市场份额，逼得张忠谋都感到巨大的压力。


    然后，就在他一次去外地出差的间隙，张忠谋悄悄联络了世大的其他所有股东，以五十亿美元的天价，闪电般地达成了收购协议。


    等他回来时，公司已经易主。


    他甚至是在走出公司大门的那一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被“清除”了。


    那是商业上的一次完美绞杀，冷酷、精准、不留任何余地。


    看着张如晶骤然变化的脸色，马宇腾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


    “张忠谋可以容忍一个落后的追赶者，但他绝不会容忍一个有潜力与他并驾齐驱的对手。”


    “一旦东芯国际的制程真正追上来，威胁到他们的核心利益时，下一次的打击，绝对会是雷霆万钧，不死不休。”


    “专利战、商业秘密诉讼……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将你拖入无休止的法律泥潭，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彻底打垮东芯国际，将你这位老对手，永远地踢出牌桌。”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马宇腾冷静而残酷的分析，在空气中回荡。


    张如晶的后背，已经靠在了椅背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想起了张忠谋那张永远挂着微笑的脸，以及微笑背后，那双精明到极致的眼睛。


    马宇腾说的，不是危言耸听。


    那就是张忠谋会做出来的事情。


    良久，张如晶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之气全部吐出。


    他看着马宇腾，眼神复杂。


    有震惊，有感激，还有一丝后怕。


    “马总……谢谢你。”


    他郑重地说道。


    “你提醒得非常及时，这件事，我会立刻亲自去抓，绝不掉以轻心。”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今天给他的，不仅仅是一个合作的机会，更是一个足以决定公司生死的关键警示。


    马宇腾走出东芯国际总部大楼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


    他抬头看了一眼湛蓝的天空，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这次魔都之行，收获远超预期。


    不仅以一个绝妙的“阳谋”，兵不血刃地解决了雷霆芯片130纳米制程的难题，为后续追赶先进制程铺平了道路。


    更重要的是，他提前向张如晶发出了预警。


    虽然历史的惯性是否会因此改变，他无法确定。


    但至少，他已经埋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让东芯国际提前防备，不至于在未来那场风暴中毫无还手之力的种子。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件好事。


    于公，保全了国内半导体产业的一支重要力量。


    于私，也算是还了这位令人尊敬的前辈一个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