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暗流·城下
作品:《铁血铸魂》 一九四七年十月二十二日,吉林城外,八里堡。
红窑战斗结束已经五天,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硝烟和焦糊味。临时搭建的野战医院里,伤员的呻吟声此起彼伏。缺医少药,很多重伤员只能靠意志硬撑。帐篷不够用,轻伤员就裹着毯子坐在背风的土墙下,冻得嘴唇发紫。
最里面的手术帐篷里,一盏煤油灯昏黄地亮着。
沈弘文躺在用门板搭成的手术台上,脸色惨白得像张纸。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被锯掉了——没有麻药,硬是靠四个战士按着,用木工锯完成的截肢。医生用的是煮沸的棉花消毒,缝合线是煮过的棉线。整个过程沈弘文咬碎了嘴里塞的木棍,但一声没吭。
此刻他醒着,眼睛盯着帐篷顶的破洞,透过那里能看到一小块灰蒙蒙的天空。
“沈部长,喝点水。”卫生员小何端着一碗温水过来。
沈弘文微微摇头,嘴唇干裂:“我的……笔记本……”
“在这儿呢。”小何赶紧从旁边小木箱里拿出那个染血的笔记本,“陈团长特意交代,一定要保管好。”
沈弘文伸出颤抖的手,接过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他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渗进斑白的鬓角。四十一岁,一条腿,换来一座堡垒的攻克。值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再选一次,他还会爬进那条坑道。
帐篷帘子被掀开,陈锐和赵守诚走了进来。
两人都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茬邋遢。赵守诚的左臂还吊在胸前,绷带上有渗出的血迹。
“老沈。”陈锐在手术台边蹲下,声音很轻。
沈弘文睁开眼,看到陈锐,嘴角扯出一丝笑:“团长……拿下红窑了?”
“拿下了。全歼守敌一个加强营,缴获迫击炮四门、轻重机枪十一挺。”
“咱们……伤亡多少?”
陈锐沉默了两秒:“牺牲二百八十七人,重伤一百二十三人。”
沈弘文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良久,他才低声说:“李二牛……他……”
“他是英雄。”陈锐握住沈弘文冰凉的手,“他最后说,没给你丢人。”
沈弘文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个一辈子讲究数据和图纸的知识分子,此刻像个孩子一样无声地哭着。他想起了那个憨厚的铁匠学徒,总爱追着他问“沈工,这个为啥要这么算”,想起了李二牛在威虎山兵工厂里,第一次独立车出一根合格炮管时兴奋得手舞足蹈的样子。
“他的遗体……”沈弘文哽咽着问。
“已经安葬在红窑东面的高岗上了,和所有牺牲的同志在一起。”赵守诚说,“等革命胜利了,那里会立一座碑。”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炮声。
“我的腿……”沈弘文突然说,语气平静得吓人,“以后,怕是没法跟着部队跑了。”
“老沈……”陈锐喉咙发紧。
“没事。”沈弘文反而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看透生死的释然,“一条腿换一座堡垒,值了。就是以后,只能在后方搞搞生产了。团长,笔记本里关于火箭筒的构想,我画了七成,剩下的……得靠你们自己摸索了。”
陈锐用力点头:“你放心,兵工厂那边,师里已经安排好了。等你伤好些,就去当厂长,后勤部副部长兼兵工厂长。咱们需要你这样的专家坐镇后方。”
“厂长……”沈弘文喃喃重复,眼神又看向帐篷顶的破洞,“也好,也好。前线有你们,后方有我。咱们……各尽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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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八里堡西侧,刚搭建起来的独立师师部。
说是师部,其实就是几间被炮弹炸塌了一半的民房,用木料和茅草简单修补了一下。墙上挂着缴获的吉林城防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陈锐刚回来,就被叫去参加作战会议。
参加会议的除了独立师的干部,还有东集团指挥部派来的联络参谋,以及兄弟部队——东北民主联军第七师十九团团长孙大勇。孙大勇是个四十出头的老红军,参加过长征,脸上有刀疤,说话带着浓重的江西口音。
“陈师长,这次打吉林东门,你们独立师的任务很明确。”集团联络参谋指着地图,“配合十九团,在东门外围撕开口子。总攻时间是二十五日凌晨四点。你们负责攻占东门外两公里处的发电厂和火车站,扫清外围障碍。”
陈锐看着地图:“发电厂和火车站都有坚固工事,守军至少一个营。我们师现在……”
“我知道你们在红窑伤亡不小。”孙大勇打断他,语气有些不耐烦,“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我们十九团在四平也打残过,补充了新兵,不照样打?陈师长,听说你们打仗喜欢玩‘技术’,又是挖坑道又是搞什么‘飞雷’。要我说,打攻坚战,最管用的还是刺刀和手榴弹!”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独立师的几个干部脸色难看。一营长王铁柱刚要说话,被赵守诚用眼神制止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锐平静地看着孙大勇:“孙团长说得对,刺刀和手榴弹是根本。但我们刚缴获了两门七五无后坐力炮,还有一批‘飞雷’。如果运用得当,可以减少很多不必要的伤亡。”
“无后坐力炮?”孙大勇嗤笑,“那玩意儿我们也有过,打两发就坏。还是刺刀实在,捅进去就是一条命。”
联络参谋见状,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具体战术你们两支部队自己协商。集团要求是,二十四日晚必须完成所有攻击准备。孙团长,陈师长,你们都是老同志了,要搞好团结。”
会议在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孙大勇带着参谋走了,临走前还拍了拍陈锐的肩膀:“陈师长,不是我看不起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带兵。打仗,就得有打仗的样子。”
等他们走远,王铁柱一拳砸在桌上:“他娘的!什么态度!咱们在红窑拼掉半个团,到他嘴里就成了‘玩技术’?!”
“就是!没有沈部长的坑道爆破,红窑能拿下来?刺刀?刺刀能捅穿三尺厚的混凝土?”
“都少说两句。”赵守诚沉声道,“孙团长是老红军,有他的骄傲。我们独立师成立时间短,成分复杂,人家有看法也正常。关键是把仗打好,用战绩说话。”
陈锐一直没说话。他走到地图前,盯着东门外的发电厂和火车站。两个目标相距一公里半,呈犄角之势,可以互相火力支援。强攻,确实会像孙大勇说的那样,用刺刀和鲜血去堆。
但他有别的想法。
“参谋长。”陈锐转头,“把咱们缴获的那两门无后坐力炮好好检修一下,炮弹清点清楚。另外,通知各营,把‘飞雷’班重新整编,补充弹药。”
“团长,你真要听孙大勇的,不用这些技术装备?”王铁柱急了。
陈锐看了他一眼:“谁说不用?不仅要用力,还要用得巧。发电厂和火车站之间有电话线连接吧?”
“有,还埋了电缆。”
“那就好。”陈锐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咱们给他来个‘声东击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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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八里堡北侧的小河边。
周正阳拖着还没痊愈的身体,在审讯两个刚抓到的俘虏。一个是国民党军第六十军的通信兵,另一个是护路队的伪军小头目。两人都是在侦察时被独立师侦察连逮住的。
临时审讯点设在河边一个废弃的窝棚里,点着松明火把。火光摇曳,映着周正阳消瘦而冷峻的脸。
“说,你们怎么知道我们要打发电厂和火车站?”周正阳问的是那个通信兵。
通信兵二十出头,吓得浑身哆嗦:“长……长官,我真不知道啊。我就是个背电台的……但是,但是我们连长前天开会时说,共军下一个目标肯定是东门外的这两个地方,让我们加强警戒……”
“你们连长怎么知道的?”
“好像……好像是上面通报的。说共军有支部队擅长打攻坚,最喜欢挑有坚固建筑的地方下手。”
周正阳和旁边的保卫干事对视一眼。这个信息太具体了,不像是一般的战场判断。
“通报是哪里发的?什么级别?”
“是……是行辕二处的通报,绝密级。我们连就连长看过原件,我是偷听到的。”
行辕二处——国民党东北“剿总”的情报部门。
周正阳又问了些细节,然后让干事把通信兵带下去。他转向那个伪军小头目:“你呢?知道什么?”
伪军头目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眼珠子乱转:“长官,我就是个混饭吃的……不过,我听说一件事,不知道对你们有没有用。”
“说。”
“前几天,我们护路队在火车站执勤,晚上看见有两个人鬼鬼祟祟地在铁轨边转悠。穿着老百姓衣服,但走路的样子像当兵的。我们以为是偷铁轨的,就追过去,结果那两人跑得飞快,钻林子里不见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红窑被你们打下来那天晚上。”
周正阳心里一动:“看清长相了吗?”
“天黑,看不清。但其中一个,跑的时候有点跛,左腿不太利索。”
左腿不利索……
周正阳立刻想到一个人——张德海,那个在红窑战斗中暴露的“鼹鼠”。但他已经被控制起来了,而且他的腿不跛。
“还有别的特征吗?”
伪军头目想了想:“哦对了,他们跑的时候,掉了个东西。我捡到了,是一块怀表,瑞士货,表盖里面刻着字……但我认不全,好像是‘赠吾兄’,后面两个字不认识。”
怀表?刻字?
周正阳猛地站起来:“怀表现在在哪?”
“我……我藏在家里炕洞里了。长官,我要是交出来,能算立功吗?”
“带我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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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师部。
陈锐还没睡,正就着油灯研究作战方案。赵守诚推门进来,脸色凝重。
“老陈,周正阳回来了,有重要发现。”
几分钟后,周正阳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用破布包着的东西。他打开布包,露出一块黄铜怀表,表壳已经有些磨损,但还能看出是高级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从那个伪军家里搜出来的。表盖里有刻字。”周正阳把怀表递给陈锐。
陈锐接过,打开表盖。昏黄的灯光下,两行娟秀的小字映入眼帘:
“赠吾兄明远
妹婉如 民国三十四年春”
明远……楚天明,字明远。
陈锐的手顿住了。他认识这块表——1945年春天,在山西一次秘密会面中,楚天明曾掏出这块表看时间,还笑着说“这是家妹送的,嘱咐我按时吃饭”。
“在哪里发现的?”陈锐的声音有些干涩。
“红窑战斗那晚,火车站附近。两个可疑人物逃跑时掉落的。”周正阳看着陈锐,“团长,这块表怎么会出现在吉林?楚天明不是应该……”
“他‘失踪’了。”陈锐放下怀表,“南京方面说他述职途中失踪,但我们都清楚,他是被怀疑‘通共’,处境危险。”
赵守诚皱眉:“难道楚天明在吉林?他想联系我们?”
“或者,他想通过我们,传递什么信息。”陈锐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这块表出现在红窑战斗当晚,不是偶然。那两个可疑人物,很可能就是楚天明的人——或者说,是他还能调动的人。”
周正阳说:“还有个情况。我审问那个通信兵时,他说敌军的通报里,对我们独立师的战术特点描述得很准确。特别是提到‘擅长坑道爆破和土工作业’。这个描述,只有深入了解我们的人才知道。”
“你是说……”
“‘壁虎’可能就在我们师级,甚至集团军级机关里。”周正阳压低声音,“而且,这个人对我们的战术研究很深。”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突然,外面传来马蹄声。一个通讯员匆匆跑进来:“报告!集团军保卫部特派员到了,要立即见师长和政委!”
陈锐和赵守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五分钟后,一个穿着普通战士棉服、戴眼镜的中年人走进师部。他看上去像个文弱书生,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陈师长,赵政委,我是总部保卫部特派员,代号‘青松’。”中年人出示了证件,“奉上级命令,调查‘壁虎’一案。”
陈锐请他坐下:“特派员同志,我们刚有些发现。”
“我知道。”青松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根据多方情报汇总,我们已经将‘壁虎’的排查范围缩小到二十三人。这二十三人都符合以下特征:第一,1942年前参加革命;第二,曾在抗战时期参加过无线电培训班;第三,目前在我军团级以上机关担任机要或参谋职务;第四,有单独接触绝密文件的条件。”
赵守诚倒吸一口凉气:“二十三人……都是老同志啊。”
“正因如此,危害才更大。”青松推了推眼镜,“‘壁虎’潜伏至少五年,深得信任。他传递出去的情报,已经导致我军在东北战场多次作战行动泄密,直接造成数千同志牺牲。”
陈锐想起红窑佯攻时倒下的那些战士,拳头缓缓攥紧。
“需要我们做什么?”他问。
青松看着陈锐:“陈师长,你们独立师接下来要参与攻打吉林东门。这将是检验‘壁虎’是否就在我们指挥机关的关键一战。我需要你们配合,实施一个‘诱饵计划’。”
“具体方案?”
“我会通过集团军指挥部,下发两份不同的作战命令。一份是真实的,只发给极少数绝对可靠的指挥员;另一份是假的,但会通过正常渠道下发到各师团。如果‘壁虎’就在指挥机关,他必然会传递那份假的作战计划。到时候……”
青松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陈锐沉默了很久。他在权衡——这个计划意味着,又要有一支部队去当诱饵,去执行那个假的、注定会遭遇重创的作战任务。可能是他的独立师,也可能是兄弟部队。
战争就是这样,总是在鲜血和阴谋之间寻找微妙的平衡。
“我同意配合。”陈锐最终说,“但有个条件——如果诱饵部队是我们师,我要有临机决断的权力。”
青松点头:“可以。另外,陈师长,关于楚天明……”他顿了顿,“总部指示,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可以尝试接触。他对我们有用,而且……他现在处境很危险。国民党特务机关已经对他下达了‘锄奸令’。”
锄奸令——格杀勿论。
陈锐的心沉了一下。他看向桌上那块黄铜怀表,表针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静走着,发出细微的“嘀嗒”声。
民国三十四年春,那是1945年春天。抗战胜利前夕,他和楚天明在山西最后一次见面,两人还在争论战后中国的道路。楚天明说:“陈兄,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但无论何时,你我都是中国人。”
那时他们都没想到,两年后的今天,会是这样一番光景。
“特派员同志,”陈锐抬起头,“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如果……如果楚天明真的想联系我们,我希望由我来负责接触。”
青松看了他一会儿,缓缓点头:“可以。但必须绝对保密,而且要快。我们得到情报,‘壁虎’也在找楚天明——他要灭口。”
夜深了。
青松离开后,陈锐独自坐在师部里。他拿出关秀云送的那支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
“信任如琉璃,既珍贵,又易碎。而战争,正在将我们所有人推向信任的极限。我们怀疑身边的同志,却又不得不把后背交给他们。我们痛恨敌人,却又不得不与其中的某些人保持某种默契。这是时代的荒诞,也是人生的无奈。”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远处吉林城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城墙上的探照灯光柱来回扫射,偶尔有冷枪划过夜空。
明天,部队就要向发电厂和火车站开进。
后天,总攻就要开始。
而暗处,“壁虎”在窥视,楚天明在逃亡,无数人的命运将在这场攻防战中交织、碰撞。
陈锐收起钢笔,吹熄油灯。
黑暗中,他轻声说:“明远兄,如果你在看,给我个信号吧。”
只有夜风呼啸而过,像是回答,又像是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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