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会师前夜

作品:《铁血铸魂

    活下去,成了唯一的目标,也成了最沉重的负担。


    饮马河东岸的荒野,比西岸更加荒凉。没有庄稼,没有树木,只有一望无际、在秋风中起伏的枯黄蒿草和低矮的灌木丛。地面坑洼不平,裸露着沙石和坚硬的碱壳。风从旷野上毫无遮拦地刮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尘土,抽打在脸上,生疼。


    陈锐拄着一根从河边捡来的粗树枝,每走一步,都感觉左肩的旧伤像是要裂开,牵扯着半边的身体都在痛。脚下的布鞋早就被河水泡烂,又被尖锐的砂石磨穿,脚底板磨出了血泡,又磨破,每踩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不能停。


    身后,是稀稀拉拉、步履蹒跚的队伍。从孤店子冲出来的不到四百人,此刻能勉强跟上、还保持一点队形的,恐怕只有三百出头。其他人,有的在渡河时被冲走或沉没,有的在突围时负了重伤,实在无法行动,被草草隐藏在芦苇深处,留下最后一点干粮和水,听天由命;还有的,走着走着,就无声无息地倒在了蒿草丛里,再也起不来。


    沉默。除了粗重的喘息和脚踩在沙石上的沙沙声,队伍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哭泣。所有的眼泪、悲伤、愤怒,似乎都在孤店子那场血与火的炼狱里烧干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求生本能。


    沈弘文被周正阳和另外两个战士轮流用简易担架抬着。担架是用两根木棍和几件破烂军衣绑成的,硌人,不稳。沈弘文一直昏迷不醒,额头烫得吓人,左臂的伤口虽然用撕下的衣服条紧紧扎住,但仍有暗红的血渗出来,混合着泥水。周正阳自己的肩伤也简单包扎着,脸色苍白,但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偶尔低声催促抬担架的战士注意脚下。


    水,早就喝光了。干粮,在突围前就分得所剩无几。饥饿和干渴,像两条毒蛇,噬咬着每个人的肠胃和喉咙。有人开始扯路边枯黄的草茎咀嚼,苦涩的汁液刺激着麻木的味蕾,聊胜于无。有人趴在地上,舔舐着夜间凝结在石块上的一点可怜的露水。


    陈锐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口腔里全是铁锈味。他抬起头,望向前方。灰蒙蒙的天空下,荒野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人烟。方向全靠老金和几个有经验的老兵,根据太阳和地貌大致判断。他们必须向东南,向猴石山,向主力可能集结的方向靠拢。但猴石山在哪里?还有多远?谁也不知道。他们就像一群在茫茫大海中失去了罗盘的漂流者。


    下午,他们在一处稍微背风的土沟里短暂休息。战士们东倒西歪地瘫倒在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卫生员(仅存的一个)用最后一点盐水,给几个伤势最重的伤员清洗伤口,那点盐水还是从自己水壶里省下来的,混着血和脓,很快就用完了。


    周正阳走到陈锐身边,低声说:“队长,这样下去不行。就算不被敌人追上,饿也饿死了,渴也渴死了。必须想办法搞到吃的和水。”


    陈锐何尝不知。他看着横七竖八躺倒的战士们,看着沈弘文烧得通红的脸,心如刀绞。“派几个体力稍好的,分散开,去找找看有没有水洼、野果,或者……能遇到的零散人家。注意安全,不要走远,两小时内必须回来。”


    派出去了五个人,都是老兵。他们像几头瘦骨嶙峋的狼,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蒿草丛中。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夕阳西下,把荒野染成一片凄厉的暗红色。派出去的人只回来了三个,带回来几个瘦小的、不知名的野果,还有一小皮囊浑浊的泥水——是从一个快要干涸的野塘底部舀上来的。另外两个人,没有回来。也许迷路了,也许遭遇了不测。没人敢深想。


    陈锐把野果和水分下去,每人只分到指甲盖大的一小块果肉和一小口泥水。那水又苦又涩,带着浓重的土腥味,但对干渴到极点的喉咙来说,已是甘露。


    夜幕再次降临。寒冷加剧。战士们挤在一起,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没有火,不敢生火。旷野上,只有风声和不知名野物的嚎叫,还有伤员压抑的呻吟。


    陈锐靠着土沟壁,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闪现着孤店子的火光,战友倒下的身影,那具锁骨下有蝎子纹身的尸体……“壁虎”、“樵夫”,他们的影子,仿佛就藏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冷冷地窥视着这支濒临绝境的队伍。


    就在他几乎要被疲惫和绝望吞噬时,耳朵里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野兽,是……极其轻微的、金属碰撞的声响,还有压得极低的、短促的人语!


    他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驳壳枪。周正阳也几乎同时惊醒,两人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


    声音是从土沟侧前方传来的,似乎有人在悄悄接近。


    “准备战斗。”陈锐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下令。还能动的战士们立刻绷紧了身体,握紧了手中仅存的武器,枪口对准声音来向。


    几个黑影,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拨开蒿草,出现在土沟边缘。月光黯淡,看不清脸,但轮廓不像国民党兵,动作也更灵活隐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什么人?”陈锐低喝,枪口抬起。


    对面也显然吃了一惊,但立刻散开,动作迅捷地寻找掩体。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别开枪!自己人!我们是东总(东北民主联军总部)三纵的侦察分队!你们是哪部分的?”


    三纵?主力部队的侦察分队?


    陈锐心中一震,但没有放松警惕。“口令!”


    对面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回答:“秋风!回令!”


    口令对上了!是总部规定的秋季攻势通用识别口令!


    “扫叶!”陈锐沉声回应,同时缓缓放下枪口。


    沟边的几个黑影明显松了口气,站起身,走了过来。月光下,能看清是五个人,穿着比陈锐他们整齐得多的灰色军装,背着崭新的三八大盖(也有美式卡宾枪),装备精良,虽然脸上也有风霜之色,但精神头十足。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精瘦汉子,目光锐利如鹰,走到陈锐面前,借着月光仔细打量了一下这支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队伍,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敬佩。“我是三纵侦察营副连长,姓孙。你们……是松江支队的?”


    “是,我是支队长陈锐。”陈锐点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又立刻提起,“你们怎么在这里?”


    孙副连长看着陈锐,眼神复杂:“陈队长,你们可让我们好找!总部下了命令,要求各部注意接应寻找你们。我们营负责这一片的前出侦察,正好碰上。你们……是从孤店子那边过来的?”他显然听说了那场惨烈的战斗。


    “是。”陈锐没有多说,“总部……主力现在在什么位置?”


    “主力已经在猴石山、大屯一带完成集结,总攻吉林外围的战斗,很快就要打响了!我们就是奉命前出,侦察敌纵深防御,特别是红窑、大荒地这几个据点的情况。”孙副连长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陈队长,你们来得正好!上级命令,如果找到你们,立刻归建,有重要任务!”


    任务?陈锐心中一动。


    孙副连长接着说:“具体任务,用电台联系上级确认。我们带了电台!”他回头示意,一个背着沉重电台的战士立刻上前。


    很快,简易天线架起,滴滴答答的电键声在寂静的荒野中响起,如同天籁。


    等待回电的间隙,孙副连长让战士们拿出自己的干粮和水壶,分给陈锐部饥渴交加的战士们。虽然不多,但干净的炒面和清水,对于此刻的他们来说,不啻于救命仙丹。沈弘文也被喂了一点水,但依旧昏迷。


    回电来了。孙副连长译出后,脸色郑重地递给陈锐。


    电文确认了他们的身份和任务:着令松江支队残部,立即向猴石山以东、红窑据点以西的预定区域靠拢,归建东线兵团指挥序列。具体任务:在总攻发起时,负责对敌外围重要支撑点——红窑据点,实施牵制性攻击,伺机拔除,为主力扫清障碍。电文最后强调:据悉敌已加强红窑守备,且有情报显示可能预知我军攻击意图,务必谨慎周密,确保安全。


    红窑据点……又是它。而且,“可能预知我军攻击意图”……


    陈锐和周正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又是未战先知的泄密!这几乎坐实了,“壁虎”或者“樵夫”的触角,不仅伸向了他们这支偏师,甚至可能已经渗透到了更高层、更核心的指挥和决策环节!


    “孙连长,你们侦察红窑,有什么发现?”陈锐问。


    孙副连长神情也严肃起来:“红窑是个硬钉子。原来守军一个加强连,最近突然增兵了,至少增加了一个排,还拉来了两门战防炮(反坦克炮),加强了外围的铁丝网和地雷。更奇怪的是,他们的警戒哨放得很远,巡逻队交叉频繁,像是……像是在专门等什么人来攻一样。”


    专门等着?陈锐的心沉了下去。这如果不是巧合,那就是他们的攻击计划,已经被敌人摸得一清二楚,甚至可能布好了口袋。


    “另外,”孙副连长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我们在侦察时,发现红窑后山有小股身份不明的人员活动痕迹,不像是普通百姓或守军,行动很隐秘。我们没敢靠太近,但觉得有点不对劲。”


    身份不明的人员……会不会是“壁虎”安排的接应或观察哨?


    电波再次响起,是总部直接发来的补充指示,只有简短几句:已获悉你部情况。沈弘文同志务必全力救治。红窑任务不变,但可相机行事,如觉风险过大,以牵制骚扰为主,保存力量为要。另,关于内部安全问题,总部已高度重视,正在彻查。望提高警惕,慎之又慎。


    总部的指示,既给了压力,也留了余地,更印证了内部问题的严重性。


    “陈队长,跟我们走吧。我们带你们去集结地。”孙副连长说。


    有了向导,有了明确的目标,队伍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尽管疲惫伤痛依旧,但脚步似乎轻快了些。孙副连长的分队在前方和侧翼警戒,陈锐部在中,向着东南方向,再次启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两天后,他们终于抵达了猴石山地区。这里的气氛与死寂的荒野截然不同。山脚下,沟壑里,树林旁,到处都是部队。灰色的军装汇成了海洋,操练的口号声、战马的嘶鸣声、炊事班的锅碗瓢盆声,交织成一曲大战前的交响。空气中弥漫着汗味、马粪味、机油味,还有一种浓烈的、跃跃欲试的临战气息。


    陈锐这支破破烂烂、伤痕累累的小队伍的出现,引起了不小的侧目和议论。但当得知他们就是从威虎山打出来、又经历了孤店子血战的松江支队时,许多兄弟部队的战士投来了敬佩和同情的目光。很快,有卫生员过来接手重伤员,后勤部门送来了热粥、馒头和干净的绑腿布鞋。


    沈弘文被立刻送往山后的野战医院。陈锐和周正阳则被引到一处挂着地图、拉着电话线的帐篷——东线兵团的前沿指挥所。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兵团参谋,态度客气,但显然十分忙碌。他简要介绍了当前敌我态势和总攻的初步部署,再次明确了松江支队的任务——配合主力某师,攻击红窑据点,并给了他们一份相对详细的敌情通报和作战区域地图。


    “陈队长,你们部队损失不小,先抓紧时间休整补充。具体攻击时间,等待命令。攻击发起前,会有协同会议。”参谋匆匆说完,又去接电话了。


    走出指挥所,夕阳的余晖给忙碌的营地镀上一层金色。远处,红窑据点所在的山头,在暮色中显露出一个阴沉沉的轮廓。


    陈锐站在山坡上,望着那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土地,望着身边川流不息、充满生气的兄弟部队。他们终于归队了,回到了主力的洪流中。


    但那份电文,孙副连长的侦察发现,还有那如影随形的泄密阴影,都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他的心头。


    他摸了摸怀里,关秀云送的鞋垫还在,那支旧钢笔已经送出去了。他又想起楚天明烟盒里的地图和那句“For the dawn”。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浓重的。而那个代号“壁虎”的幽灵,是否就潜伏在这片看似强大、实则也可能缝隙丛生的钢铁洪流之中,正冷冷地等待着,在总攻发起的关键时刻,给予致命的一击?


    红窑,不仅是一场攻坚战斗,更可能是一个揭开谜底、清除毒瘤的生死场。


    夜风渐起,带着远山的气息和隐约的火药味。总攻前夜,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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