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牙堡的灯火喧嚷沉入身后山峦轮廓时，巡天殿清冷的星辉已在前方天际隐约浮现。苍曜握着云羲的手，踏着月色沿着蜿蜒山道缓步而行。夜风穿过林隙，带来松涛与远处冰溪的潺潺声响，掌心相贴处传来的温度真实而恒久，驱散了北境深秋夜里的所有寒意。


    云羲发间那枚暖玉簪在月下流转着温润光晕，她步履稍缓，气息微促——白日里长街除魔，强行动用太阴之力斩断秽气触手，又加重了尚未痊愈的神魂的负担。苍曜察觉，不动声色地将自身温厚的混沌灵力缓缓渡入她经脉，步伐也随之放得更慢。


    “其实，”云羲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山道间显得格外清晰，“你我如今，已不必长居巡天殿。”


    苍曜脚步微顿，侧首看她。


    她抬眸望向星空下那座悬浮的殿宇轮廓，异色眼瞳映着星月清辉：“巡天殿是观测星轨、维系平衡的枢机，需绝对清净，方能稳固推演。但如今你以山河为基，我亦需常理地脉与星轨衔接……或许，可在北境有一处真正落脚之所。”


    她话语平静，却如石投静湖，在苍曜心头漾开层层涟漪。一处真正落脚之所——属于他们两人，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你想在何处？”他低声问，胸腔中那颗北境之心搏动得沉稳而有力。


    云羲目光投向潜雷谷方向，那里地脉灵气最为丰沛，亦与苍曜本源最为契合。“潜雷谷灵枢旁，尚有一处朝南的平缓坡地，背靠山壁，面朝深谷，地气温厚，星辉亦能通达。”她顿了顿，“你若愿意，我们可以在那里……建一处简居。”


    “好。”苍曜应得毫不犹豫，握着她的手收紧了几分，“明日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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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晨光初透时，两人已并肩立于潜雷谷灵枢东侧那片坡地之上。


    如云羲所言，此处地势平缓，背倚百丈灰褐色岩壁，壁上生着些耐寒的墨绿苔藓与虬结的老松；前方是深不见底的幽谷，谷中云雾缭绕，时有雷光隐现——那是潜雷谷天然的地脉雷灵汇聚之象。坡地上覆盖着厚实的、带着霜意的枯草与地衣，几块天然巨石散落其间，形态嶙峋。


    苍曜闭目凝神，足尖轻触地面。北境之心自然脉动，与脚下土地深处浩瀚的地脉网络产生共鸣。他“看见”了纵横交错的灵脉走向，此地地气虽不及灵枢核心处磅礴，却更加温润平和，滋养而不躁烈。更难得的是，此处与星轨的“视线”毫无阻隔，夜空星辉可毫无滞涩地垂落。


    “确是佳地。”他睁开眼，青黑色眼眸中流转着满意之色，“地脉平稳，星辉通达，且与灵枢呼应，若有需要，随时可借其力。”


    云羲已走到一处较为开阔的巨石旁，伸手抚过冰凉的岩面，指尖太阴灵力微吐，在石面上勾勒出简略的线条。“只需两三间屋舍，能遮风避雪即可。材料就用山中石木，以你我灵力稍作加持，便足以抵御北境风霜。”她侧首看他，“你意下如何？”


    苍曜走近，看着她以灵力绘出的简图——正屋居中，两侧各有一间厢房，屋后引山泉为活水，屋前留一片空地，可植草木，可观星月，虽然简朴至极，却透着一种返璞归真的安然。


    “甚好。”他颔首，目光扫过四周。


    亲手构筑居所，于他们而言亦是并肩同行。苍曜调动地脉之力，将那些散落的巨石垒砌成墙基，坚韧的古木截成合用的梁柱；云羲则以太阴之力在每一块石材、每一根木料中刻下细微的加固与聚灵符文，让它们自行吸纳天地灵气，历久弥坚。


    没有繁杂的工序，空气中只飘来灵力流转的微光，还有材料契合的轻响。很快，三间屋舍的骨架已然矗立。石墙灰扑扑的，木梁还带着山木的清香，虽粗糙，却有种浑然天成的质朴气韵。


    午后，苍曜去谷中引来一脉活泉，泉水清冽，自屋后岩隙流出，绕屋半周，注入一方他以灵力稍加开拓的小小石潭。云羲则在屋前空地上，以太阴灵力松土、固壤，又从巡天殿移来几丛能在北境严寒中生长的“星辉草”——这种灵草叶如细剑，色呈银蓝，夜间会散发微弱的星点光芒，清雅而坚韧。


    日影西斜时，屋舍已初具雏形。门窗尚未安装，屋内空荡，但那份“家”的轮廓，已清晰可感。


    苍曜立于尚未装门的屋前，望着屋内地面上铺着的、取自谷中干燥苔藓与软草编成的简陋草席，忽然道：“还缺一样东西。”


    云羲正以指尖灵力修整窗棂边缘，闻言抬眸：“何物？”


    “一棵树。”苍曜转身，望向屋前那片刚被星辉草点缀的空地，“一棵能与我们一同扎根、一同生长的树。”


    云羲随着他目光望去。片刻后，她轻声道：“巡天殿璇窗旁，有一株‘同心木’的幼苗，此木生长极缓，百年不过盈尺，但木质坚韧，叶呈心形，双生并蒂，据说……能感应栽种者心意，同荣同枯。”


    苍曜眸光微亮：“便是它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人当即返回巡天殿。那株同心木幼苗养在一只尺许高的青玉盆中，仅三寸来高，茎干细若小指，顶端两片嫩绿的心形叶片紧紧依偎，在殿内星辉下显得格外娇弱。云羲小心地将它连根带土取出，苍曜以北境之心凝聚出一团最为温润纯净的地脉灵息包裹根须，护着它重返潜雷谷。


    在屋前空地的中央，云羲亲手挖开泥土，苍曜将幼苗植入，又引来石潭中的灵泉水缓缓浇灌。当最后一捧土掩实根茎时，那两片心形叶片似乎轻轻颤了颤，叶脉间流转过一丝极淡的、与两人灵力同源的微光。


    “此后，你便在此扎根。”苍曜指尖轻触叶片，低声道，“随我们一同，看护这片山河。”


    幼苗静立，在渐起的晚风中，稚嫩的叶片依偎摇曳。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时，最后一抹余晖为崭新的石木屋舍镀上温暖的金边。门窗以谷中老藤与轻薄兽皮暂时遮拦，屋内燃起了一小堆以干枯松枝引燃的篝火——这是苍曜坚持要有的。他说，既是家，便该有烟火气。


    火光跃动，映亮四壁粗糙的石面与头顶尚未修饰的原木梁椽。两人对坐于草席之上，中间隔着一方以平整石板暂代的矮几，摆着清心灵茶与几样简单果品。


    茶烟袅袅，松枝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屋外是渐浓的夜色与远处潜雷谷低沉的雷鸣。这一刻的静谧，与巡天殿永恒的孤寂不同，它平凡、简单，有种直抵灵魂深处的安宁与踏实。


    苍曜执起陶土烧制的粗陋茶壶，为云羲斟了一盏茶。茶水微烫，清香氤氲。他抬眸，望着火光映照下她沉静的侧脸，忽然开口：


    “羲儿。”


    云羲正以指尖轻触茶盏壁沿，感受着那真实的温热，闻声抬眸。


    苍曜放下茶壶，青黑色眼眸深深望入她眼底，声音低沉而郑重：“昔年我为妖王时，坐拥北境万里山河，却从未想过以此为何人作聘。后来身殒化灵，只余残念，更觉山河虽重，难载私情。”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北境之心佩饰与星辉护符，“但今日，我想以北境山河为聘——”


    他伸手，越过矮几，轻轻握住她置于膝上的手。


    “许你一个真正的归处，许你我此后千年万载，并肩守望，生死同契。”他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清晰，仿佛用尽了新生道体所有的力量与勇气，“你……可愿？”


    火光跳跃，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映得半明半暗，那双眼里翻涌的情绪，炽烈如岩浆，滚烫如地心。


    云羲怔然望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灼热而坚定。她想起数十载孤守星轨的岁月，想起生死边缘的挣扎，想起心魔镜域中彼此照见的脆弱与恐惧，更想起龙牙堡长街上他护在身前的身影、发间温润的玉簪、此刻屋外那株刚刚扎根的幼苗……


    一路行来，荆棘遍地，险阻重重，但他们从未松开彼此的手。


    她缓缓反握，指尖扣入他指缝，以一种同样郑重的力道。


    “山河为聘，星轨为证。”她声音轻而稳，异色眼瞳中倒映着跃动的火光，也倒映着他深沉的注视，“此身此心，此生此世，亦只系于你。”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繁复的誓言，寥寥数语，却重逾千钧。


    苍曜胸腔中那颗北境之心，骤然迸发出温暖而澎湃的搏动。他起身，绕过矮几，在她身前单膝蹲下，仰首望她。火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将两人笼罩其中。


    他抬手，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指尖流连于她微凉的耳廓，最终捧住她的脸，以额相抵。


    “能得你此言，”他喉结滚动，声音微哑，“山河失色，星月无光。”


    云羲闭眼，感受着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和他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她微微前倾，将额头更紧地贴向他，低语如叹息：


    “傻瓜。”


    一声轻嗔，却含尽万千柔情。


    篝火噼啪，茶烟袅散。屋外，夜色深浓，星河渐显。那株新植的同心木幼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两片心形叶片依偎相贴，叶脉间的微光与屋内透出的火光、天穹垂落的星辉，悄然交织。


    在这简朴至极的石木屋舍中，在这片他们亲手构筑、共同扎根的土地上，跨越了生死的两颗心，终于以最郑重的誓言，将彼此的未来紧紧系于一处。


    山河为聘，星轨为证。此情此意，自此与北境同寿，与星河同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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