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天殿的第三个清晨，是在一声瓷器轻微相碰的叮咚声中开始的。


    苍曜立于殿侧一方简素的石案前，眉头微蹙，专注地盯着手中一枚青玉茶盏。盏中浅碧色的灵茶正随着他手腕细微的颤抖而漾开圈圈涟漪——他正在练习对这具新生道体力量的控制。


    重塑道体已过去两日，适应过程，远比预想中艰难。


    北境之心赋予的磅礴地脉之力沉淀于四肢百骸，一举一动皆带着山岳般的厚重底蕴，稍不注意便会捏碎茶盏、踏裂地砖；太初清气塑造的筋脉窍穴空灵剔透，对灵力流转异常敏感，运劲稍猛便可能引发内息紊乱；众生愿火点燃的真灵炽烈蓬勃，情绪稍有波动便可能引动周身愿力光晕外显。三种力量皆已完美融合，但如何如臂使指地驾驭，尚需时间磨合。


    此刻，从取茶、注水到端盏行走这寥寥几个步骤，已让他额头隐现汗意。


    终于，茶盏稳稳定在掌心。苍曜深吸口气，转身走向玉榻。


    榻上，云羲已自行坐起，背倚软垫，素白中衣外松松披着件玄色锦袍。她脸色仍显苍白，眉心幽荧冰魄的裂纹已收敛大半。见苍曜端茶走近，她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辛苦了。”她伸手欲接。


    苍曜却未递出茶盏，而是在榻边坐下，以指尖试了试盏壁温度，这才小心托着盏底，将盏沿凑到她唇边：“当心烫。”


    云羲微微一怔，垂眸就着他手啜饮了一小口。灵茶温润，入口清甜，带着太阴灵力特有的月华气息，显然是他特意以自身混沌灵力重新温养过的。暖流顺喉而下，滋养着依旧枯竭的经脉，她轻舒了口气。


    苍曜专注地看着她饮茶，目光扫过她血色淡薄的唇，与低垂眼帘下疲惫的青影，胸口那枚北境之心传来细微的抽痛。等她饮尽半盏，才将茶盏置于一旁石几上，低声问：“今日感觉如何？”


    “好些了。”云睫抬眸，异色眼瞳望向他，“倒是你，灵力运转的滞涩可减轻些了？”


    苍曜摊开手掌，掌心朝上，一缕青黑色混沌灵光缓缓浮现。光华流转间，隐隐有乳白地脉纹路与淡金愿力星点交织，却不再像前两日那般忽明忽暗、难以控制。“已能维持基本稳定，但尚需磨练至精进。”他顿了顿，补充道，“方才注茶时，还是抖了三次。”


    云羲眼底笑意深了些，伸手握住他手腕，指尖搭上脉门。一缕极细的太阴灵力探入，顺着他经脉流转一圈，片刻后收回。“三宝融合的很完美，根基无暇。只是你意识中对‘力量’的认知，仍停留在灵体时期的虚无缥缈，与如今的血肉之躯尚有隔阂。多行多练，习惯便好。”


    她说着，忽然掀开锦袍，试图起身。


    “做什么？”苍曜立刻按住她肩膀。


    “躺了两日，骨头都僵了。”云羲轻轻拨开他的手，“下榻走走，况且……”她抬眸，目光扫过殿中央悬浮的巡天星杖，“星轨两日无人主控，虽有大阵自行运转，但一些细微的法则淤塞需及时梳理，否则恐生纰漏。”


    苍曜眉头紧锁：“你伤势未愈，岂可劳神？星轨梳理交予我便是。”


    云羲动作微顿，侧首看他：“你尚未熟悉道体，更未掌控星轨权柄，如何梳理？”


    “你教我可行？”苍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你口述法诀，我来施为。若有差池，你可随时纠正。总好过你强撑伤势，再度损耗本源。”


    四目相对。云羲看着他眼底的担忧与固执，终究妥协。她重新靠回软垫，轻声道：“也罢。你且去星杖旁坐下，将灵识沉入杖中混沌星云，尝试感应殿内星轨阵纹的流转韵律。”


    苍曜依言于主阵眼旁盘膝坐下，抬眸望向悬浮的巡天星杖。杖身流转着温润银光，杖首那团混沌星云如呼吸般明灭旋转，散发出浩瀚深邃的法则波动。他闭目凝神，灵识缓缓探出，如触须般轻触星云边缘。


    刹那间，海量信息汹涌而来！


    无数信息流交织成一片庞杂而有序的法则之网，每一道纹路都蕴含着天地运转的至理。


    他依照云羲的指引，尝试分辨星轨记载的各地信息。“地脉异常波动，强度三级，位于北境西南‘赤炎谷’，疑似小型地火喷发前兆。”云羲清冷的声音在殿中响起，虽虚弱却清晰，“以星轨之力标记该点，投射‘地脉抚平’基础符文，引导其缓慢释放能量，避免骤然喷发伤及周边妖族聚落。”


    苍曜灵识锁定那道代表赤炎谷地脉波动的信息流，心念微动，尝试调动星轨之力。混沌灵光自他掌心涌出，如雾霭般弥漫开来，与殿内地面的星轨阵纹产生共鸣。阵纹随之亮起，银光流转间，一道极其微小的符文虚影在高空浮现，精准投射向赤炎谷方向。


    然而符文成形的刹那，能量输出骤然失控！本应温和的“地脉抚平”符文，因他力道掌控不均，竟迸发出接近“地脉镇压”的强横波动！“收力三成，转‘坤’位为‘巽’位，引而不发。”云羲的声音及时传来，冷静如冰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苍曜心头一凛，立刻依言调整。灵识如最精微的刻刀，强行扭转符文结构，将那股即将爆发的镇压之力化为绵长的疏导韵律。符文虚影光芒敛去，悄然没入赤炎谷地脉深处。片刻后，星轨反馈显示，该处地脉波动已趋于平缓。


    第一次尝试，险险过关。也让苍曜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继续。”云羲的声音依旧平稳，“无尽海空间褶皱，名为‘癸亥七’，即将进入活跃期。以星辉之力稍加干扰，延缓其开合频率，为过往海船争取三日安全航期。”


    这一次，苍曜更加谨慎。他放慢灵识流转速度，如同蹒跚学步的孩童，以十倍的小心勾勒星辉符文。符文成形，投射，干扰生效。


    接下来两个时辰，在云羲冷静的指令与苍曜全神贯注的执行下，两人配合着处理了十七处星轨监测到的细微异常。从疏导地脉到干扰空间，从安抚愿力到标记边界，每一项皆是对灵识操控与力量精度的严峻考验。


    苍曜额间汗意越来越重，新生道体因持续高强度的精神集中而传来阵阵酸胀疲惫感，但每一次成功完成指令，他对这具身躯的力量掌控便精进一分，对星轨之力的理解也深刻一层。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这种并肩协作、互为倚靠的感觉，如此真实而温暖。


    云羲始终靠坐榻上，目光落在他挺直专注的背影上。见他从最初的生涩滞慢，到逐渐熟练流畅，眼底渐渐泛起柔和波澜——看着他在这片他们共同守护的星空下，一步步找回属于自己的位置与力量。


    当日头升至中天，璇窗外透入的日光在殿内投下明亮光斑时，最后一道异常处理完毕。


    苍曜缓缓收回神识，随着最后一缕神识自星杖中退出，长舒一口气。他起身，转身望向玉榻，却见云羲不知何时已阖目浅眠，长睫在苍白脸颊上投下浅淡阴影，呼吸轻缓均匀。


    他放轻脚步走近，指尖轻触她搭在锦袍外的手背，触感微凉。他小心地将她手臂移入袍内盖好，又理了理她颊边散落的发丝，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


    正欲起身去准备午间灵食，榻上的人却眼睫微颤，醒了过来。


    “结束了？”云睫嗓音带着初醒的微哑。


    “嗯。”苍曜在榻边坐下，“十七处异常皆已处理妥当。你……可要再用些茶点？”


    云羲摇头，目光却落在他脸上，细细端详片刻，忽然道：“伸手。”


    苍曜不明所以，依言伸出右手。云羲亦抬手，指尖与他掌心相抵。一缕太阴灵力渡入，顺着他经脉游走一圈后收回。


    “灵力运转已顺畅八成，细微操控虽欠些火候，但已无大碍。”她收回手，眼底漾开一丝清浅笑意，“做得很好。”


    苍曜微微一怔。这是云羲第一次如此直白的赞许，让胸腔中那颗新生的心脏不自觉地加快跳动了几分。他垂眸，看着自己掌心，低声道：“若无你指引，我寸步难行。”


    云睫靠回软垫，望向殿顶流转的星辉，“当年我初掌星轨，花了整整三年才勉强熟悉。你如今不已能独立处理十余项异常，进度远超预期。”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他：“待你完全适应道体，我便将星轨部分次级权限移交于你。日后我观测推演，执掌全局；你调理地脉，护佑北境。”


    苍曜心头剧震，抬眸望向她。星轨权柄，乃巡天一族遗权，是维系此界平衡的至高权能之一。她竟愿与他共享？


    云睫迎着他目光，神色平静如常：“你身负混沌法则，又融合北境之心，本就与此界法则深度契合。况且你我之间因为共鸣核心相连，灵力同源，心意相通。由你执掌部分星轨权柄，再合适不过。”她唇角微弯，“况且，我有时真的也很疲惫，只有你能帮我分担。”


    最后一句，带着几分罕见的、近乎调侃的轻松。


    苍曜喉结微动，千言万语在胸中翻涌，最终只化作沉沉一字：“好。”


    承诺落定，殿内一时静谧。阳光透过璇窗，在两人之间投下温暖的光柱，细尘在光中飞舞如星屑。


    许久，云羲再度开口，声音轻了些：“苍曜。”


    “嗯？”


    “陪我……出去走走。”她望向璇窗外澄澈的蓝天，“殿内待得久了，有些闷。”


    苍曜眉头微蹙：“你伤势未愈，不宜走动。不若我抱你去璇窗前看看？”


    云睫摇头，目光执拗：“只是殿外廊下，几步路而已。我想……试试自己走。”


    苍曜与她对视片刻，终是妥协。他起身，伸手扶她。云羲借力站起，脚步果然虚浮，踉跄了一下，被他稳稳托住。她深吸一口气，尝试迈步。


    从玉榻到殿门，不过十丈距离，两人却走了足足一盏茶工夫。云羲额间渗出细密汗珠，呼吸微促，但眼神明亮，唇边甚至带着一丝完成挑战般的浅淡笑意。


    午后暖风拂面而来廊外云海翻涌，远处山峦起伏如黛，更远处，北境辽阔疆域在晴空下一望无际。


    云羲倚着廊柱，望着这片她守护了数十载的天地，轻轻舒了口气。苍曜站在她身侧，玄色袍角在风中微动，目光同样投向远方山河。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廊下两道身影，一者素白纤薄，倚柱而立；一者玄衣挺拔，静默相随。虽皆伤痕未愈，但那份并肩而立、共担风雨的踏实，与触手可及的温暖相伴，却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加真实而恒久。


    星轨在头顶无声轮转，岁月在脚下静静流淌。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翻开名为“新生”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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