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五十二章 步步惊心
作品:《鸾凤鸣》 五十二章步步惊心
明月亭外的街景须臾间近了黄昏。七品官的小轿子从门前又晃悠悠地出去了。楼见高在裴徵肩头看出去,问:“他走了吗?”
“走了。”裴徵说。
楼见高感觉握着剑的手在发软,她晃了一下,裴徵拉住她。随从忙把椅子拉过来。楼见高低头,看到自己的双手在颤抖,她笑了,沙声说:“我不害怕他,为什么在抖?”
“因为战斗。”裴徵说。她握住楼见高的手,一片冰凉握住一片冰凉。御前的女官,天官的女儿,装过一次官样之后她迅速进入了状态。楼见高现在的情绪非常平静,双手的颤抖却在诉说着弄丢黎宁的无措。裴徵还想知道,她刚才为什么哭。
有人敲门,几个人都是一激灵。原来是掌柜的,随后,菜品鱼列送了进来。亲随在接应,裴徵背过身去。这气势太过庄肃,不是小县城的架势。水月楼的掌柜的也莫名其妙地心虚恭敬,说着话,眼皮也不敢抬,说完便退出去了。
“先吃饭。”裴徵说。楼见高摇头。黎宁回来前她没有一点胃口。裴徵坚决地说,“先吃饭。”
她令亲随也一起用餐,特殊情况非同小可。几个人坐在桌前沉默地吃饭。楼见高问:“黎宁真的能找回来吗?他真的会尽全力搜查吗?”
裴徵摇了摇头,神色还是忧心忡忡,说:“人贩子经由这里往来甾县倒卖人口,来回要过城关,带着那么大一批人,当地官员不可能不知情。就算地方官没有参与,城门的官兵一定拿了好处。顺藤摸瓜,好过我们没头乱撞。水路封绝后孩子还会丢,说明人贩子有把握一定能把人带出去,他一定认识官兵。”
楼见高停箸,说:“所以,这个曾县令不是把黎宁搜出来,是让他的‘同伙’把黎宁交出来。”
裴徵点了点头。那几个随从本来是一头雾水在陪着裴徵装狠,这时候才明白裴徵的意图,心底不由得叹服。
楼见高眉毛抖了抖,眼底又要见泪,鼻梁忽的皱出一道川来,咬牙说:“父母官如此,百姓何为?”
裴徵叹了口气,伸手抹她的眼角,说:“都江堰漏了不成?”
亲随都吃完下了桌,裴徵问:“白日里为什么哭呢?”
她一问,楼见高两行泪顷刻而下,咬住嘴唇,说不出话来。裴徵静静看她,把那些眼泪都抹掉,楼见高露出了一个濒临崩溃的表情,说:“那女孩是买来的。”
说话间涕泗横流。
今日,那个挨打的,瘦干干的小女孩。她满不在乎地看着她挨打、还在心里看热闹说,这孩子怎么这么傻,挨了打不知道跑。那个小女孩,她的家不在这里。
她没帮她。她笑她。
她真该死。
她帮不了宋末儿,帮不了那个小女孩,看不见小云儿,弄丢了黎宁。
她真无用,她真该死。
裴徵的心头一震。
她有一双更敏锐的眼睛,却没有一颗诗人的心。她不能像楼见高一样看得那么细微,而她装得下的,楼见高全都装不下。因自己是宽阔的大河,而楼见高是湍急的瀑,在遇到世界之前她自己就已经满溢了出来。她装不下。
裴徵把楼见高的头抱进自己的怀里。一时之间,从小到大见过的所有景象也都涌入到了她的脑海里。她不由得去想,倘若楼见高看到那些呢?
倘若她看到大太监强娶花龄的少女,倘若她看到被抽烂手臂的婢女,倘若她看到在宴上被狎戏的妓女,倘若她看到被作为赌注的妾室……
裴徵是贵族女子,贵族的眼睛能看到的已经太少了。看到的这些她曾经受不了,她曾经大病不起差点呜呼奔黄泉。这病是不是她们注定要得的?这路走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裴徵抱着哭泣的楼见高,好像听到自己在哭。
黄昏转为夜,轿马声近了。
楼见高从裴徵的怀里起来,用掌根抹脸。随从在窗边道:“回来了。”
“是他自己吗?”裴徵说。
“不,还有别人。成年人。嗯?好像是小神童!”
裴徵和楼见高迅速冲到窗前,看到一道矮小的身影在众人中进了门。楼见高脸上顿时绽开了一个孩子似的笑,好像没哭过似的。她马上又把笑敛回,低头迅速整理好仪容,握住宝剑。
门响了。
小小的身影绕过屏风,裴徵和楼见高都愣了一下,黎宁已迅速扑了过来,喊:“楼姐姐!”
楼见高心想,好清楚的楼姐姐,是因为穿了汉人的衣裳,所以汉话也变好了吗?手已先不自觉地张开,把黎宁抱了个满怀,高高地举了起来。
黎宁嘴里全是嘀里嘟噜听不懂的话,不停地说那些听不懂的话。如果听得懂,楼见高觉得自己也听不见。她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喜悦,这时候,她感觉自己好像已经成了个妈妈。她好像在这时候终于懂了,为什么麽些族说,女儿是所有人的女儿,妈妈是所有人的妈妈。她此时感到她就是黎宁的妈妈,她是麽些的女儿。
一个亲随上前将她们两个隔到一边。
曾袒的后面跟着十数个随从,笑盈盈地恭敬站在门口。裴徵定在原地一动也不动。曾袒笑道:“来向裴学府复命,犯人已然伏法,小千金也找回来了。卑下罪该万死,特送小宴,为诸位压压惊。”
裴徵说:“宴席就罢了。曾县令治下,治安还是有待重视啊。”
“卑下明白。”曾袒笑道,摇了摇头,“唉,这实在是忙中生事。卑下虽是无能,可这里到底是江南福地,一向民生富足,从不曾有过拐带人口之事。想来是近来甾县借调徭役,往来颇多,这才有这样事。下官以后一定紧守城关,还望娘子在天官面前美言。甾县近来在修堤,我想娘子已经知道了。”
“竟有此事?”裴徵说,“我访才路过,实在是不知。”
身后楼见高往前一冲,裴徵有所察觉,左手一振。亲随早有预见,将她拦住。裴徵定定地看了曾袒一会儿,笑说:“有劳曾县令操劳,找回了小神童,实在感激不尽。名帖儿已寄回京城,神童又是难寻,若是少了她,真不知如何是好。”
“啊……”曾袒点点头,朝北叉手道,“为圣人效力岂敢言辛苦?裴学府舟车劳顿才是辛苦,有失远迎,千万莫怪。若学府不鄙弃,今夜就留宿水月楼如何?卑下为学府安排停当。”
“程期将近,不敢少停。曾县令心意我领了。”裴徵道,“星夜出行,还望曾县令在城关处行个方便。”
亲随向前一步,蓄势待发,裴徵单手展臂挡住他。
“这个……”曾袒与身边人对视,笑道,“娘子公事在身,卑下不敢耽搁,只是饭还是要用的,不然岂不是我招待不周的大罪?有一碗翡翠白菜汤乃是鄙县特产,还望学府赏脸。”
话罢,他不待裴徵反应,便令人上前。那人捧着餐盘上来,走到裴徵面前,将盖子微微一掀。裴徵一惊,暗自吸了口气。亲随也暗中惊讶,看向裴徵,裴徵轻摇眼神。她望回曾袒,舒展身体,笑了,说:“曾县令有心,裴某却之不恭。”
曾袒了然一笑,说:“还望向天官问好。”
裴徵平静道:“自然的事。”
“裴某还有个不情之请。”裴徵道,“我们走水路而来,车马不便,不知县令可有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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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暂借一用,回去禀明长公主,定会加倍归还。”
曾袒笑不自禁,道:“我当是什么?休说是一匹,就是十匹百匹也使得。不知学府要多少?”
“要五匹快马,一辆好车。”裴徵道。
“天官之女有此话,下官必然尽心。”他转头道,“你们听见了?”
众吏道:“听见了。”
曾袒喝道:“听见了还不快去?”
手下领命出去了一些,只剩下几个贴身的。裴徵道:“曾县令真是见外了。我还有话要说,何不屏退外人?”
那曾袒犹豫片刻,笑着点了点头,令人出去了。他早无之前的局促,笑道:“娘子还有什么话吩咐?”
“我还有要朝你索的,方才人多不方便明言。”裴徵说,“就是不知县令肯不肯割爱了。”
曾袒已走到近前,仰起脸来笑道:“娘子要的,曾袒有的,岂敢有不尽心?”
楼见高一听这话,眉头深深蹙起,只觉有哪里不对,一时说不出来。
裴徵一笑,望向曾袒的眼,道:“我要曾县令的那位如夫人。”
曾袒整个人定住,笑也在脸上僵住了。半晌,曾袒笑道:“学府说笑了。学府一个女子,要那山野贱人何用?”
“你岂不知我是奉皇命访女贤来到民间?观娘子面相,正是个大贤之人。”裴徵悠悠走开两步,随从不经意上前两步,走到曾袒身后去。
裴徵说:“买卖良民,曾袒,你可知是死罪啊。”
曾袒全身忽一滞,躬着身用余光去望,身后已被两人截断。那女官走到两位随从中间,背着手昂着头看着他,宫廷的仪象。另一头,那女子剑已出鞘寸余,小孩在身侧抱着她的腰。
曾袒一时又是汗如雨下,目光往桌上那“翡翠白菜汤”上望了一眼,略定心神,谄媚笑道:“学府有意,带她去就是了,也是她的福气。下官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买卖良民啊。不过她流落于此,下官看她可怜,收留了她罢了。”
“收留!”楼见高道,剑又出鞘三寸。
裴徵一摆手,道:“曾县令,问问你的马可备好了?”
曾袒喊道:“车马备好了吗?”
门外回:“车马停当!”
那人又听里面女官的声音道:“曾县令令你将如夫人请过来。”
没了动静,他不敢动作,片刻,曾袒道:“带过来!”
他忙称是,心下不解,令人去请“如夫人”。少时,那梨花带雨的如夫人到了门前,他禀道:“如夫人到了。”
一时无声,不一会儿,脚步声靠近。那京城的女官与县令亲密地搭着手,笑道:“横刀夺爱实在歉疚,若县令有心相送,裴某不敢推辞。”
她回头说:“贵县的翡翠白菜汤甚好,我已令人带上,在路上细细品味。时候不早了,我们这就起行吧。”
不论官吏、纨绔、富商,所有人分列两旁,裴徵和曾袒始终彼此搭着手下了楼梯。到了门口,裴徵将如夫人与曾袒亲自送上了车,令自己的人驾车,自己与其余人上了马。其余众人不明就里,也都来相送,浩浩荡荡一众人到了城门。
曾袒下车,与裴徵又说官场套话。裴徵令楼见高和黎宁上车,与曾袒辞别。
马车出了城门不足一里,裴徵令全队快马加鞭。曾袒在城门站得望不见了影才回转。夜风里,两个人后背上的冷汗都被吹干了。
唯有楼见高不知惧怕。夜奔的路上,忽而响起了女孩后知后觉的哭声。楼见高在颠簸的马车里一手搂住女孩,一手搂住默默抹泪的小黎宁,觉得自己像裴徵一样强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