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蝉叫得不要命一般。


    盛暑的天气，蒸得空气都波纹的抖。每年到了这个时节，天京的小贩都不肯上街了，街市只有到了傍晚才热闹些。嘉乐嚷着要修别业，如今因着行俭令，闹也闹不成，却也不曾消停，又拿姐姐说起事。——说什么行俭令？不过是偏心罢了，大婚置办的东西早够建别业的了！她是头生女，我比不过她，她怎么样都行。


    皇上为朝中事焦头烂额，现在哪里受得了她的缠，不过说了一句，就把宝贝小女儿说哭了。没奈何只得把她送去王司徒山中的山庄去玩，才算落得清闲。嘉乐不说起还好，照华本就为大婚的事烦不胜烦，就趁着这个话头，令大婚的一应物事，若宫中库中有，就不必再新造。


    皇上知道了更烦闷，奈何照华坚决，又正是俭令施行，也无可奈何，准了之后一直闷闷不乐，听说贺宣怀拉弓都能伤病，更是一万个不开心。暑热的天儿，临了嘱咐了照华一句无事不须常进宫请安，便就分散了。


    金梧用手绢擦去盏外的雾气，摆到公主案前，冰块在深紫色的果子汤里上下漂浮。她忍俊不禁道：“民间有话说‘老人似小孩儿’，圣上虽然不老，也有点顽童气了，让人听了可爱。”


    “怎么说是可爱？”杨凤仪说。


    “怎么不可爱？”金梧说，“圣上那么高高在上的人，别说是在百姓心里，就是在我们这些常常能见到的人心里也跟神仙似的。但皇上现在偏有些自私冒出来了。”


    照华偏偏头看着她。


    金梧笑说：“又知道俭素是好的，又不愿意自己的女儿俭素。这不是一些自私吗？这一点小自私就有血有肉，只是一个疼女儿的父亲了。”


    杨凤仪笑了，说：“金梧，你说话总是简单得正在理上，论这一点，读书人也不及你，难怪玉桐说你大智若愚。”


    “玉桐这么说我？”金梧扁扁嘴，笑说，“她可不是夸我，是夸她自己呢。”金梧笑得更开了些，“谁不知道她的聪明呢。”


    “背着我说什么？”一道声音说。屏风那边，玉桐着一身鹅黄的轻纱襦裙，抱着文书飘飘渺渺地走进来。她在公主对案坐下，和金梧同侧。有侍女奉茶过来，玉桐急饮过。金梧给她擦了擦汗，对公主笑说：“看，她的耳朵也这么灵。”


    “朱崇光外任京畿县尉，江随风不必说。剩下的一些新科，没来参与上次文人宴的那些，公主知道，大多是投了永王的门下。剩下的有一些回乡觐省待诏了，一些投了各地刺史节度使府上做幕僚，京中本就没剩下多少。令陈照通传了一圈，只有那么两三位一口应承了下来——这也难怪，单论交情，他们同年之间也不是人人都交好的，专在病中叫他们过来，不为了躲趋炎附势的名声，也害怕见面尴尬呢。”


    金梧之前奉命前去宽慰贺宣怀，问他有什么心愿，贺宣怀别无所求，只想与昔日同窗一会，故而有此事。


    玉桐仰头把那杯茶喝尽了，对那侍女笑了笑，递过去空杯，转过脸又说：“赵容已经过来了，我亲自把他带了过去。在门房就顺便把今天的上书拿了回来。”


    她打趣道：“陈长史去请，赵容愿意来已是不易了。”


    金梧轻轻一笑，杨凤仪看了她们一眼。玉桐将文书摆在公主面前，早在来之前就已分门别类了，她言归正传，轻轻讲解着。


    杨凤仪照常听她说。她撩起眼皮看着玉桐的脸，内心忖度。以玉桐才能，秘书监恐怕也做得的。常言道宰相门前三品官，母亲宫中侍奉的女官都是宝林采女，文仪所领受的可不是婢子的俸禄。玉桐如今是她的一等宫女，掌府上事宜，就是朝中大员见面也要尊称一声女史。可因为婢女出身，在她身边连伴读的品阶都没有，到底屈才。以她才能，若一直跟随母后，今日恐也不是如此。


    罢了，不过内廷官衔，有何稀罕。更有明堂正道的一日。


    杨凤仪轻轻落下眼皮，目光逐一扫过折子，忽而一顿。


    上书之人最小的官阶也在五品。如林闲那般品阶，如果不是凭着御史台的名头，想进长公主府，恐怕难如登天。


    她心下忽有所觉，道：“待赵容探望过驸马，请他来见。”


    “是。”金梧说着站起身。玉桐与公主讨论公务，自然是由她去跑这一趟。玉桐这才看见原来那边还有一人在房中，因为人小巧，又是席地而坐，所以不曾发觉。金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和玉桐一起失笑了。


    “玲珑，别坐在冰鉴边上。”玉桐说。


    “嗯。”玲珑应了一声，往一边挪了挪，很少的一点，微乎其微，眼睛没有离开她的雕刻刀。


    “在做什么呢？”玉桐小声问。


    金梧笑着轻轻摇头，说：“簪子吧。”


    二人又相对会心一笑。


    在这府中诸多宫女中，当属玲珑最自由。金梧和玉桐有事务，高级宫女要轮值贴身伺候，低等侍女要做杂役，歌姬舞伎要习练技艺。唯有玲珑既是贴身的亲信，又无常务在身。除非大典或聚会，公主并不经常召用。日常有时是公主派人去召她，也有时她自己会过来，或是主动为公主梳头妆点，或是似布衣宴那样送来些她做的小物件。她年龄小，心思澄净，尊卑高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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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怜爱她。况且她又有技艺在身，性情也好，平时大家都爱亲近她，争着叫她给自己编头发。


    天气进了暑头，玲珑就时常跑来，公主并不是日日妆饰，这寝殿里更没有可供她做的杂务。她无事可做，常就是带了自己的东西，在殿里找个角落安安静静地做她的手艺，两不关碍。其实是因为只有公主殿里冰鉴最多，最凉快，所以只有夏天她跑来得这样勤。大家都觉得好笑。


    “玉桐姐姐说了你不听，还贴着凉坐，女孩要生病的。”金梧说。


    玲珑又应了一声，微微动了动。金梧笑着转头来看公主，公主说：“玲珑。”


    “哎。”玲珑应了一声，这一下才挪出去三四步远去。金梧笑了笑，对玉桐说：“我去了啊。”


    她往门外走，在门槛处正与陈照相迎。陈照进来禀道：“禀公主，左监门中郎将岑锐岑小将军负荆求见，公主是见是不见？”


    “负荆求见？”杨凤仪霎时笑了，心下有几分明了，眉头却又稍稍一皱。


    她看向玉桐，玉桐却是好笑的表情，她性情本就有几分促狭戏谑，照华一时不知她是不是为这个负荆求见而发笑。来不及心中细想，说：“令小将军堂前等候。”


    玉桐和玲珑都起身，服侍公主更衣。


    一切打典毕，已是半个时辰。一众十余采女跟随，撑伞打扇来至堂前。果然就见那一少年人身穿布衣、背负荆条在堂中等候。这也是杨凤仪第一次与岑锐相见，心中暗道，果然俊朗出少年。


    将至阶下，陈照高声道：“照华长公主到！”


    那岑锐闻听惊转，杨凤仪方迈进门槛，岑锐便迎了上来，俯身跪地，双臂撑地叩首道：“卑职岑锐叩见长公主千岁。小臣无知年幼，焉有束脩之德，侵损驸马贵体，万死难辞其咎。今效古人负荆而来，愿偿其罪。”


    这声音清振，就如碎冰于室，不卑不亢，少年锐气，偏又不得不低了一寸头。杨凤仪观之，心中赞赏不已。


    陈照嗤笑一声，拂尘抱在臂间，把头偏到一边高昂起来，身子倒像杯中的水似的晃了三晃。玲珑从公主的肩头露出半张脸，好奇地去瞧地上的人，看过了岑锐，又打量他背上的荆条。


    杨凤仪亲自伸手将岑锐搀起，说：“小将军何必如此。古语有言，将在外，君令有所不从，小将军掌驸马射艺，就如操练一军，我岂会有所干涉？又所谓教不严、师之惰，小将军倾囊以授，驸马不能受教，是他无福，又说什么责罚呢？”


    陈照惊讶神色转瞬即逝，看着岑锐冷哼了一声。玲珑眨眨眼看着他，不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