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出门前，周姐连忙过来叮嘱他吃药，他照常吃了药、喝了水，虽然发现吃完药他总是会精神不济，但是慢慢地，他复发疾病的频率会少很多，只要再出去适当锻炼一会儿，回到书房就看东西就会思维逐渐清晰。


    这已经成为了他现在每天生活的习惯。


    他惊奇地发现，那些曾经在病房里被置换下来的书又堆积在书房里，所有的书籍被周姐反复确认，没有和数学相关的。


    他渐渐觉得，他也许可以重新回到原来的工作状态，但这种猜想也只停留在觉得。


    他想起，在病房里他狰狞的模样被麦青看到，心头就涌起一种失落来，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现在的样子，他明明是并不想拖累她，为何他却又没有拒绝，还放纵自己那隐秘的心意？


    懊恼和沮丧一同涌上心头，促使他前往目的地的脚步加快了许多。


    经过门口时，他注意到一旁的窃窃私语，他转过角落，在交谈的人视角盲区放眼看去，正是之前和麦青热情打招呼的保安。


    至于另一个拎着包的臃肿大姨和保安聊得火热。


    “刚才过去那个人，你认得他？”


    保安一副悄咪咪的八卦表情，“认得，你知道麦青吗？”


    “那个乐坛明星，和我在一个业主群里，之前我听说了明星住我们小区的事——难道他们之间有什么特别关系？”


    保安瞅了瞅四下无人，“我说了你可别乱说——”


    这位业主八卦之火熊熊燃烧，连忙保证道：“咱俩多熟，我怎么会乱说？就是好奇——”


    保安这才放心道：“我怀疑他是靠麦青养的那个——”


    大姨兴致勃勃，“真的？瞅着长相不错身材不错，还有那么丝丝清冷矜持的气质，你说他吃软饭？”


    保安连忙道：“当然，我可是见着他，每天不上班，从小区出出进进，至多一个小时就回来，不怎么出门，麦青可是大明星，那赚钱能力多强，搞不好他们俩个男的家庭主夫，女的在外养家——”


    大姨更激动了，“这不就是那些狗仔们不知道的内情嘛——”


    “当然，我留意他好久了，绝对不上班，哪个好人家的男人不上班躺在家里靠女人养家的！”


    就在这讨论如火如荼之时，梁钟润乍然走到两个人的面前，唇角微绷、面容严肃，“我和她——我和麦青，没有结婚！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说完，梁钟润转身就走。


    保安在后面感慨道：“原来还没结婚，那可不得多抓紧点傍好富婆。”


    大姨也附和道：“原来真是那个。”


    梁钟润眉间微蹙，他过去很多年的教养让他难以去吵架、争辩，他有心转身再去解释，旋即他便想到，以现在的情况，似乎怎么都解释不清，甚至会招致更多的揣测，只能继续前行。


    他摇摇头叹息，吃软饭？很新鲜的词，他从小到大，第一次听别人用这三个字来形容他，他吃软饭？靠女人养？傍富婆？


    匪夷所思！


    如果钟绮还在，她一定会笑得肚子疼，并且会嘲笑他很久。


    在健身房挥洒汗水，这次他直接开了加速，他跑了不一会儿，就按了暂停，直接坐了下来，喝完一整瓶水，他忍不住去想，麦青现在正在医院做什么呢？


    也许在陪伴许亦妮吃饭，和许亦妮聊天，也许会聊到他的情况。


    想到她唇角上扬，可想到刚才他竟然主动却偷听别人的闲话以及偷听到的内容和没有任何反抗效果的反抗，都使得梁钟润的眉心微蹙。


    他在想，这种生活能持续多久呢？她不会一直待在上海，而他也不会一直住在她家。


    之后呢？之后怎么办？


    桥归桥路归路吗？


    梁钟润捂着心口，他心中渐渐升起一种隐秘的难以割舍来。


    健身结束，他返回小区，很好，没有遇见那个多嘴多舌的八卦保安，他近乎以一种躲避的心态疾步回家。


    *


    午后的光线照入窗户，麦青拍拍许亦妮的手，她没睁开眼，许亦妮已经入睡，麦青从包里拿出本子，她还是习惯用纸笔来激发一些歌词的灵感。


    午饭后陪着许亦妮去公园逛了一圈回来入睡，现在许亦妮睡着了，她还是没有想到什么灵感能符合宁雪芝的需要，琳达发来消息——【老板，宁雪芝老师她的生平经历我总结了一份资料给你发过来。】


    麦青点开资料文件，细细阅览一遍。


    宁雪芝的父母曾经是下乡知青，所以她从小在甘肃乡村长大，之后考入了专业学习箜篌的大学，她很喜欢民族乐，故乡的主题往往很突出。


    麦青注意到‘思乡’这两个字，思乡——


    这时，手机弹出一条短信——【麦青女士，由你爱心·助学麦穗基金赞助和家乡政府合作的的春霖小学落成，邀请您前来剪彩。】


    麦青愣了愣，她呼出口气，她上一次去麦家村还是三年前为了处理麦光明和许亦妮离婚的事情。


    那个时候她的事业已经初步稳定，积累了歌迷和名气，上了综艺，录了ost，是众人眼中冉冉升起的新星。


    故乡，对她来说，笼罩了许多的阴影，她十八岁之前挣扎着想要逃离的地方，但终有一天，不可避免地回到，还记得三年前她是那样地忐忑，她要去和麦光明谈判，拯救许亦妮。


    所幸她那个时候已经不是那么弱小，现在她终于可以是因为名正言顺的缘由回去，如果连这个缘由都没有，她是没有再一次的勇气回到麦家村。


    因为她的记忆里，是麦光明的辱骂，许亦妮的挨打，看不起女孩的讥讽，是连绵不绝的矮山，笼罩着薄雾，看不见未来，她挣扎着学习，无聊透顶、枯燥乏味的日常，交织着沉重的远大前途，伴随着嘲讽，青春的阵痛隐隐以广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告终。


    “青青，你在想什么？”


    麦青循声，是许亦妮醒了过来，护工阿姨过来扶着许亦妮坐起来，麦青接了水递给许亦妮。


    麦青看着许亦妮喝水，她的手指交叉着放在膝上不断敲击，最终她开口道：“妈，我可能要回去一趟。”


    许亦妮握杯的手微顿，良久，她侧过头，握住麦青的手，“没关系的，我不介意你回，已经过去很久了，我快忘记了过去那么多年日子是怎么过的，我和他已经彻底断干净了，你是你，他是他，妈永远站在你这里。”


    麦青眼睛微润，她唇角微扬，“我不是去见他，是我的基金会赞助的乡村小学落成，政府邀请我去剪彩，帮家乡做宣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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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亦妮噢一声，神色明显轻快，“既然是有原因的，就算遇见他，你也别怕，青青，现在你本事大得很，之前已经把事情都摊开、讲得清清楚楚，妈等你回来。”


    麦青叹息地摇头，“我现在已经不怕他了，妈你说过，已经过去了，既然已经过去，我不会再恐惧，即便有，我也会克服，再说回去一趟，我也不一定会遇见他，麦光明一向喜欢享受，自从进了城，他肯定已经不愿意待在麦家村里住了。”


    许亦妮点点头，“那你——”


    麦青笑着道：“我想带梁老师一起回去。”


    许亦妮连忙道：“我这里不用你担心，这里有病友，还有护工妹子放假回来照顾，你放心去做。”


    麦青点头，脸颊浮现一层薄红，煞有介事地补充解释道：“我带梁老师回去，是为了他好得更快一点，想带他出去走走。”


    许亦妮觉得奇怪，自家姑娘为什么还要补充一句解释，她知道梁先生对她家的帮助，带梁先生回去一趟，并没有什么问题啊。


    许亦妮虽然不解，还是点头，“好”。


    晚上，麦青从医院回来，她心中隐隐冒出疑问——她真的要带梁钟润一起回去麦家村吗？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如果四五年前她肯定做不到，现在她想告诉梁钟润，她想告诉他当时的她为什么选择放弃，她不是因为想要更多钱，她不是故意要说那些话。


    她想即使他的病情过去，他们能够像最初她所希冀地一样，这样一直生活下去吧。


    既然他没有谈恋爱，没有结婚，她喜欢他，是一直喜欢，为什么他们不能在一起呢？她既不是他真正的学生，也还了他的恩情，她当然能表达，能说出口。


    而不是因为看见了许荠与他的关系，就只能退步到无法言语、狼狈逃离的地步。


    许荠已经离开，因为她，她才能遇见他，所以她感激许荠，但她喜欢梁钟润，这是另一码事，她做不到明明喜欢，却要一定掩埋。


    她习惯了勇往直前，习惯了一定追逐自己想要的，所以不管梁钟润心里到底是怎么想，她一定要说出来她的喜欢。


    敲敲门，门推开了，又是梁钟润。


    每次她回来开门都是梁钟润，她以为他一定会待在书房的，会是周姐开门，结果次次猜错。


    梁钟润清润的眼眸仿佛酝酿了一捧月华，温柔至极，“周姐做了面，进来吃饭吧。”


    麦青怔了怔，心尖涌起甜意，她低低噢一声，跟在梁钟润身后说，“麦家村官方邀请下周一回乡，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吗？”


    麦青的手背过身子，摩挲着、扭缠着，神情都透着一种忐忑。


    梁钟润脚步顿住，回过头，半晌，他想，麦青现在是从家乡走出来的乐坛明星，被家乡邀请宣传很正常。


    他确实已经几年没有再回去过麦家村，他恍惚想起了，那个飘雪的冬季，泛黄的路灯，寂寥的车站。


    随即，他笑着道：“好”。


    麦青猛抬起头，他愿意？


    麦青飞速地坐到餐桌他的对面，面露喜色，搅拌手中的面条，她以为提到回麦家村他会不愿意，他竟然是愿意的。


    难道在他心里，其实并没有因为她那番话对她厌恶至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