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察处的审查室位于“磐石”基地行政区的深层隔离区，这里的墙壁采用吸光材料，光线被控制在既不刺眼也不昏暗的程度，却莫名给人一种压抑感。房间中央是一张金属长桌，林辰坐在一侧，对面坐着三名审查官——两男一女，都穿着监察处标志性的深灰色制服，胸前的渡鸦徽章在冷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


    伊莉丝和铁砧队长坐在林辰侧后方，作为行动责任人陪同出席。墨菲斯博士因为要抓紧时间研究“规则探针”方案而缺席，但“隼”局长作为战略情报代表在场旁听。


    “林辰研究员，感谢你配合这次谈话。”居中那位年长的男性审查官率先开口，他面容严肃，眼角的皱纹深如刻痕，代号“灰隼”——这是公开记录上的代号，至于在监察处内部他是否还有更隐蔽的称谓，不得而知，“我们代表最高议会特别调查委员会，就‘深渊探针’行动的相关细节进行问询。此次谈话将被记录并归档。”


    林辰点了点头，神态平静。艾莉不在场——监察处以“无关人员不得介入内部审查程序”为由，要求她在外等候。但林辰能感觉到，艾莉就在附近的某个房间，通过某种方式关注着这里。


    “首先，请描述你在‘深渊探针’行动中的主要职责，以及你使用‘钥匙’能力的具体过程和判断依据。”左侧那位女审查官开口，她的声音清脆利落，代号“雨燕”。


    林辰按照事先与伊莉丝、铁砧商议过的口径，简明扼要地叙述了行动过程，重点强调了对“砣之印记”的分析、对“凸起”威胁性质的判断，以及使用权限核心进行“界定”与“修复”的必要性。他的措辞严谨，既不过分夸大自己的能力，也不回避其中的风险判断。


    “据行动报告记载，在遭遇‘掠食者’规则攻击体时，你采取了主动拦截并净化该攻击体的措施。”右侧那位年轻的男审查官推了推眼镜，他的眼神锐利，代号“游隼”，“报告称该攻击体具有针对‘钥匙’的特异性。请问，你如何确认自己的应对措施不会引发更大范围的规则反噬或吸引更多攻击体？是否有考虑过暂时规避，由夜枭小队进行常规火力拦截？”


    问题很刁钻，隐含的预设是林辰可能过于冒险，甚至是为了验证自身能力而置团队于风险中。


    “当时的环境数据记录和翎队员的实时感知可以证明，‘掠食者’的攻击轨迹完全锁定了我，常规拦截无效。”林辰语气平稳，“其攻击模式本质是规则层面的侵蚀与异化，放任不管，它可能会持续追踪并尝试污染行动区域，甚至可能渗透‘砣之印记’的防护。我的权限核心具备针对性净化这类‘异化’规则的能力，这是当时最直接有效的解决方案。事实上，净化后该区域规则稳定性有短暂提升，未引发连锁反应。”


    “但岩锤队员的牺牲，发生在你净化‘掠食者’之后不久。”“灰隼”接过话头，目光如锥，“行动报告分析认为，牺牲的根本原因是‘凸起’结构的突然崩溃及随之爆发的规则乱流。而‘凸起’的崩溃，与你之前对节点规则的‘界定’操作，是否存在时间或因果上的关联？你是否在操作中，过度刺激了该结构？”


    终于切入核心了——将牺牲与林辰的操作强行建立因果联系。


    铁砧队长身体微微前倾，但伊莉丝轻轻抬手制止了他发言。


    “根据行动全程数据回放，‘凸起’结构的稳定性在任务开始前就已经处于持续衰减状态，这是黄昏庭院催化操作导致的必然结果。”林辰直视“灰隼”的眼睛，“我的‘界定’操作，目标明确，范围精确，旨在剥离其异常增生部分与节点本体的连接，为后续修复创造条件。操作本身并未直接攻击‘凸起’结构主体，数据记录显示操作后该结构稳定性参数有约百分之三的短暂回升。其最终崩溃，是黄昏庭院遗留的强制催化机制失效后，结构自身无法维持的必然坍塌，时间上存在先后，但无证据显示存在直接因果关系。”


    他顿了顿，补充道：“事实上，如果当时不进行‘界定’和后续修复，整个节点可能因‘凸起’的持续畸变而提前陷入更剧烈的失控，届时牺牲的可能就不止一位队员。”


    “你的意思是，岩锤的牺牲是不可避免的代价？”“雨燕”追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


    “我的意思是，在已知情报和当时条件下，行动团队做出了最合理的判断和操作。岩锤队员履行了他的职责，他的牺牲换来了关键目标的达成和节点危机的暂时解除。”林辰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将牺牲简单归咎于某个具体操作，既是对牺牲者勇气的不尊重，也是对复杂战场环境的漠视。”


    审查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三名审查官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们注意到，你在任务报告中多次提到‘权限核心的引导’、‘规则的韵律’等描述。”“游隼”再次开口，切换了话题，“但这些描述主观性较强，缺乏可量化、可复现的观测指标。监察处关心的是，这种高度依赖个人感知和所谓‘权限’的能力使用，是否存在失控风险？其决策依据是否足够透明，可供监督和评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是另一个角度的攻击——质疑能力的不可控和决策的不透明。


    “任何涉及前沿规则领域的能力，在初期都难免带有探索性质。”这次是伊莉丝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然的权威，“‘钥匙’的能力性质特殊，其与古老封印体系的关联性，使得传统量化指标难以完全适用。但这不意味着无法监督。行动全程有全方位数据记录，有队员的协同观察和感知共享，有科学院的事后分析验证。林辰研究员的每一次关键能力使用，都有明确的目标、可追溯的逻辑链、以及客观的环境变化数据作为佐证。特殊项目应对小组的运作章程，也包含了多层级的决策复核与风险管控机制。透明不等于简单化，监督需要建立在理解的基础上。”


    “守秘者阁下，我们理解特殊性，但也必须考虑普遍的安全准则。”“灰隼”转向伊莉丝，态度恭敬但立场不变，“最高议会的担忧在于，随着‘钥匙’能力不断展现新的可能性，其应用场景和潜在影响可能超出当前监管框架的预设。我们此次问询，也是希望能为完善监管提供依据。例如，关于‘深渊探针’行动后，林辰研究员新获得的所谓‘砣之印记’及相关信息，这部分内容并未在初始行动预案中提及，其来源、性质、以及对林辰研究员自身的影响，是否需要纳入更严格的评估流程？”


    话题引向了“砣”和那些古老信息。这确实是监管的灰色地带——来自古老存在单方面传递的知识，其真实性和潜在影响难以立即验证。


    “相关信息已提交科学院进行初步分析，并收录于小组绝密档案。”伊莉丝从容回应，“其内容主要涉及对特定规则现象（‘暴食’权柄）的认知与应对方法，属于情报扩充与技术参考范畴。对林辰研究员的影响，目前监测显示为正向的知识补充与能力扩展，未发现异常。小组会持续关注，并在必要时启动专项评估。但需要明确的是，在紧急行动中获取的关键情报，其处理流程不可能完全遵循和平时期的常规预案报备制度。”


    质询又持续了约一个小时，问题涵盖行动细节、能力原理、决策心理、团队协作乃至林辰个人的状态感受等多个方面。三名审查官显然有备而来，问题环环相扣，时而施压，时而迂回。


    林辰始终保持着冷静与配合的态度，回答既坦诚又谨慎，不回避问题，但也绝不落入对方预设的陷阱。伊莉丝和铁砧在关键处适时补充或澄清，确保信息的完整和立场的稳固。


    当“灰隼”最终宣布本次问询暂时结束时，林辰感到精神上有些疲惫，但内心反而更加沉静。这场交锋，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某些派系的诉求和手段。


    “感谢各位的配合。”“灰隼”起身，表情依旧严肃，“问询记录将整理后提交委员会。在委员会做出进一步决定前，请保持通讯畅通，可能需要补充问询。”


    离开审查室，走在返回居住区的廊道上，铁砧队长啐了一口：“妈的，句句带刺，就是想找茬定个‘疏失’的调子。”


    “但他们没能抓住实质性的把柄。”伊莉丝分析道，“林辰的回答很稳妥，数据也站在我们这边。不过，这不会让他们罢手。动议进入流程，他们总会想办法施加影响。”


    回到林辰的套房，艾莉立刻迎了上来，猩红的眸子仔细打量着林辰，确认他无恙后，才微微放松。


    “比预想的还麻烦？”她问。


    “预料之中。”林辰揉了揉眉心，“只是有点烦。精力应该放在对付真正的威胁上，而不是这些……”


    话音未落，他的个人终端轻微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加密信息。发信人标识是一串随机代码，但解密后，内容让他眼神一凝。


    信息来自兰斯洛特。


    “质询只是前奏。他们真正想要的是‘钥匙’能力的‘可控应用范式’——即如何将你的能力拆解、量化、并最终纳入他们设计的‘安全框架’内，甚至尝试复现或转移。小心科学院应用技术部的人，他们与监察处某些派系的合作，可能不止于程序施压。另，关于那些‘囊泡’，‘保管者’的零星记录中，曾提及‘暴食’有孕育‘子嗣’或‘代行者’的特性，方式通常是通过规则浸润与概念寄生。供参考。信号即将中断，保重。”


    信息末尾，附着一小段极其复杂、仿佛无数齿轮咬合运动的数据流动态图，旁边标注着：“古称‘停滞之喉’的部分规则结构猜想图，来源存疑，谨慎参考。”


    兰斯洛特的信息总是这么及时，又这么神秘。他再次提到了“保管者”，提供了关于“囊泡”可能本质的线索，并警告了内部某些势力更深层的图谋。


    可控应用范式？复现或转移？林辰心中冷笑。幽影密钥的权限核心与他灵魂深度融合，其本质远非他们所能理解或驾驭。但这份贪婪和掌控欲，本身就会带来麻烦。


    他看向那段“停滞之喉”的猜想图，图形复杂晦涩，但权限核心却微微发热，传来一丝微弱的、似曾相识的“共鸣感”。


    就在这时，房门通讯器响起。门外是墨菲斯博士派来的助手。


    “林辰研究员，博士请您立刻去实验室！关于‘规则探针’的设计，以及‘囊泡’的初步验证方案……有突破了！另外，博士说，他刚刚‘无意中’发现，您套房外走廊的某个初级环境监测记录仪，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的数据有异常空白段，已报备安保部门核查。”


    内外的网，都在收紧。


    但棋手，也从不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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