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跟本将军走一趟

作品:《狸奴记

    他一声“允了”,关长风要熟一口气,我呢,我也要叹上一口气。


    脸颊上那两行眼泪抹去,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哭,又在莫名其妙地期待些什么。


    也许私心里还是希望那人拦上一句吧。


    我曾在竹间别馆的廊下砍了关长风一剑,那把帝乙剑是我的祖辈武王从纣王手中缴获,近三百年过去仍旧锋利的碎金断石,削铁如泥。


    那一刀砍得不轻,那一刀划开里他的胸膛,也伤透了他护卫将军的颜面。


    粗粗一想便能知道,他怎会不恨毒了我呢?


    他必定要寻一切可用的机会好报了那一剑之仇。


    我不惧死,可我还是想死得稍稍舒坦一些,死在这尚算暖和的被窝里,而不是暴尸在这茫茫冷峭不知尽头的泽薮里。


    宋莺儿轻搀着门外的公子,怅然又疼惜,“表哥脸色很不好.........莺儿看了心疼.........要是姑母见了,还不知道要哭成什么样子呢,.........”


    廊下这边才说完话,忽而庭中一片骚动,有人呼道,“公子,医官来了,医官来了!”


    有人催促着,“快去,快去,快去为公子疗伤!”


    医官匆匆赶来,脚步声细碎,慌里慌张,小心翼翼地告饶,“小人来迟了,小人来迟了,请大公子恕罪..........”


    宋莺儿已经起身搀着萧铎往院中走去了,一边走一边轻斥着医官,“表哥多处受伤,脸色很不好,你是医官,要问罪的!”


    医官躬身连连告罪,这便赶紧簇拥着公子萧铎往旁处厢房中去了。


    庭中的人都走了,很快就静了下来。


    关长风这便推开木纱门,杵在门口冷笑着道了一句,“稷氏,穿裹整齐,跟本将军走一趟。”


    杵在门口挡着光,似个来取我性命的黑脸罗刹。


    终究躲不过去,事到临头,我稷昭昭也没什么可怵的,怵什么,当心被人看扁。


    性命可以丢,但稷氏祖辈的颜面不能丢。


    终究走一步看一步,到底都是没有法子的事。


    穿好衣袍,穿得厚厚的,一头乌蓬蓬的头发草草一束,强撑着起了身。


    唉,这日的汤药还来不及煎煮,也就没有机会喝下,也就还是在烧,烧我头晕目眩。


    出了木纱门,晌午的日光刺得我睁不开眼,寺人与客舍的婢仆们已经开始悄然清理起了刺客的尸骨,拖起来,就一个个地丢到一辆敞开的牛车上。


    原本来的时候竖着,飞着,跳着。


    眼下连张破草席子都没有,就这么横着,仰着,死得一动也不动了。


    不知道要被丢到哪处乱葬岗,哦也许不必,这江边小镇人少,抑或就丢进江中,丢去哪个破水沟里,很快就被狼与秃鹫分了,啃了,把皮肉吃个干干净净,只余下一堆白骨露于野了。


    我踉跄走着,被关长风喝道,“快着些,上车!”


    是,牛车外头就是一辆小轺,很小的一个,静静停驻在那里。


    我昏昏沉沉,腿脚皆虚浮无力,在关长风的驱赶与催促下爬上了小轺,才进了车舆,马车一晃,关长风这就打马往客舍外头驰去。


    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儿下饵。


    不知道,也不必问,关长风一句话也不会告诉我的。


    小轺不知走了多久,后头有牛车跟着,也许并没有走多远,终究是离那正在营建的楼台远了许多了,这才停了下来。


    我被拽下小轺。


    拽下来就跌在那一地的蒲草上。


    后头就是牛车,牛车上拉着的正是适才在庭中的刺客。


    此地空旷,我已经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了。


    就在这空当的蒲草田里挖坑,埋尸。


    我蜷在一旁,关长风就坐在坟堆上饮酒。


    我能听见鹤唳,听见猿啼,听见江风把松枝吹得轻晃,吹出沙沙的声响来。


    我很冷。


    我知道自己还发着高热,很冷,也很渴。


    我央着他,“关将军,给我一口酒吧。”


    关长风好半天才过来,他到底丢给我酒壶。


    “你在等谁?”


    “等申人。”


    “这里没有申人。”


    “有没有,等等看。”


    可惜从这日午后一直等到半夜,再从半夜继续等,一直等到天明,关长风要等得大鱼到底也不曾上钩。


    客舍已传来命令,是日就要启程返回郢都。


    关长风恨恨地跺脚,没办法只能再将我一把拽起,拽起来丢进小轺,立刻就领命先往客舍赶去。


    离开云梦泽,是公子萧铎已经做好的决定。


    云梦城的营建已经停止了,这茫茫不见尽头的大泽十里开外安静如鸡。


    宋莺儿问道,“表哥,果真这么快就走吗?昭昭她........还烧着,还没有好啊.........”


    那人冷着声道,“没有什么‘昭昭’,只有一个罪人。”


    是,没有昭昭。


    只有要弑杀楚大公子的罪人,这罪人,已是罪不可赦。


    接连两次的刺杀,我的罪已经板上钉钉,盖棺定论了。


    宋莺儿便不好再说什么,登船前,她挽着萧铎的手臂往停了工的楼台看去,“表哥,以后.........莺儿会住进这楼台里吗?”


    他说,“会。”


    她看起来那么小鸟依人,略带哭腔的声音就像黄莺一样清脆惹人喜欢,那双葱白一样的手涂着丹寇,握紧了那有力的臂膀。


    我没有那样挽过他。


    夜里大多被压在簟席上,我甚至没有看到过他索取时候的模样。


    是睁着眼睛还是闭着眼睛,是什么样的神色。


    几艘船前前后后地起了航,不管从前在这里的日子好,还是不好,是欢喜的,快活的,自由的,还是忧伤的,惊险的,绝望的,我蜷在这船上,到底就要离开这一片汪洋的泽国了。


    我知道这一路仍旧会有刺杀,也许在船上,也许由船换马车,回郢都前,必定是一场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