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一个,要犯

作品:《狸奴记

    难怪有人说,只羡鸳鸯不羡仙。


    谁看了这你侬我侬的佳人,不会觉得羡慕呢?


    鸳鸯蛋擎在萧铎唇边,我拉起帛被来遮住眼睛,不肯去看那人有没有张嘴,也不愿去看那颗蛋到底有没有进了他的嘴巴。


    不久又听见外头的人说起了话,一人赧然道,“吃了莺儿的鸳鸯蛋,表哥就.........就.........就得娶莺儿啦。”


    另一人问道,“我不会称王,你何必追来,又等这么多年?”


    宋莺儿温言软语的,声中却透着坚定,“难道莺儿等表哥,是因了表哥只是楚国大公子的缘故吗?表哥实在小看莺儿了。莺儿倾慕的是表哥这个人,不管表哥是什么身份,做了王也好,不做王也罢,莺儿实在不关心这些。表哥做王,莺儿就做王后。表哥愿做个自在闲人,莺儿便洗手做羹汤,做闲人的夫人,相夫教子,有什么不好?”


    那人定定问道,“何苦呢?”


    宋莺儿盈盈笑着,“跟表哥在一起,怎么会苦呢?莺儿生在朝歌,什么荣华富贵没有享过,跟着表哥,莺儿只有欢喜,不怕吃苦。”


    外室有良久的沉默,不知这沉默的空当,那人又在想什么。


    见他不说话,宋莺儿便再靠近几分,亲昵地偎着,“莺儿一直等着表哥,表哥不回来,莺儿是不嫁人的。”


    那人的声音飘飘忽忽的,似飘忽在九天之外,“嫁给我,有那么好么?”


    宋莺儿哑然失笑,“旁人不知道表哥有多好,可莺儿知道。”


    我在帛被中定定地失神,正大光明地谈婚论嫁,也真是一桩很好的事啊。


    我想起来那一年镐京的宫宴,我母亲也曾当着诸公子的面谈起我与大表哥的婚事呢。


    又听见宋莺儿轻声问,“表哥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呢?姑母想念表哥了,父亲.......来的时候,父亲嘱咐我,大婚的嫁妆早就备好了,嘱咐我见了表哥要问一问,让我早些回消息。朝歌距离郢都到底路途遥远,他们.........也要早做准备嘛..........”


    喉腔一阵发痒,止不住地就要咳起来。


    真该死,我原是不愿意破坏外室的和美,被人知道内室还躲着一个很不堪的人。


    极力地压着,克制着,赶紧扯起帛被来掩住嘴巴,可还是闷声咳了出来。


    宋莺儿讶然扭头望来,问道,“表哥,是谁在咳?”


    我听见一个冷峭的声音,“一个要犯。”


    你瞧,这就是萧铎心里的我。


    一个屡屡想要弑杀他的要犯。


    一个与申人勾结,妄图屡屡弑杀他的要犯。


    问话的人便顿了片刻,片刻之后又问,“咳得厉害,可看了医官?”


    我感谢她没有问起到底是什么样的要犯,不然她定要走进来看一眼,那么她就必会看见一个蓬头垢面不成人样的稷昭昭。


    而我,不愿外人瞧见。


    那冷峭的声音一样冷峭地回了她,“既是要犯,不必去管。”


    鼻尖一酸,眼眶就要被雾气蒙了起来。


    我拉过帛被,紧紧地蒙住脑袋。


    与温婉懂事的宋莺儿相比,我实在是..........惹人厌烦。


    我以前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么地惹人厌烦啊,沉舟那日也不曾感受到如此地深切。


    是今日宋莺儿来,我才深切地感受到了。


    因了喜欢,什么都不会觉得厌烦。


    因了厌烦,便什么都会觉得恶心。


    萧铎该多厌恶我啊。


    他厌恶我,厌恶到了骨子里。


    眼泪骨碌一下滚了下去,我不敢再听下去,也不敢再看外头一眼。


    眼泪滚着,咳个不停,捂住嘴巴,才觉出自己热得有些烫人。


    闭着眼睛,求自己快睡过去,可这两眼的泪怎么就流个不停呢?


    不知道。


    什么也不知道。


    不知道萧铎是什么时候走的,但这一日,宋莺儿到底是进了内室。


    她来的时候,就跪坐在榻旁,笑着垂眸望我,“你饿不饿?”


    我饿得摇不动脑袋,可我有一张很硬的嘴巴,“不饿。”


    宋莺儿笑笑,也给我一颗鸳鸯蛋,“卫国的鸳鸯生的,你也吃一颗吧。”


    我没有接她的蛋,但要问一问她,“你为什么要给我蛋?”


    宋莺儿笑,“你知道,我与表哥是幼时就许好的姻缘,表哥回了郢都,就要大婚了。我就要做萧家的主母,你是表哥的侍妾,我母亲告诉我,主母不能苛待侍妾,因而我也就不会苛待你。”


    我硬着头皮,我才不肯认下,“我不是他的侍妾。”


    宋莺儿便问,“那你是谁?”


    我笑着答她,“我是杀他的要犯。”


    宋莺儿笑,“稷昭昭,我早就听说你了。”


    唉,我算是臭名昭著。


    臭名昭著也丝毫没有办法。


    我以为宋莺儿会讥讽我,可她没有。


    我没想到她会抚着我乱糟糟的头发,没想到她会长长地叹息一声,“你也是个可怜人。”


    我不该再轻信任何一个人,可这句话还是使我心中一酸。


    这世间谁又不可怜呢?


    大周一覆,礼崩乐坏,这天下分崩离析,就要大乱,世间无人不可怜。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日暮途穷,总也看不见天明,找不到出路。


    恍恍惚惚的,又听宋莺儿问,“你知道这楼台是为谁建的?”


    我不知道。


    萧铎没有告诉过我。


    他把我当做侍妾,只像从我身上带走一个质子,他与我并没有什么话,也就更不会把这样的事告诉我。


    我这三百多日与萧铎说的话,都不如宋莺儿这半日说的多。


    我望着宋莺儿,她仍旧是温柔的神色,温柔的眼眸中闪着光。


    鸳鸯蛋在手心发热,我笑着问她,“是为你吗?”


    宋莺儿那一双眼睛顾盼流光,她把鸳鸯蛋塞给了我,“他会告诉你的。”


    那我便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