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我不是羊

作品:《狸奴记

    我心头一跳。


    (大家等等再看,本章还需修改)


    “但愿你不再求我。”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这话听起来有些令人心酸,心酸却也令人心头不安。


    我还记得就在不久前,萧铎仿佛说过差不多的话。


    就是七月十五日我闹着要走的时候,他说,“但愿你不必后悔。”


    我几乎要预料到了他口中的“放”与“走”并不算一桩好事了。


    他说,“稷氏,我要告诫你。”


    我知道他会说下去,因而没有接话,就等着听他说下去。


    我与他朝夕相处了那么久,知道他此刻要说的必定是推心置腹的话。


    他极少与我说推心置腹的话。


    过去我年纪小,他也防备欺骗我,我没有听过他说什么掏心窝子的话。


    如今我长大了,原先伪善的面具一劈两半,他不需再防备欺骗我,不共戴天的仇敌,他就更不必对我剖心坼肝了。


    我没有转头,却从他的口吻中知道了此刻的他必定神色肃然。


    他说得很慢,似是在定定地出神,亦似在“是羊,就不要披上狼皮。待宰的羔羊,拿不住杀人的刀。要想杀敌复仇,就先使自己........强大起来吧。”


    “我不是羊。”


    我不是羊,我也不知道在这穷凶险恶之地,如何才能强大起来。


    他辱我,斥我,罚我的时候,我总是极力地忍着,憋着,克制着,不肯使自己掉眼泪。


    可现在,他告诫我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隐忍了这大半夜的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


    自双眸中决堤,喷薄滚出,泛滥成灾,再怎么都忍不住了,在双颊乱七八糟地往下淌着,滚滚奔涌着,再沿着


    “我想问你,你心里有多恨我呢?”


    “恨极了。”


    “极至何处?”


    “没有尽头。”


    我以为他会讥笑我,折辱我,以为他必定要嘲讽嘲讽上一句,“那又怎样呢,稷昭昭?”


    而我什么办法也没有。


    如他所说,我是他掌心的玩物。


    身后的人默着,默着,默了好一会儿,好一会儿才笑,“还不够。”


    “你求人的时候,当真可怜。”


    “又可笑。”


    哎,我也不想求人啊。


    还是王姬的那些年,又何时求过人呢?


    有人惯着,有人宠着,有人哄着,有人疼着,一声令下,前呼后拥的人就会有长长的一串。


    我在冷水中跑着,浑身发着抖,他的话却又像一道道惊雷,愈发使我觉得冷冽。


    不久前,他知道我做了什么样的梦。


    我的身子浸在香茅酒中,裸露的后背早就凉透了,我连连打起了喷嚏。


    这一夜没有狂风暴雨,他很平和,平和的不像往日的萧铎,“喝一杯吧。”


    他看起来似是有些神伤。


    我绷着身子,一双手臂抱紧了自己。


    只要稍稍别过脸,我就能看清楚自己瘦削的肩头,谢先生说我瘦了很多,原先有衣袍遮蔽,我素日都裹得严实,没觉得自己有多瘦弱。


    如今,我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的骨头。


    我的手臂只有藕段粗细。


    我以为他又要兜头浇来一樽香茅酒。


    罢了,罢了,要浇便浇,没什么了不起,早些罚完,也就能早些超生。


    我声腔颤着,这颤声是藏不了,也压不住的。


    是人的天性,是人害了怕或着了冷就一定会发出这样的抖颤来的。


    我说,“好。”


    身后的人,果真递了一盏酒来。


    “好喝吗?”


    过去,我不觉得香茅酒好。


    一点儿也不觉得,也一点儿也不喜欢。


    可而今一盏酒入了口齿,经了喉腔,最后抵达了腹中,所到之处,哪哪儿全都热乎了起来。


    酒压住了人原本因了怕或冷而无法藏敛起来的战栗,心中稍稍舒缓下来,我说,“好喝。”


    “好喝,还要么?”


    我说,“要。”


    身后酒声响起,他果真又斟了一盏,朝我递来。


    他后来走了,走的时候我听见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那张青铜案上,发出了铮的一声响,惊得我怕心头一跳,周身一凛。


    他走了,我才敢转头去看,那是夔纹翘首刀。


    沾着新鲜的血。他走了


    因此沉吟片刻,道,“今日,是裴少府和阿蛮当值吧。”


    廊下的裴少府立时应声上前,人已经过来了,回话却是好一会儿才开了口,“回公子,是,是末将当值。”


    这别馆的主人命道,“杖刑二十,领罚去吧。”


    廊下的人不敢不应,这便被关长风押着去领罚了。


    杖责就在木廊外。


    杖责的声音沉重用力,裴少府的闷哼声就在耳畔响着。


    每打一下,我心头就猛地一跳,裴少府没有因了我的“美言”享几天福,反倒因了我的出逃被打得皮开肉绽。


    “这是罚我的人,失职该罚,与你无关,你不必害怕。”


    “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清理干净,随你。”


    “稷氏,会让你们走的。”


    “稷昭昭,没有我,你早在镐京外就被几国的人马奸杀了。”


    “那些人,他们久在军中,何曾享用过金枝玉叶的王姬啊,必如饥似渴。”


    我头皮一麻,窗外小雨淅沥沥下着,檐上垂下来的雨珠滴滴答答地往廊下落,风吹进来,又让人仍不住打上几个寒颤。


    亡了国的王姬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宫变那夜,母亲把镶金嵌钻的匕首塞进我手里,“跑不了,你就......你知道该怎么办........免得落入敌手,受尽摧残.......”


    我没有护住宜鳩,可也没有留得清白。


    我那时候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摧残值得人自戕,想在想来,萧铎说的到底是没有错的。


    虽在竹间别馆也受尽他的磋磨,但到底,比起那“几国人马的奸杀”,好似无形之中又受了他天大的恩惠。


    可宗周覆亡,又是因了谁呢?


    起初是因老楚王僭越,悖逆了大周礼法,诛杀佞臣是天子降罪,却又引起了癸丑宫变,几国联军联合了异族犬戎的杀戮。你便说萧铎吧,他害我国破家亡,却又.......


    唉,到底也使我免于.......


    到底说不清其中的是非曲直,也不能一刀下去,分出个黑白恩怨了。


    他一说话就像磨锋利的刀子,刀刀往人心头割,“留你到现在,你有什么好委屈的?”


    天大的委屈兜头浇来,可我,可我并没有什么办法。


    帘外芭蕉三两窠,夜这么长,有什么法子呢?


    终究是人生如朝露,去日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