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一十五章 无懈可击的指控
作品:《对弈江山》 阿糜蹬蹬蹬倒退数步,整个人退到了墙角,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仿佛那是唯一能支撑她不倒下的东西,脸色灰败,眼神涣散,嘴唇微微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猛地一咬舌尖,剧痛伴随着血腥味在口腔弥漫,竟让她混乱的思绪强行凝聚起最后一丝清明。
“不......不对!”阿糜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沙石摩擦,她猛地摇头,散乱的发丝贴在冷汗涔涔的额角,“苏督领,你说了这么多,都只是你的推测!是你一厢情愿的臆想!那侍女......那侍女为什么就不能是自杀!”
她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锐。
“对!她就是自杀!她自知罪孽深重,难逃一死,或是畏于村上贺彦的酷烈手段,或是受不了内心煎熬,所以才在绝望之下,用那柄匕首自行了断!匕首在她身边,正是铁证!”
她越说越快,似乎连自己都要被这个仓促间抓来的理由说服,眼中燃起两簇病态的光。
“至于我为何没察觉?我......我被掳多日,心神俱疲,那夜或许睡得沉了些!又或许......又或许她用了什么特殊法子,掩盖了动静!”
阿糜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苏凌,像是要将这荒谬的论断钉入对方脑中。随即,她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语速更快,几乎是嚷了出来。
“还有!苏督领你口口声声说我修为不凡,至少八境!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我若真有八境修为,岂会轻易被村上贺彦那狗贼掳来,受此囚禁折辱?早就拼死反抗,杀出血路了!”
“苏督领,你这番看似严密的推论,前提便是错的!我根本没有什么高深修为,这一切,根本就是你苏凌苏督领的臆断,是你的罗织构陷!”
她说完,大口喘着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只是那双紧盯着苏凌的眼睛,依旧充满了不甘。
她在赌,赌苏凌没有她隐藏修为的确凿证据,赌“被掳不反抗”这个看似合理的矛盾,能搅乱苏凌的逻辑。
苏凌静静地听着她这番漏洞百出、强词夺理的辩驳,脸上没有丝毫被冒犯或被质疑的怒意,甚至连先前的冷笑都敛去了。
“自杀?”苏凌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没有立刻反驳阿糜关于修为的质疑,反而顺着她“自杀”的话头,缓缓地、极慢地点了点头。
“阿糜姑娘认定,那侍女是自杀。”
苏凌的声音很轻,甚至带上了一丝奇特的温和,但这温和却让阿糜心头的寒意更甚。
“既然阿糜姑娘如此坚持......”
苏凌说着,做了一个让阿糜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僵的动作。
他缓缓地,用那只握着幽蓝短匕的手,撑着旁边的桌沿,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重伤让他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显得异常滞涩和痛苦,额头上刚刚干涸的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站得不算稳,身形微微摇晃,但握住匕首的手指,却稳如磐石,那幽蓝的刃尖,在烛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阿糜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她眼睁睁看着苏凌,看着他缓缓抬起了握着匕首的手,看着那抹幽蓝的寒光,竟......竟缓缓调转方向,刃尖对准了他自己的——腹部!
“苏某不才,既然阿糜姑娘想不明白自杀与它杀的区别,那......”
苏凌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苏某就姑且,自杀一次,给阿糜姑娘看看。”
“你——!”
阿糜的尖叫猛地冲破了喉咙,尖锐得几乎要刺破屋顶,里面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与恐惧。
她下意识地想要扑过去,想要阻止,但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
苏凌握着匕首,没有半分犹豫,朝着自己的腹部,猛地“刺”了下去!
不,不是“刺”。
是“递”。
是“摆”。
那幽蓝的匕首,在触及他衣袍的瞬间,力道、角度、速度,都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没有利刃破体的沉闷声响,没有鲜血迸溅的惨烈。
苏凌的身体,随着这个“刺”的动作,猛地向后一仰,然后直挺挺地,“砰”一声,仰面摔倒在地!
他摔得很重,尘土微扬,倒在地上的身体甚至因为撞击而微微弹动了一下。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阿糜的尖叫声还残留在空气中,她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真的“自戕身亡”的苏凌,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
是......是真的自杀了?他就这么......死了?
这个荒谬的念头刚升起,下一秒,她就看到,地上那“尸体”,动了。
苏凌先是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似乎这重重一摔牵动了他本就严重的伤势,带来一阵剧痛。
然后,他缓缓地、用一种绝不是一个“刚刚用匕首刺穿自己腹部要害、瞬间毙命”之人该有的、带着明显痛楚和滞涩的动作,撑着地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坐了起来,然后,扶着旁边的桌腿,喘息着,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尘土,脸色因为方才的“摔倒”和伤痛而更加苍白,但眼神却清明依旧,看向了呆若木鸡的阿糜。
“阿糜姑娘......”
苏凌的声音有些低哑,是伤痛和刚才刻意控制气息所致,但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你可看清了?”
他弯腰,用两根手指,极轻松地拈起地上那柄幽蓝短匕,仿佛拈起一片羽毛,随手将刃尖在袖口上轻轻一抹——那里干干净净,并无半点血迹。
“可看明白了?”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直直看向阿糜。
阿糜的脑子彻底乱了。
看清了?看明白?看清什么?看明白什么?看清你怎么自己拿刀捅自己然后又没事人一样站起来?
这......这到底是什么鬼把戏?!
巨大的疑惑、惊骇,以及一种被愚弄的羞怒,让她原本惨白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颤抖,带着浓浓的困惑与惊疑。
“你......你到底在耍什么把戏?!苏凌!你疯了吗?!”
苏凌看着她那副又惊又怒、又茫然的模样,缓缓地、极轻地摇了摇头,那眼神里的意味复杂难明,有失望,有了然,也有一丝早已料定的淡漠。
“很遗憾......”
他轻轻叹息一声,握着那柄幽蓝短匕,一步步,慢慢地,重新走向阿糜。
他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密室里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阿糜紧绷的心弦上。
“看来阿糜姑娘虽然看清楚了......”
苏凌在阿糜身前几步外站定,目光平静地落在她写满无措的脸上,缓缓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盘,
“但还是没有看明白吧。”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给阿糜最后一点消化那诡异一幕的时间。
“那苏某......”
他抬起手,用那柄幽蓝的匕首,虚虚地点了点自己刚才“被刺”的腹部位置,又点了点地上他刚才摔倒的地方,最后,目光如电,射向阿糜惊疑不定的双眸,
“就不妨为阿糜姑娘,解释一下吧。”
阿糜怔怔地看着苏凌,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手中那柄幽蓝依旧、未曾沾染半分血色的短匕,方才那惊心动魄又荒诞无比的一幕还在她脑海中翻滚,让她思绪混乱,难以理解苏凌究竟意欲何为。
苏凌并未立刻开口,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静静地看了阿糜片刻,仿佛在确认她是否真的“看”清了。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耐心,与不容置疑的笃定。
“方才苏某所为......”
他轻轻掂了掂手中的幽蓝匕首,刃光在他指尖流转。
“并非戏耍,亦非发疯,不过是想为阿糜姑娘,重现一下你口中那侍女‘自杀’的场景罢了。”
阿糜的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那荒谬的“自杀”说辞此刻已站不住脚,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死死盯着苏凌,等待他的下文。
苏凌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平静地说道:“苏某模仿那侍女,假设她是以此短匕,刺入自己腹部要害,以求自尽。苏某倒地,亦算是模仿她中刀后的反应。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苏某这模仿,不过是依常理而行。可仔细想来,这模仿之中,至少有两处地方,与那夜绣楼中侍女的真正死状,截然不同。而这些不同,恰恰证明了,那绝非自杀。”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阿糜眼前缓缓竖起。
“不知阿糜姑娘,方才可曾看出这两处不同?”
阿糜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回想苏凌倒地前后的每一个细节,又拼命回忆那夜侍女尸体的模样,两相对比,脑中却是一片混乱。
她咬了咬下唇,硬着头皮,带着最后一丝不肯认输的倔强,也带着真实的困惑,摇了摇头,声音干涩。
“两处不同?我......我看你刚才所做,与那夜......似乎并无太大差别......”
“并无太大差别?”
苏凌轻轻打断她,摇了摇头,那眼神仿佛在看着一个仍未开窍的稚童。
“阿糜姑娘,看来你是真的未曾留意,或者说,是刻意忽略了那些最关键的细节。”
他不再卖关子,竖起的食指微微弯曲,指向地面。
“这第一处不同,便是倒地的姿态。”
苏凌的目光落在他方才“摔倒”的地方,声音清晰而冷静。“方才苏某‘中刀’后,是仰面朝天,后背着地。”
“这是因为,若一人以短匕自刺腹部,剧痛袭来,力量瞬间抽离,身体会本能地向后仰倒,以手按腹或任由匕首留在体内,最终多呈仰躺或侧蜷之姿,面朝上或侧方。”
“此乃人体受创后自然倒地的常理。苏某方才,便是依此常理而为。”
说着,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如炬,直射阿糜。
“可那夜,侍女的尸身,阿糜姑娘应该记得很清楚吧?她不是仰躺,不是侧蜷,她是——”
苏凌的声音陡然加重,一字一顿。
“面朝下,向前扑倒!”
阿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那夜侍女扑倒在绣榻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再次清晰浮现。
是的,是向前扑倒,脸朝下,手臂前伸......
“一个人,用短匕刺入自己腹部......”
苏凌的声音带着一种冷酷的精准,剖析着每一个细节。
“在剧痛和生命力急速流逝的情况下,如何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做出一个‘向前扑倒’的动作?”
“这需要她在中刀后,不是向后或向侧方卸力瘫倒,反而是克服剧痛和失衡,主动或被动地向前用力?这合理么?”
“自杀者求死,为何要做一个如此别扭、且完全不符合受力常理的倒地姿势?”
他微微前倾,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眉头因痛楚而蹙起,但气势却更迫人。
“除非,那一刀刺入的力道,不是来自她自己,而是来自她的前方!是来自外部的、一股向前贯入的强大力量,推动着她的身体,甚至可能带着她向前踉跄,最终才导致她面朝下扑倒!这,才是符合力道的倒地姿态!”
“阿糜姑娘,对此,你可有不同的见解?”
阿糜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凌的分析,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她那仓促间抓来的“自杀”借口,从最基础的物理层面,剖解得支离破碎。
是啊,自杀倒地,怎么会是向前扑倒?这个她从未深想,或者说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被苏凌血淋淋地摆在面前,成了无法辩驳的铁证。
她想说或许侍女是跪坐自杀然后前扑,可那也解释不了匕首为何......
“好......”
苏凌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或者说,她的沉默早已是答案。
他竖起了第二根手指,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更深的寒意。“就算我们退一万步,假设这侍女骨骼清奇,自杀时偏偏就是能向前扑倒。那么,这第二处不同,阿糜姑娘又该如何解释?”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手中那柄幽蓝短匕上,刃光幽冷。
“这第二处不同,便是这凶器——短匕的位置。”
苏凌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若侍女是自杀,匕首是她亲手刺入自己腹中。那么,当她倒地之后,这柄深深刺入她体内的匕首,会在何处?”
他自问自答,目光如电,射向阿糜。
“自然,是随着她的身体一同倒地,被她自己的身体压在下面,或者至少,依旧留在她的伤口之中!一个用来自杀的、刺入腹部足以致命的短匕,在剧痛和死亡降临的瞬间,人只会失去力量,松开手,任由匕首留在体内,或者随身体倒地而脱手,但绝无可能,在濒死之际,还特意将它从自己体内拔出来!”
苏凌的语调陡然升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可是,阿糜姑娘,那夜你我都看见了!这柄幽蓝短匕,它在哪里?它不在侍女的伤口里,不在她的身下,而是——”
他手臂平伸,用匕首虚指了一个位置,正是那夜侍女尸身旁不远处的地面。
“而是在她尸身旁侧,近在咫尺的地上!干干净净,仿佛是被谁轻轻放在那里一般!”
阿糜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她想起了,她当然想起了!
那柄幽蓝的匕首,就那样静静地躺在烛光昏暗的地板上,离侍女的尸体那么近,却又那么突兀地独立着。
“一个自杀的人......”
“会在剧痛濒死之际,将已经刺入要害、足以致命的凶器,再拔出来吗?这额外的、足以造成二次伤害和难以想象的剧痛的动作,对她濒死的生命有何意义?”
“她若一心想死,何必多此一举?她若中途反悔,又怎会刺得如此之深、如此之绝?”
他缓缓摇头,目光中充满了冰冷的了然。
“所以,只有一个解释。这匕首,根本不是她自己拔出来的。而是在她中刀倒地、已然或即将毙命之时,被那个站在她身前、将匕首刺入她体内的人——也就是凶手,在听到外面动静,仓促之间,从她体内拔出,然后,扔在了她的身旁!”
“扑通”一声轻响,阿糜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沿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
她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狡辩,所有的侥幸,在苏凌这环环相扣、基于最简单常理和现场痕迹的推理面前,被彻底击得粉碎。
自杀?向前扑倒的姿势解释不了,凶器离奇的位置更是致命的矛盾!
这两个“不同”,像两把烧红的铁钳,将她那荒谬的“自杀”谎言,彻底烙成了灰烬。
她深深地低着头,散乱的发丝遮住了她惨无人色的脸,只有那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显露出她内心此刻是何等的惊涛骇浪与绝望。
她不敢抬头,不敢去看苏凌此刻的眼神。
苏凌静静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阿糜,手中的幽蓝短匕,在烛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那一夜的真相。
静室中,只剩下阿糜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苏凌那平静无波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阿糜姑娘,对于苏某方才所言,对于这侍女绝非自杀的推论,你,还有什么不同的看法么?”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古井深潭,映不出丝毫情绪。
“若有,但讲无妨。”
苏凌的话语,如同最后一道沉重的闸门,轰然落下,将她所有试图逃逸的侥幸与狡辩,彻底封死在绝望的深渊里。
每一个“如果”,每一条“可能”,都被苏凌用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推理,一条条拆解、驳斥,最终只剩下那唯一、冰冷、赤裸的真相,如同黑暗中浮现的狰狞礁石,再也无法回避。
阿糜瘫坐在冰冷的墙角,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她不再发抖,不再试图争辩,只是深深地垂着头,散乱的长发披覆下来,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只有微微起伏的肩头和那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显露出她内心正经历着何等的崩溃。
沉默,成了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盔甲,尽管这盔甲早已千疮百孔。
苏凌看着眼前这仿佛瞬间失去所有生气的女子,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但旋即又被理智的清明所取代。
他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那气息在寂静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看来,阿糜姑娘也无异议了。”
苏凌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重。
“侍女非是自杀,这一点,应无疑问了。”
他稍稍停顿,目光落在阿糜低垂的发顶上,继续用那种不疾不徐,却字字千钧的语调说道。
“那么,剩下的问题便只有一个——凶手,究竟是谁?是那虚无缥缈、不合情理的‘闯入者’,还是......”
苏凌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已然像冰冷的匕首,悬在了阿糜的头顶。
“我们姑且再退一步......”
“暂且不将阿糜姑娘推定为凶手。我们假定,当夜绣楼之中,除了你与侍女,确有一个神秘的‘闯入者’。”
阿糜的肩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
“此人能瞒过村上府邸的守卫,潜入绣楼,其身手想必不凡。他于绣楼三层,在离阿糜姑娘你咫尺之遥的榻前,以短匕刺杀了玉子,一击致命,干净利落。”
苏凌缓缓踱了半步,目光似乎投向了虚空,在重构那个夜晚.
“那么,问题来了。杀人之后,这位‘闯入者’,是如何离开的呢?”
他转过头,看向阿糜,虽然她低着头,但他知道她在听。
“绣楼三层,凶手杀了人,不可能大摇大摆原路返回,从楼梯下去。时间上根本来不及——我与惊戈听到异动,破窗而入,几乎就在侍女毙命的瞬间。他若走楼梯,必定会与我们迎面撞上。”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窗户。”
苏凌的声音清晰而冷静,“从三楼窗户跳下,凭借高妙身法遁走。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选择。可是......”
他微微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确凿无疑的否定.
“阿糜姑娘,你或许没有留意,或许刻意忽略了。我与惊戈闯入绣楼,走的正是三楼的窗户。”
“我记得很清楚,当我们破窗而入时,那扇窗户是从里面闩着的,窗纸完好,窗棂无损,并无任何从内打开、或是从外破坏后闯入者逃离时再度破坏的痕迹。”
“一个刚刚杀了人、急于逃走的凶手,难道还有余暇和时间,在跳出窗外后,再从外面将窗户原样闩好?这绝无可能。”
苏凌的语调逐渐加重,每一个字都像在夯实最后的结论。
“更重要的是,从侍女毙命,到我们破窗而入,中间间隔极短,几乎可说是同时发生。”
“若真有凶手破窗而逃,以我和惊戈的耳目与速度,必能察觉动静,至少能看到人影,听到破风声。”
“然而,没有。我们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绣楼之外,夜色寂静,唯有我们破窗的声响。”
他重新走到阿糜面前,停下脚步,阴影笼罩着蜷缩在墙角的她。
“所以......”
苏凌的声音沉静如水,却带着一种终结性的力量。
“一个能在你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近身瞬杀八境侍女的‘闯入者’,在杀人之后,既无法从楼梯离开,也无法从窗户遁走,更不可能在我们赶到时凭空消失。阿糜姑娘,你说,这样的‘闯入者’,可能存在么?”
阿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最后一丝支撑也被抽走。她依旧没有抬头,但紧握的双拳,指节已然捏得发白,微微痉挛。
苏凌看着她,眼中最后那一丝犹疑也消散了。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竟似有几分真实的惋惜与沉重。
“所有的可能,所有的假设,无论是自杀,还是外人行凶,在确凿的痕迹、严密的逻辑和无情的时间面前,都被一一排除,无一成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阿糜那卑微的蜷缩姿态,直视她内心最深处的隐秘。
“阿糜姑娘,说心里话,苏某......亦不愿相信,你会是杀死侍女之人。”
苏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疲惫与困惑,这情绪如此真实,以至于让一直低着头的阿糜,肩膀再次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可是......”
苏凌的语气陡然转沉,斩钉截铁,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现实就摆在眼前,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证据,所有的推论,最终都无可辩驳地指向同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冰冷,残酷,但......它就是真相。”
他伸出手指,那根手指因失血和疲惫而微微颤抖,却坚定地指向墙角那蜷缩成一团的女子,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
“证据确凿,无可抵赖。阿糜姑娘——”
“你就是杀死侍女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