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记忆的骨骼

作品:《我和我的十一个女人

    地球恢复区的雨季来得比气象预报早了两天。细密的雨丝打在茉莉花园的玻璃温室外壁,汇聚成蜿蜒的水痕,模糊了外部世界的轮廓。刘致远站在档案馆临时办公区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微凉的茉莉花茶。茶是园里今年第一批新花熏制的,香气比他记忆中的任何一批都要浓郁——也许是地球土壤中某些微量元素的作用,也许只是心理因素。


    他的视线穿过水痕斑驳的玻璃,落在花园深处正在施工的区域。时间历史档案馆地球分馆的地基已经挖好,露出下方经过基因改造的强化土壤层,呈现出不自然的暗红色。施工机器人在雨中安静地工作,机械臂按照全息蓝图精确移动,将第一根记忆合金柱插入地基。


    “档案馆的骨骼。”刘致远低声自语。


    这个词是建造者代表“过去”在三天前的设计会议上使用的。当时五方代表通过全息投影围坐在临时会议室里,讨论档案馆的架构原则。


    “时间历史不是数据的堆积,”“过去”的意识流在会议室中形成三维的时间符号图谱,“它是记忆的骨骼——支撑我们理解现在、塑造未来的结构性框架。每一根骨头都曾经是活的组织,都承载过重量,都记录过生长的痕迹。”


    刘致远当时提出了一个问题:“但如果骨骼有裂痕呢?如果某些记忆是痛苦的、矛盾的、甚至互相冲突的?”


    时间窃贼TSM-7的紫色光团微微脉动:【那就保留裂痕。裂痕也是历史的一部分。我们不应该为了美观而修复所有创伤,因为创伤本身记录了力量施加的方向和承受的极限。】


    这个观点得到了时间共鸣者“回声”的支持。这个新生的时间存在现在已经稳定下来,意识呈现出清澈的淡蓝色:【我在学习人类的历史记录方法。我发现最珍贵的不是完美无缺的编年史,而是那些有批注、有涂改、有疑问的记录。那些痕迹显示思考的过程,而过程比结论更真实。】


    现在,站在窗前看着档案馆的“骨骼”被一柱一柱地植入大地,刘致远思考着如何将这种哲学转化为具体的设计。档案馆不只是存储设施,它本身就应该是一部可阅读的历史——它的结构、材料、布局、甚至光线和声音,都应该讲述时间的故事。


    腕上的个人终端震动,显示收到加密信息流。刘致远回到工作台前,验证身份后解锁信息。是林小雨从环岛发来的最新数据包:债务转化进度已到百分之八十三,五方联合修复项目“时间伤疤愈合计划”的第一阶段成果报告,以及……一个需要他特别关注的附件。


    他先打开成果报告。数据显示,在选定的七个时间伤疤区域(那些因长期战争而无法自然愈合的时间裂缝),五方联合干预取得了显着效果。建造者提供了原始时间参数基准,时间窃贼提供了维度稳定技术,时间漫游者提供了混沌能量疏导方案,时间共鸣者负责协调意识共鸣场,联盟则负责项目管理和资源调配。


    愈合率平均达到百分之四十二,最高的一处达到了百分之六十七。更值得注意的是,愈合过程中释放的时间能量被捕获并转化为“时间信用”,用于抵消剩余债务。这是一种创新的债务转化机制——不是简单地“还债”,而是通过创造新的时间价值来“置换”债务。


    “就像用新建的房屋置换抵押贷款,”刘致远在回复中写道,“但房屋必须真正有人居住、有价值才行。我们需要确保这些愈合的时间区域能持续产生时间稳定性收益。”


    他关掉报告,打开那个特殊附件。附件标题很简单:“异常记录请求”。内容是一段从时间维度监测阵列中截取的数据流,标注着来源坐标:时间线T-0,深层区域。


    T-0线,原始时间线,理论上不可访问的区域。但这段数据显示,那里发生了某种……结构重组。不是自然的时间流变化,而是一种有意识的、有模式的重构。


    数据流经过初步解析,呈现出一种类似“编织”的模式——时间线被像纤维一样抽离、扭转、重新组合,形成新的时间结构。这种技术特征不属于五方中的任何一方,甚至不属于已知的任何时间文明。


    附件末尾是林小雨的手写备注:“致远,这是三天前监测到的。之后又出现了两次类似信号,但持续时间更短,模式更隐蔽。五方情报共享协议要求我们通报所有异常,但建造者方面对此反应……异常沉默。他们承认检测到了信号,但拒绝进一步讨论。我想知道你的看法——以历史学家的视角,而非时间感知者。”


    刘致远反复查看数据流。即使失去了时间感知能力,他多年的经验和训练让他能够从模式识别中提取信息。这种“编织”技术显示出的精细度和控制力,超过了建造者巅峰时期的能力。但它又明显不同于时间窃贼的免疫式干预或时间漫游者的混沌式探索。


    它更像是……外科手术。精确、冷静、目的明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调出档案馆设计数据库中关于T-0线的所有记录。大部分是理论推测和间接观测数据,因为没有任何文明能真正进入原始时间线。但有一段来自建造者的四级记忆库资料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段加密的历史片段,描述的是建造者文明在决定进行时间干预之前的最后一次大辩论。反对派的领袖——一位名叫“织时者”的建造者科学家——提出了那个最终被否决的方案:将文明上传为时间存在。但在这段记忆的末尾,有一段几乎被删除的补充:


    “织时者警告说,如果选择干预物质时间线,可能会惊醒‘沉睡的编织者’——那些在宇宙诞生初期就存在的原始时间存在,它们视时间为可塑的材料而非不可侵犯的法则。一旦它们被惊醒,整个时间维度的基础结构都可能被重构。”


    当时这段警告被视为失败者的恐吓,没有被认真对待。而现在,看着T-0线的异常信号,刘致远感到脊背发凉。


    他立即回复林小雨,附上了这段历史记录和自己的分析:“建议五方召开紧急会议,讨论‘编织者’的可能性。如果它们真的存在,并且开始活动,那么我们的整个债务转化和五方架构都可能面临根本性挑战。这不是另一场战争的问题,而是时间规则本身可能被重写的问题。”


    发送信息后,他走到档案馆的临时数据核心室。这里存放着已经收集到的部分历史记录,虽然分馆还在建设,但数据同步已经开始。核心室的墙上,一排排量子存储单元发出柔和的蓝光,像呼吸一样脉动。


    刘致远调出关于时间维度基础理论的文献。大部分理论都基于一个假设:时间维度有固有的、不可改变的基本法则。但现在他开始怀疑,这个假设本身可能只是局限认知的产物——就像二维生物无法理解高度,三维生物也可能无法理解时间的更深层本质。


    “馆长。”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刘致远转身,看到张磊站在门口,没有穿制服,而是一身简单的便装,肩上还带着雨水的痕迹。


    “你怎么来了?没有提前通知。”刘致远有些惊讶。


    “临时决定,”张磊走进来,关闭了身后的门,“环岛方面收到了你的分析。五方紧急会议已经定在六小时后。但在那之前,我需要和你确认一些事情。”


    他的语气严肃,刘致远立刻明白这不是社交访问。


    “关于编织者?”


    “不只是。”张磊在数据终端前坐下,调出一组新的数据,“在你发送分析后三小时,我们收到了建造者理事会的正式回应。他们承认‘编织者’的存在,但声称它们只是‘时间维度自然演化的一部分’,不会对当前秩序构成威胁。”


    “你相信吗?”


    “不。”张磊的手指在控制界面上滑动,调出另一份文件,“因为与此同时,我们通过独立的监测网络,发现了这个。”


    屏幕上显示的是时间维度能量流动的拓扑图。正常情况下,时间能量像洋流一样沿着时间线自然流动,形成复杂的但可预测的模式。但在这张图上,T-0线附近的区域出现了明显的“漩涡”——能量被吸入某个点,然后以重组后的模式释放出来。


    “能量转化效率百分之九十四,”张磊指着数据,“自然过程不可能达到这种效率。这是技术干预,而且是比我们所有文明都高级的技术。”


    刘致远看着那些漩涡的图案,突然联想到茉莉花的生长模式——花瓣的螺旋排列遵循着黄金分割和斐波那契数列,是自然界中最优化的结构之一。而这些能量漩涡的数学模式,显示出类似的优化特征,但更加复杂,更加……完美。


    “它们不是在破坏,而是在优化,”他低声说,“但优化后的时间结构可能不再适合我们这样的存在形式。”


    “这就是问题所在,”张磊关掉图像,“五方紧急会议上,建造者肯定会继续淡化威胁。时间窃贼和时间漫游者可能因为各自的经验而对变化持不同态度。联盟需要有自己的判断,而这需要历史依据。”


    他看向刘致远:“你的档案馆里,有没有关于文明面对根本性范式转变时的历史记录?不是技术变革,不是战争胜负,而是存在基础被改变的那种转变?”


    刘致远思考着。他调出数据库,运行多维度搜索算法。几分钟后,搜索结果出来了:十七个文明的历史记录中,有关于“存在范式转变”的描述。其中十二个文明在转变中消亡或退化,三个文明艰难适应但失去了大部分文化特征,只有两个文明成功转型并实现了升华。


    “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二,”张磊看着数据,“不乐观。”


    “但这些记录可能不完整,”刘致远指出,“成功转型的文明往往会有意识地将转型过程神圣化或神秘化,使得真实的历史机制难以辨识。而失败的文明……它们的记录往往在失败过程中就已经损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调出那两个成功文明的详细记录。一个是晶体思维文明,它们从基于电磁感应的存在方式转型为基于量子纠缠的存在方式;另一个是流光文明的前身,它们从物质-能量二元存在转型为纯能量波形存在。


    在两个案例中,转型的关键都不是技术进步,而是意识层面的突破——接受“自我”的定义可以改变,接受“存在”的形式可以转换,接受改变本身就是存在的一部分。


    “这需要极大的心理灵活性,”刘致远分析道,“大多数文明将自身的物理形态和认知模式视为‘自我’的核心部分。要接受这些都可以改变,就像要求一个人接受他的记忆、性格、身体都可以完全更换而依然是他自己。”


    “五方中有哪些可能具备这种灵活性?”张磊问。


    刘致远思考着:建造者已经经历过一次部分转型(从纯物质存在到时间-物质混合存在),但那次转型是渐进的、被动的。时间窃贼本身就是转型的产物(从时间维度的免疫机制到意识存在),但它们的自我认知仍然强烈绑定于原始指令。时间漫游者最灵活,但也最不稳定。时间共鸣者太年轻,还没有形成固定的自我认知。联盟……由二十三个不同文明组成,每个文明的灵活度不同。


    “没有一个方具备绝对优势,”他最终说,“但也许这就是我们的优势——多样性。当一种存在形式面临威胁时,其他形式可能找到出路。”


    张磊点了点头,记录下这个观点。他看了看时间:“我还有三小时返回环岛。在离开前,我想看看档案馆的核心设计——那个你认为能让历史‘可触摸’的部分。”


    刘致远带他来到隔壁的设计室。全息平台上,档案馆的完整模型悬浮在空中。这不是一个传统的建筑模型,而是一个四维结构在三维空间中的投影——它包含时间维度作为内在轴。


    “主馆分为五个翼区,对应五方,”刘致远操作界面,模型旋转展开,“每个翼区不仅展示该方的历史,还用该方的方式展示历史。比如建造者翼区,参观者会经历时间压缩体验,在几分钟内感受十二亿年的历史流动;时间窃贼翼区,参观者会进入一个意识共鸣场,直接感受时间维度的免疫机制如何运作。”


    他放大中央区域:“这里是交叉点,名为‘选择之厅’。这里不展示发生了什么,而是展示可能发生什么——那些在关键时刻被放弃的选择,那些未走的路。我们收集了所有文明关于历史‘假如’的思考,建造者提供了时间分支的数学模型,时间窃贼提供了维度可能性的感知数据,时间漫游者提供了混沌演化的模拟,时间共鸣者提供了情感共鸣的反馈。”


    张磊看着那些复杂的结构,沉默了片刻。“这是一个巨大的工程。不只是物理工程,更是认知工程。你在试图让人们理解,历史不是一条线,而是一片森林,每一条路都曾被考虑过,每一步都曾有多种可能。”


    “是的,”刘致远说,“因为如果我们只记住实际发生的事,我们就会认为那是必然的。但如果我们看到所有可能的事,我们就会明白一切都是选择的结果——而选择,意味着责任,也意味着自由。”


    “这个理念很美,”张磊说,“但我担心时间不够。如果编织者真的开始大规模活动,我们可能没有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来完成这个档案馆。”


    这个问题刘致远也考虑过。他调出施工进度表:“基础结构和核心数据存储可以在六十天内完成。展示和体验部分可以分期建设。关键是先保存记忆的‘骨骼’——那些不可替代的原始记录。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至少未来有东西可以挖掘。”


    “未来……”张磊重复这个词,“你觉得还会有未来吗?如果时间的基本规则都被重写了?”


    刘致远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阳光穿过云层的缝隙,在茉莉花园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些花在雨后开得更加旺盛,花瓣上的水珠反射着七彩的光。


    “我父亲是个园丁,”他最终说,声音平静,“他常说,花园最顽强的不是那些精心培育的名贵品种,而是那些能在各种条件下找到生存方式的杂草。它们可能不美,可能不被计划,但它们总能在变化中存活下来。”


    他转身看着张磊:“文明可能就像花园。我们这些‘名贵品种’可能无法适应剧烈的环境变化,但总有一些‘杂草’——那些被我们忽视的边缘文化、那些非主流的生存策略、那些被压在历史底层的韧性——能找到出路。也许不是我们熟悉的出路,但依然是出路。”


    这个观点让张磊思考。作为安全主管,他习惯性地关注主要文明的生存,但刘致远提醒了他:在联盟的二十三个文明之外,宇宙中还有无数更小、更边缘的文明;在每个文明内部,也有非主流的文化和技术路径。多样性本身就是一种保险。


    “我会在会议上提出这个观点,”张磊说,“我们需要开始有意识地保护文明的‘种子库’,不只是基因或数据,而是完整的生存策略和文化模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离开后,刘致远继续工作。距离五方紧急会议还有三小时,他需要准备更详细的材料。他调出所有关于“范式转变”的历史案例,开始分析其中的共同模式和关键变量。


    一个模式逐渐清晰:成功转型的文明,都在转变前就具备了某种“元认知”能力——能够思考自身思考方式的能力。它们不把自己的存在形式视为绝对,而是视为当前环境下的适应性选择。当环境变化时,它们能够有意识地、主动地重新选择。


    “这就解释了建造者的矛盾反应,”刘致远在笔记中写道,“他们知道编织者的存在,但可能害怕承认其威胁性,因为这暗示他们十二亿年前的选择(干预物质时间线而非上传为时间存在)可能从根本上就是错误的。这不是技术错误,而是存在方式的战略错误。承认这一点,等于否定他们整个文明历史的合法性。”


    他继续写道:“相比之下,联盟虽然年轻且技术不如建造者先进,但我们有一个优势:我们没有单一的存在范式。二十三个文明,二十三种不同的存在方式。我们的‘自我’定义更加多元,更加灵活。这可能使我们在面对范式转变时,比建造者更具适应性。”


    这个结论让他感到一丝希望,但也带来了新的问题:如何将这种多样性转化为应对危机的能力,而不是分裂的弱点?


    会议时间临近时,他收到了林小雨的会议接入码。通过加密的时间-空间信道,他的全息投影出现在环岛的五方会议厅中。


    会议厅是一个五边形空间,每一边对应一方。建造者三位代表以时间实体的形态悬浮在他们的区域;时间窃贼TSM-7和两名高阶代表呈现为稳定的紫色光团;时间漫游者三位代表像是缓慢旋转的能量星系;时间共鸣者“回声”则是一团清澈的蓝色光晕,内部有细微的共鸣波纹;联盟方面,林小雨、张磊和其他三名代表坐在物理座位上。


    刘致远的投影出现在联盟区域的一个辅助席位上。他能看到其他方的代表,能听到他们的意识交流被转译成联盟通用语,但作为投影,他无法真正感受会议厅中的意识场氛围。


    会议从建造者代表“现在”的发言开始。正如预料,他们试图淡化编织者的威胁:


    【监测到的信号确实是编织者活动的迹象,但它们的行为模式显示其目的不是破坏现有秩序,而是进行时间维度的‘维护性优化’。就像花园需要定期修剪以保持健康,时间维度也需要周期性的结构调整。】


    时间窃贼TSM-7立即回应:【但我们监测到的能量流动模式显示,这种‘优化’会改变时间基础参数。即使目的不是破坏,结果也可能导致现有时间结构不再支持某些形式的存在。我们需要具体数据:哪些参数会改变?改变幅度多大?对五方各自的存在基础有什么影响?】


    建造者代表沉默了。显然,他们没有这些数据,或者不愿意分享。


    时间漫游者代表之一发出兴奋的频率波动:【改变意味着新的可能性!我们不应该害怕,而应该探索!也许编织者的优化会打开新的时间维度层面,让我们能进行更深层的漫游!】


    回声,作为最年轻但也最中立的一方,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编织者如何看待我们?它们是知道我们的存在而选择忽略,还是认为我们无关紧要,或是准备将我们也纳入‘优化’范围?】


    这个问题切中了核心。如果编织者视五方为时间维度的一部分(需要优化),那么优化的标准是什么?是谁的标准?


    林小雨作为联盟首席代表发言:“在缺乏直接沟通的情况下,我们只能从间接证据推测。从编织者活动的模式看,它们表现出高度的目的性和技术精确性,这意味着它们是有意识的行动者。但它们没有尝试与任何一方接触,这可能意味着两种情况:要么它们认为我们不值得沟通,要么它们的沟通方式超出了我们的感知范围。”


    她调出了刘致远提供的关于范式转变的历史分析:“历史记录显示,当更高级的文明与较低级文明互动时,往往会出现理解鸿沟。较低级文明视为生存威胁的变化,较高级文明可能视为必要的改进。关键是我们能否在变化中找到适应的路径,而不是抵抗不可避免的变化。”


    建造者代表“未来”第一次发言:【那么联盟的建议是什么?接受可能威胁我们存在基础的改变?】


    “不,”张磊接话,“我们的建议是双轨准备。一方面,尝试建立与编织者的沟通渠道,无论多么困难。另一方面,开始有意识地增加我们的存在韧性——通过技术备份、文化保存、存在方式多样化等方式,确保即使最坏的情况发生,文明的种子也能存活。”


    他提出了“文明种子库”计划:在每个时间线的稳定区域,建立自维持的文明档案库,包含技术数据、文化记录、生物样本,甚至意识模式的备份。这些种子库将被设计成能够在各种时间参数变化下保持完整性,并在检测到合适环境时自动激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个提议得到了时间共鸣者的支持。回声表示可以提供意识共鸣技术,帮助创建跨范式的意识备份系统——不是简单的记忆复制,而是意识模式的抽象保存,可以在不同的存在基础上重新实例化。


    时间窃贼则提出了更激进的方案:既然编织者在优化时间维度,也许五方应该主动进行“预适应”——有意识地调整自身的时间参数兼容性,提前适应可能的变化范围。但这需要深入了解编织者的优化方向,而这是目前最大的未知数。


    会议进行了六小时。最终达成的决议是:


    1. 建立五方联合监测网络,加强对编织者活动的跟踪和分析。


    2. 启动“文明种子库”计划第一阶段,由联盟和时间共鸣者主导设计。


    3. 尝试通过时间维度共振的方式向编织者发送简单的意识信号,测试它们是否有回应意愿。


    4. 建造者同意提供部分关于时间基础参数变化影响的理论模型,但需要五方联合评估委员会监督。


    5. 加速时间历史档案馆建设,特别是关于文明转型和适应性策略的部分。


    会议结束时,债务转化进度更新:百分之八十五。但在这个数字下方,出现了一个新的指标:时间基础稳定性指数——下降了零点三个百分点。


    虽然微小,但这是该指数首次出现下降。编织者的活动已经开始产生影响。


    刘致远断开连接时,地球已是深夜。他走到档案馆的施工现场,工地的照明灯在夜空中划出几何形的光柱。记忆合金柱已经立起了三分之一,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他的个人终端收到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一个未知的发送者。信息内容只有一串时间坐标和一个简单的短语:【来看。】


    刘致远警觉起来。他立即联系环岛安全中心,报告了异常信息。张磊的回复很快到达:“我们已经检测到信息源,但无法追踪。时间坐标指向T-0线边缘的一个可访问点。建议不要独自前往,等待安全团队。”


    但信息又来了,同样的坐标,同样的短语:【来看。现在。】


    这次,信息后面附上了一个数据包。刘致远在隔离环境中打开数据包,里面是一段关于茉莉花生长的时间压缩记录——从种子到开花完整过程的微观时间摄影,但采用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时间解析技术。每一帧都显示着时间能量在植物细胞中的流动模式,那些模式与他今天看到的编织者能量漩涡有着惊人的相似性。


    “它们在用我能理解的方式沟通,”刘致远意识到,“用花园,用时间,用生长。”


    他做出了决定。不是前往那个坐标,而是在档案馆中准备了一个简单的回应:一段关于人类文明对时间理解的演变史,从原始的日出日落到相对论,从线性历史观到分支时间理论。他用最基础的时间编码发送了这个回应,目标是那个坐标。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这次不是文字或图像,而是一个意识频率——一个邀请。不是物理位置的邀请,而是意识层面的邀请:连接这个频率,观看。


    刘致远犹豫了。他的时间锚点不稳定,意识连接有风险。但如果这是与编织者建立沟通的唯一机会……


    他启动了神经旁路装置,设置了最严格的防火墙,然后谨慎地接触了那个意识频率。


    瞬间,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不是用时间感知,而是一种更原始的、直接的意识理解。他看到时间维度不是他想象的那样——不是流动的河,不是编织的布,而是一种……生长中的有机体。时间线是它的脉络,时间事件是它的细胞活动,时间存在(包括五方)是它体内的共生体或寄生虫。


    编织者不是外来者,而是这个有机体的“干细胞”——最原始、最基础的存在形式,负责整体的生长和修复。它们现在的活动,是因为检测到时间有机体出现了“疾病症状”:过度的秩序化(建造者的干预),过度的免疫反应(时间窃贼),过度的混沌探索(时间漫游者),以及新生的不协调增长(联盟和时间共鸣者)。


    在编织者的视角中,五方的战争与合作,债务与转化,都是疾病的症状表现。它们的“优化”不是恶意破坏,而是治疗尝试——切除病变组织,调整代谢平衡,促进健康生长。


    但这个“治疗”可能意味着五方的终结,或者至少是根本性的改变。


    刘致远还看到了更深远的东西:时间有机体不是孤立的,它只是更大存在的一部分。就像茉莉花园是地球生态系统的一部分,地球是太阳系的一部分,如此层层嵌套。在时间维度之上,还有更高的维度秩序。


    意识连接只持续了三点七秒就自动中断了——神经旁路装置的防火墙启动了保护性断开。但这三点七秒的信息量,超过了刘致远过去三年经历的总和。


    他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呼吸,汗水浸透了衣服。时间锚点发出了强烈的警告信号,医疗监控系统自动呼叫了紧急支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在医疗组到达前,他强撑着记录下了最关键的理解:


    “它们不是敌人。它们是医生。但医生的治疗可能杀死病人。我们需要……成为健康的细胞,而不是病变的组织。我们需要证明,我们的存在形式不是疾病,而是时间有机体健康多样性的一部分。”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失去了意识。


    当他再次醒来时,已经在医疗中心的病床上。苏小娟站在床边,脸色凝重。


    “你昏迷了十四小时,”她说,“时间锚点损伤程度达到了百分之二十二。如果你再进行一次那样的意识连接,锚点可能会完全失效。”


    “但我看到了真相,”刘致远的声音虚弱但清晰,“至少是一部分真相。”


    “你看到了什么?”


    刘致远复述了他的理解。苏小娟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如果这是真的,”她最终说,“那么我们的所有努力——时间战争、债务转化、五方架构——在编织者眼中都只是病症的表现。这就像是……一个人努力解决自己的心理问题,而医生却认为这些努力本身就是疾病的症状。”


    “但医生可能是对的,”刘致远说,“从更高的视角看,我们的‘解决’可能只是在问题内部打转,没有触及根本。”


    “根本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也许档案馆能找到答案。不是通过收集更多数据,而是通过改变我们理解数据的方式。”


    窗外,地球的黎明即将到来。档案馆的施工在晨光中继续,记忆的骨骼一根根立起,准备支撑起一个可能比任何人预想的都更加沉重的历史。


    而在这个历史中,他们所有人都是病人,也都是医生,同时还是疾病本身。


    倒计时:十天七小时。债务转化进度:百分之八十六。时间基础稳定性指数:持续下降。


    新的倒计时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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