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凤眼识黛影

作品:《梦幻旅游者

    荣国府梨香院内,戏台上的锣鼓声渐渐稀疏,一出《西游记》的猴王戏刚刚收场。台下,贾母歪在铺着锦褥的榻上,满面红光,显然极是受用。今日是薛宝钗的十五岁生辰,贾母特意拿了二十两银子,叫凤姐儿置办酒戏,给这位客居的姨表小姐做生日。


    戏已散了,小戏子们正卸妆,贾母却还回味着方才的演出,尤其喜爱那扮小旦的和扮小丑的两个孩子,吩咐鸳鸯另拿些肉果给他们,又赏了两串钱。满屋子的人都看着贾母行事,见她高兴,便都凑趣说笑。


    凤姐儿立在贾母身旁,手中捧着个珐琅彩的茶盅,眼睛却不时扫视着厅中众人。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红遍地锦的袄子,外罩着沉香色云纹比甲,头上金钗在烛火下熠熠生辉,越发衬得她面如满月,眼似秋水。只是那秋水般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她的目光掠过正与三春姐妹说笑的宝钗,又扫过独自倚在窗边的黛玉,最后落回那个刚卸了妆、正领赏钱的小旦身上。那孩子约莫十一二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尤其那双眼睛,似嗔似喜,含情脉脉,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


    凤姐儿心中一动,嘴角便勾起一抹笑意。


    “老祖宗,”她凑近贾母,声音不高不低,恰能让周围几桌人都听见,“您瞧那孩子扮上戏装时,活像一个人。”


    贾母正与薛姨妈说话,闻言转过头来,笑问道:“像谁?我倒没看出来。”


    凤姐儿却不直接回答,只抿嘴一笑:“您再细瞧瞧,保准能认出来。”


    这话一出,周围的谈笑声便低了几分。宝钗原本正与探春说着什么,此刻也停了下来,抬眼望了那戏子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面上只带着惯常的温婉笑容,并不接话。


    宝玉坐在黛玉身侧,本来正悄悄将一碟精致的荷花酥往黛玉那边推,听到这话,手上动作一顿。他抬眼仔细端详那戏子,心中咯噔一声——那眉眼,那神态,可不就是林妹妹么!只是这话万万说不得,林妹妹最是心高气傲,如何能受得了被人比作戏子?他心中着急,忙向凤姐使眼色,却见凤姐儿只笑吟吟地看着众人,似乎在等谁来揭晓谜底。


    史湘云坐在贾母另一侧,她性子直爽,见凤姐儿卖关子,众人又都猜不出来,便脱口笑道:“我倒看出来了!你们瞧她那眼睛,那蹙眉的模样,倒像林姐姐的模样儿!”


    话音落地,厅中霎时安静了一瞬。


    宝玉心中叫苦,忙不迭向湘云使眼色,又悄悄摆手。湘云见他这般,一时怔住,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而那边黛玉,原本苍白的脸颊倏地飞上两抹红晕,不是羞,是恼。她手中捏着的帕子紧了又紧,指尖都泛了白。


    众人这时才都留神细看,这一看,果然觉得那小旦与黛玉有几分神似,尤其是眉宇间那股子清冷幽怨的气质,竟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知谁先笑了一声,接着众人都跟着笑起来,连连称是。


    贾母也眯起眼仔细瞧了瞧,笑道:“经你们这么一说,倒真有几分像。”她转头看向黛玉,眼中满是慈爱,“玉儿过来,让外祖母好好瞧瞧。”


    黛玉勉强起身,走到贾母身边。贾母拉着她的手,又看看那戏子,笑道:“眉眼是有些像,不过我家玉儿的气度,岂是旁人能比的?”这话明着是夸黛玉,暗里却将戏子与黛玉的身份区分开来,既应和了玩笑,又保全了黛玉的体面。


    凤姐儿见贾母没有不悦,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笑意更深了几分:“老祖宗说的是,我也就说扮上戏时有几分神似,卸了妆哪里及得上林妹妹万一?不过是凑趣罢了。”


    黛玉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看不清神情。只有离她最近的宝玉看见,她下唇已被咬得发白。


    这时,王夫人开口道:“好了好了,不过一句玩笑话,都别当真。时候不早了,戏也散了,大家各自回房歇息吧。”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众人便纷纷起身告辞。宝玉想找黛玉说话,却见她已扶着紫鹃的手,头也不回地往潇湘馆方向去了。他心中焦急,又不好当众追上去,只得眼睁睁看着她纤弱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湘云走过来,脸上还带着不解:“爱哥哥,我刚才说错话了么?你为什么那样看我?”


    宝玉叹了口气:“云妹妹,你呀...林妹妹心思重,你拿她比戏子,她岂能不多心?”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湘云撅起嘴,随即又有些懊悔,“罢了,明日我去给她赔不是。”


    凤姐儿这边,正扶着贾母回房。贾母走得慢,凤姐儿便也放缓步子,低声说着明日的事务安排。行至穿堂时,贾母忽然停下脚步,拍了拍凤姐儿的手:“凤丫头,今日那玩笑,以后少开。”


    凤姐儿心中一凛,面上却仍笑着:“老祖宗教训的是,原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逗您一乐。”


    贾母深深看她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玉儿那孩子,父母早逝,寄居在此,本就敏感。你是当家奶奶,行事要有分寸。”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是,孙媳记住了。”凤姐儿恭顺地应道。


    送贾母回房后,凤姐儿独自站在廊下,夜风吹起她的衣角,带来几分凉意。平儿提着灯笼过来,为她披上斗篷:“奶奶,夜深了,回屋吧。”


    凤姐儿却不急着走,她望着潇湘馆的方向,忽然问道:“平儿,你说我今日那话,说得可妥当?”


    平儿斟酌着词句:“奶奶原是想着讨老太太欢心,说林姑娘得老太太疼爱,连长得像她的小戏子都格外得赏。这话本身是好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林姑娘的性子,奶奶是知道的。”平儿轻声道,“她虽聪明伶俐,到底心思细,且对出身门第格外在意。戏子毕竟是下九流,拿她比戏子,纵是玩笑,她也难免觉得受了轻贱。”


    凤姐儿沉默半晌,忽然冷笑一声:“我何尝不知?只是这府里上下,哪个不是捧高踩低的主儿?我今日若不点明老太太对黛玉的疼爱,只怕明日就有人敢轻慢了她。你瞧老太太后来那话,分明是护着她的。”


    平儿点头:“老太太确实疼林姑娘。”


    “所以啊,”凤姐儿转身往自己院子走去,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飘忽,“我这玩笑,既讨好了老太太,又提醒了众人黛玉在老太太心中的分量。至于黛玉那点不痛快,过几日也就好了。她是个聪明人,迟早会明白我的用意。”


    主仆二人渐行渐远,灯笼的光在青石路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却说黛玉回到潇湘馆,一进门便径直走进内室,连斗篷也不解,就坐在窗前发呆。紫鹃知道她心里不痛快,小心翼翼地上前为她解下斗篷,又沏了杯热茶。


    “姑娘,喝口茶暖暖身子吧。”


    黛玉不接,只望着窗外那丛竹子出神。月色下的竹影婆娑,随风摇曳,像极了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她恼么?自然是恼的。被人当众比作戏子,任谁都会觉得受了侮辱。可真正让她心寒的,不是凤姐儿的玩笑,也不是湘云的口无遮拦,而是宝玉那个眼神。


    他为什么给湘云使眼色?是怕湘云得罪自己么?在他心中,自己就是这样小性儿、开不起玩笑的人么?还是说,他更在乎湘云的感受,怕湘云说错了话难堪?


    黛玉越想越觉心凉。自从母亲去世,她孤身一人来到贾府,虽有外祖母疼爱,到底寄人篱下。宝玉是这府里最懂她的人,是她在这冰冷世界里唯一的温暖。可今日这一出,却让她怀疑起这份温暖的真心。


    “姑娘,”紫鹃轻声劝道,“二奶奶不过是句玩笑话,您别往心里去。您看她平日里待您多好,上次您咳嗽,她还特意让人送来了上好的川贝...”


    “我知道。”黛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凤姐姐待我好,我心里清楚。我气的不是她。”


    “那您是...”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宝玉的声音:“林妹妹可睡了?”


    紫鹃看向黛玉,见她不动,便扬声道:“二爷稍等,姑娘还没歇下。”说着要去开门。


    黛玉却突然起身,快步走进卧房,将门帘放下:“就说我睡下了。”


    紫鹃愣了愣,只得去开门。门外,宝玉一脸焦急,手里还提着个食盒:“林妹妹真睡了?我才从厨房拿来她爱吃的藕粉桂花糕,还热着呢。”


    “二爷,姑娘今日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这糕点我替姑娘收着,明日热了再吃。”紫鹃接过食盒,轻声说道。


    宝玉失望地站在门外,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那你好生照顾她,我明日再来。”走了两步,又回头道,“你告诉她,今日之事,是我不好,让她别生气了。”


    紫鹃点头应下,关上门,回头却见黛玉不知何时又出来了,正站在那食盒前发呆。


    “姑娘,二爷说他错了,让您别生气。”


    黛玉冷笑一声:“他错了?他错在哪里?错在不该使眼色,还是错在不该来赔罪?”


    紫鹃被问住了,不知如何回答。


    黛玉打开食盒,看着里面精致的糕点,心中更是百味杂陈。他记得她爱吃什么,会在她生气时送来她喜欢的点心,可为什么偏偏不懂她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这一夜,黛玉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而怡红院那边,宝玉同样一夜未睡安稳。他几次想去找黛玉解释,又怕夜深人静惹人闲话,只得在房中来回踱步,把袭人麝月等人都惊动了。


    次日清晨,黛玉醒来时,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紫鹃伺候她梳洗时,小心翼翼地说:“姑娘,方才史大姑娘来了,说要见您,我说您还没起,她就说晚些再来。”


    黛玉手中木梳一顿:“她来做什么?”


    “想必是来赔不是的。”紫鹃道,“史大姑娘性子直,但心地是好的。”


    黛玉沉默片刻,淡淡道:“请她进来吧。”


    湘云进来时,手里也提着个食盒,脸上带着几分赧然:“林姐姐,昨日是我口无遮拦,说错了话,你莫要生我的气。”说着打开食盒,“这是我让厨房做的枣泥山药糕,你尝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黛玉看着她真诚的眼睛,心中一软。湘云就是这样,心直口快,却并无恶意。她若再计较,倒显得自己真的小气了。


    “我并未生你的气。”黛玉轻声道,接过一块糕点,“你也坐下吃些。”


    湘云这才笑了,挨着黛玉坐下,叽叽喳喳说起昨日看戏的趣事。正说着,宝玉也来了,见二人和好如初,心中大石总算落地。


    “林妹妹,昨日...”宝玉刚要解释,黛玉却打断他:


    “昨日之事,不必再提了。”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疏离。宝玉心中一紧,知道她虽不说,心结仍未解开。


    此后几日,黛玉待宝玉虽仍如常,却总少了些从前的亲昵。宝玉察觉到了,心中焦急,却不知如何是好。这日,他去找宝钗说话,无意间提起此事。


    宝钗正在绣花,闻言放下针线,温声道:“宝兄弟,你可知道林妹妹为何生气?”


    “不是为凤姐姐拿她比戏子么?”


    “这是一层,却非全部。”宝钗缓缓道,“林妹妹生性敏感,又因身世之故,格外在意旁人是否尊重她。你当众给云妹妹使眼色,在她看来,一是觉得你认为她小性儿,二是觉得你更护着云妹妹。这两样,哪一样都够她伤心了。”


    宝玉恍然大悟,懊悔不已:“我...我原是好意,怕云妹妹得罪了她,倒惹得两人都不痛快,没想到...”


    “你的好意,她未必领情。”宝钗道,“人与人相处,贵在知心。你既知林妹妹在意什么,便该以她在意的方式待她,而非你以为好的方式。”


    宝玉沉思良久,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宝姐姐指点。”


    他出了蘅芜苑,径直往潇湘馆去。这次,他没有带点心,也没有急着道歉,只是像往常一样,与黛玉谈诗论画,说些闲话。只是言谈间,多了几分小心,少了几分随意。


    黛玉何等聪慧,自然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她心中那点芥蒂,在这日复一日的细微改变中,渐渐消融了。


    转眼到了正月二十一,是黛玉的生日。贾母虽不似给宝钗过生日那般大办,却也摆了两桌酒,叫了府中女眷一起热闹。


    席间,凤姐儿端起酒杯,笑吟吟地对黛玉说:“林妹妹,今日你生辰,姐姐敬你一杯。前些日子我说话没轻重,妹妹莫要见怪。”


    这话说得巧妙,既赔了不是,又不点明何事,保全了双方颜面。


    黛玉也端起酒杯,浅笑道:“凤姐姐言重了,妹妹知道姐姐是疼我。”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贾母在旁看着,眼中露出欣慰之色。她活到这把年纪,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凤姐儿那点心思,她岂会不知?只是这府里需要凤姐儿这样精明能干的人打理,也需要黛玉这样灵秀聪慧的人增添生气。只要大体上过得去,些许小心思,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宴罢,众人散去。黛玉独自站在廊下看雪,宝玉走过来,将一件大红猩猩毡斗篷披在她肩上。


    “天冷,仔细着凉。”


    黛玉转头看他,月光雪光映照下,她的面容格外清丽:“你还记得么,去年这时候,我们也在这里看雪。”


    “记得。”宝玉轻声道,“你说雪花像柳絮,我说像梨花。后来我们还联句来着。”


    黛玉微微一笑,那笑容干净纯粹,再无前些日子的阴霾:“那你可还记得我们联的句子?”


    “怎么不记得?”宝玉望着漫天飞雪,缓缓吟道,“‘皑皑轻趁步,翦翦舞随腰。煮芋成新赏,撒盐是旧谣。’”


    黛玉接道:“‘苇蓑犹泊钓,林斧不闻樵。伏象千峰凸,盘蛇一径遥。’”


    二人相视一笑,前嫌尽释。


    不远处,凤姐儿正与平儿走过,看见这一幕,不禁驻足。平儿低声道:“奶奶瞧,林姑娘和二爷和好了。”


    凤姐儿笑了笑,眼中神色复杂:“和好了就好。这府里啊,太平才是最要紧的。”


    主仆二人继续前行,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而廊下那对璧人,仍在雪中并肩而立,仿佛要站成永恒。


    夜深了,荣国府各院的灯火渐次熄灭。这场因一句玩笑引发的风波,终于在这雪夜中悄然平息。只是那些微妙的人心、复杂的情愫,却如同落在瓦上的雪,一层覆一层,等待着下一个春暖花开时,或是消融,或是积成更深的寒意。


    而生活,就在这无数细微的摩擦与和解中,缓缓向前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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