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如水，静静流淌。


    百里棠近年来身体大不如前，准备回灵药谷静养一段时日。她将小芷唤至跟前，声音带着些许疲惫：“你这几年进益颇快，基础已算扎实，也该出去走一走。”


    小芷看着师父鬓边新增的白发，心中虽有不舍与担忧，却也明白师父的用意。她恭敬叩首：“弟子遵命，定不负师父教诲，在外小心行事，精进医术。”


    送别师父回谷后，小芷也收拾好行装，第一次真正独自踏入了广阔的修真界。


    小芷行走四方，沿途治病救人，也结下了无数善缘，结交了许多朋友。可若论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却还是那个宛如从雪山之巅走出清冷寂寥的姬冰玉，他话极少，可每每危难当头，总是他以身为盾，以剑为屏，护住所有弱小之人。


    小芷始终不曾忘却来此一界的使命，只是小小医修的她实在能接触到讯息有限，因此那里有动荡，她就往哪里去，于碎片中去探听一些消息。


    一次除魔中，小芷遇到姬冰玉，他们救下了一个瞎眼老者，听说他是窥天机的神算先生，只是这位老先生实在伤得太重，回天乏术。


    姬冰玉将他扶起时，老者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姬冰玉俯身，声音依旧清冷，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重：“先生可还有什么未了之愿？”


    老者摇了摇头，一双盲眼空洞地“望”着他们，干裂的唇边却凝着一丝奇异的笑意。


    “天道将倾……大劫将至……然……天命之人……现世……老夫看见……星轨裂而……复聚……命数改而……又续……”


    血沫不断从他嘴角溢出，但他的声音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人的心魂上。


    “苍生……有救……”话音落下，老者的手也垂落在姬冰玉雪白的衣襟上，留下三道血痕，他最后的气息也随之断绝。


    小芷耳边回响起大祭司的那句，“你放心，你并非独行，卦象显示，会有‘天命之人’相助你。”


    她抬头望向姬冰玉，他……是那天命之人？


    姬冰玉强大，却从不恃强凌弱；他冷静却不冰冷，在别人只都想着自保时，唯有他握紧长剑，选择为普通凡人劈开一条生路。


    若这世道真能出一位力挽狂澜的天命之子，那定然是姬冰玉这般。


    此后，小芷对姬冰玉格外上心些，跟着他一起斩妖除魔，在他身负重伤时，耗尽心力救治，为他炼护命丹。小小的她，把所有期望系在了他一人身上。她盼着他强大，盼着他有朝一日平定此界战乱，盼着自早日回家。


    却浑然不知，那日神算子空洞的眼神，穿过姬冰玉的肩头，真正落向的，是她自己惊疑未定的眼眸。


    命运的齿轮就此错位。


    一年又一年过去，花落有花开，温玄峥成为了人人惧怕的焚天尊，姬冰玉成为世人敬仰的玉清仙君。而小芷坐在药庐前的石阶上，晃着那双仿佛永远够不着地的小短腿。


    忽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小芷抬头，看见温玄峥抱着手臂，脸色阴沉得可怕，“你对那个姬冰玉，倒是殷勤得很。”


    小芷眨了眨眼，对温玄峥突如其来的火气有些莫名，不过她也早就习以为常了，她如实道：“他是天命之人，会拯救此界。”


    温玄峥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就凭他？整天把天下苍生挂在嘴边、动不动就以身犯险的愣头青？”


    “所以，你对他好，仅仅因为你觉得他是那什么‘天命之人’？”温玄峥俯下身，俊脸凑到小芷面前，慢悠悠地问。


    小芷点头：“对啊，他是天命之人，他能助我回家。”


    温玄峥蹙眉问道：“你家到底在哪里？这天下就没有我去不了地方。”


    小芷垂眸，没有回答。


    温玄峥蹲下身，视线与小芷齐平，他伸出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极轻地碰了碰她依旧带着婴儿肥的脸颊，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碰碎了什么。


    “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一点？”


    这样的话，在这三十年里，他问了无数次。


    他等了这么多年，等到几乎绝望，等到快要疯魔，等得连愤怒和不甘都快要被这无尽的等待磨平，他还要再等多少年？


    小芷抬起眼皮，看了温玄峥一眼，“我都说了一万遍了，我长不大的。”


    温玄峥声音低哑道：“总会……有办法的。”


    “你可别乱来，我不能长大。”小芷厉声道，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温玄峥没有再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追问也没用，那是她不愿意对自己说的秘密。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混合着尖锐的痛楚，几乎要将温玄峥淹没。除了继续等，等到地老天荒，或者等到他神魂俱灭的那天，他还能怎样呢？


    日子依旧流水般淌过，小芷感觉近来自己的精神萎靡不少，起初她只当是自己近来太过辛劳，直到那日她一头栽倒在药圃里，周身滚烫，灵气乱窜，意识模糊。


    温玄峥赶来时，小芷已昏迷不醒，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榻上，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那个时候温玄峥才体会到什么才是真正的快疯了！


    温玄峥以最快的速度将小芷送到灵药谷，良久，百里棠捻着金针，眉头紧锁，最终叹了口气：“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


    温玄峥守在小芷榻前，他看着那张毫无生气的、稚嫩的脸庞，他宁愿她永远这么小，只要她活着，在他眼前，生气勃勃地骂他“讨厌鬼”就好。


    第十日黎明，小芷的睫毛终于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但她虚弱得厉害，调养了数月才渐渐能下地。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小芷正踮着脚想去够架子上层的药材，温玄峥目光落在她身上，猛地顿住，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混杂着狂喜的神色。


    “小芷！”温玄峥几步跨到小芷面前，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用手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下，“你……你长高了！真的！比以前高了这么多！”


    小芷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带着病后的虚弱：“……怎么可能。”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裙似乎……是有点紧了？袖口也短了一小截。


    小芷整个人僵住了。


    真的……高了半指。


    一种巨大的恐慌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小芷淹，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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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抖。


    温玄峥还沉浸在喜悦中，走上前想拉住她：“你看，我没骗你吧？你是不是……”


    温玄峥的话猛地戛然而止。


    小芷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又急又重。她骤然瘫软在地，先是无声的汹涌，继而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最终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悲鸣从喉间冲出来，那哭声不大，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仿佛世界坍塌。


    “不……不……不会……回去……我要回去……”


    小芷摇摇晃晃站起来，温玄峥从未见过她如此的崩溃，他慌了神，素来平稳的气息都为之一乱。几乎是下意识地，屈膝俯身伸手扶住她。


    “我怎么能长高？我不能长高的……我要回去……我要回去……”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支离破碎、语无伦次，反复地、绝望地重复着回去的话。


    “回哪里去？我送你。”温玄峥用指腹擦去小芷脸上纵横的泪痕，声音放得极轻极缓。


    “家……我的家……”小芷抬起头，目光涣散，视线却无法聚焦，“我要回家……”


    “好好好，我送你回家，你不要哭了。”温玄峥声音低沉而坚定，一遍遍安抚，却不是哄慰，而是一个沉稳的承诺。


    可下一刻，小芷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一般，猛地瑟缩了一下。


    “不……不……”她剧烈地摇着头，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回不去了……我回不去了……没有了……我……没有家了……”


    那声音陡然破碎，带着一种认命般的、万劫不复的绝望。


    一声声破碎的呢喃，像一根根的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温玄峥心底最柔软的角落。随着她的颤抖，整个心脏钝痛不止。


    “小芷，你不要吓我……”


    温玄峥将小芷整个人拢入怀中，动作很轻。她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软倒在他胸前，那些压抑的呜咽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如同决堤的洪水，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浸透了他胸前的衣衫。


    她不知哭了多久。


    直到眼眶干涩，直到喉咙嘶哑，直到身体里所有力气被抽干，只剩下空茫的疲惫。她软软地靠在他怀里，视线没有焦点地望着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然后，灵智像退潮后的礁石，一寸寸显露出来。


    随着契约的断裂，灵智也逐渐恢复，小芷自然就明白了这一切。


    大祭司，拥有最强大的预知力，他自是能预知到灭族之劫。


    脑海中闪过临行前全族人都到场“送行”，那些所有她从前不明白的细节，原来他们全都知道。


    他们知道故土将倾颓，他们平静地接受了注定覆灭的命运，然后倾尽所有，以传送阵为她撕开一道微小的生隙，送她前往另一个世界，不过是为她争得这一线生机，希望她能活着。


    他们让她“早点回来”，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回去。


    这一次，内心不再是全然绝望的崩溃，而是混杂着难以言喻的痛楚，以及被巨大的、以生命为祭的爱意所托举的深沉爱意。


    “我知道了。”小芷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却不再破碎，坚定不移，“我会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