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域怪物那双如同深渊漩涡的漆黑瞳孔，越过漫天法宝的绚烂光华，依旧死死锁定在失魂落魄、气息萎靡的白芷身上。


    杀意，如同跗骨之蛆，未曾有丝毫减弱。


    “轰—！”


    一声闷响，温玄峥周身的护体仙罡应声破碎，他整个人猛地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结界内壁之上，大口吐血，连手中的本命仙剑都发出一声哀鸣，光华黯淡。


    暗域怪物也硬生生承受了璇玑老祖的混元无极珠一记重击，半边身躯溃散，却刹那化作一道极致的黑影，诡异地绕过白芷身后。


    毁灭的利爪，毫不留情地抓向白芷的后心，速度之快，连璇玑老祖都来不及支援！


    “小芷！”温玄峥目眦欲裂。


    一股无法形容的、灼热的洪流，在白芷濒临枯竭的灵脉与灵台中疯狂奔涌。


    暗域怪物势在必得的利爪已然触及白芷染血的衣袂，却在此时，时间静滞，利爪悬停。


    白芷缓缓地站了起来，一股奇异的气息，从她身上弥漫开来，那并非灵力，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澎湃的力量。她周身的空间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寸寸碎裂，却又在她那狂暴的意志下强行扭曲、重组！


    白芷没有结印，也没有施展任何已知的神通。只是遵循着本能，遵循着那要将眼前这个怪物彻底抹去的强烈欲望。


    她右拳紧握，将所有的悲痛、所有的愤怒凝聚于拳头之上，笔直地、悍然地，砸在那怪物的身躯之上！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响，没有能量四溢的冲击。


    暗域怪物如同一张被用力弹射的弓弦，将他连同周身缭绕的瘴气，以一种超越理解的速度，狠狠地“扔”向了天裂深处。


    这股力量并非毁灭，而是驱逐！是此方天地意志，借由白芷这个守界人，对不属于此界的异物发出的最强烈、最根本的排斥！


    霎时，令人窒息的怪物威压，荡然无存。


    后来“周天补阙大阵”在璇玑老祖的相助下，最终也算堪堪完成，只是这期间付出了太过惨烈的代价。


    仙门众修士甚至来不及为死里逃生喘息片刻，便继续寻找神材，他们与凶兽搏杀，与绝境抗争，与时间赛跑，这是一场真正的万仙盟誓，众志成城。


    白芷和温玄峥转身投入了残酷的修炼之中，他们所要对抗的，已不再是无边无际的暗域瘴气，还有那强大无可匹敌的暗域怪物。


    他们甚至不知道，那样的怪物究竟还有多少，是一个军团，还是一个族群？也不知道，除此之外，是否还存在着更恐怖、更未知的威胁。


    春去冬来，又是一年复一年。


    一道道疲惫却闪烁着希望光芒的身影，开始从四面八方归来，他们或身负重伤、或修为大跌，但他们的法宝内，小心翼翼地护着那耗尽千辛万苦、乃至同门性命才得来的珍贵神材。


    天时地利人和，时间一点点流逝。


    洪炉之中，混乱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趋于融合的混沌之光，万千色彩开始围绕那五色石韵旋转，慢慢被其吸收、同化。


    直至最后，所有狂暴的能量尽数内敛，只剩下一枚约莫拳头大小，通体流淌着混沌霞光的石头，静静悬浮着。


    它并不耀眼夺目，却沉重得仿佛能压塌万古，稳固得能承载乾坤，神圣得能滋养万物。


    补天石！


    成了！


    剑光纵横万里，死死护住白芷周身方寸之地，与黑暗疯狂对撞、湮灭。


    那熟悉的、暴戾气息再次轰然压下！


    与当年一般无二的恐怖怪物，再次从裂口深处扑出，巨爪撕裂空间，带着仿佛要洗刷前耻的疯狂，悍然降临，其所散发出的威压，也比当年更胜一筹！


    “这一次，必将尔等神魂俱灭！”它那漆黑的瞳孔死死锁定白芷与温玄峥，充斥着刻骨的仇恨与毁灭欲望。


    温玄峥抬手，身后万千剑影凭空浮现，清越剑鸣响彻天地。他一步踏出，身形化作一道斩破天地的煌煌剑罡，率先迎上！


    剑光与裹挟着瘴气的利爪悍然相撞，爆发出毁灭性的冲击。


    “禁。”


    言出法随。


    暗域怪物狂暴的动作猛地一滞，一股强大恐怖的力量将它每一寸躯干、每一丝能量都死死冻结。


    剑气奔涌间，剑势厚重如挟带万钧山岳，温玄峥直直斩向暗域怪物。那怪物竟也反应极快，身形已然后撤，试图遁入虚空。


    “封！”


    第二道律令降临。


    霎时间，暗域怪物周遭的空间化作无形的壁垒，坚逾神铁。它撕裂空间的利爪撞在壁垒之上，竟只激起一圈圈琉璃色的涟漪，再也无法寸进。任其如何咆哮挣扎，逃不了，躲不了，也攻击不了。


    温玄峥一剑斩断暗域怪物的手臂，断裂处无数扭曲的瘴气在尖啸着逸散，却又在煌煌剑罡中彻底湮灭。


    暗域怪物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与暴怒的嘶吼，断臂处疯狂蠕动，试图重新凝聚，却被残留的剑气不断灼烧，每一次再生都被瞬间绞碎。


    “囚。”


    第三道律令降临。


    暗域怪物惊骇地发现，周遭空间层层叠叠地向内坍缩、折叠、错位卷曲、闭合。它如同画卷里张牙舞爪的凶兽，任凭如何冲击，也无法突破。


    温玄峥手中长剑，直刺暗域怪物那颗不断变换位置的诡异核心。


    “不—！”


    一声不甘的尖啸，那庞大的、不可一世的怪躯，连同那毁天灭地的巨爪，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飘散的黑雾，再被残余的仙光彻底涤荡干净。


    近百年的苦修，无数次生死边缘的感悟，早已让白芷和温玄峥超越了曾经的境界。


    温玄峥深深望了白芷一眼，伸手，与她十指紧紧相扣。


    下一瞬，两人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冲破黑瘴，直贯天穹，到达界灵层。


    界灵层的混沌乱流比预想中更狂暴，时空在这里失去意义，上下四方颠倒、不断扭曲破碎，撕扯着闯入者，


    温玄峥周身剑意勃发，剑光不再追求极致的杀伤，而是化作一道道将两人笼罩的剑域，剑域之外，是疯狂冲击的混沌浪潮，每一秒都在剧烈消耗着他浩瀚如海的仙元。


    他们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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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息都消耗着庞大的仙元。


    “轰—！”


    不是寻常的能量冲击，而是法则的暴动！


    界灵层内的空间碎片化作利刃绞杀而来，白芷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剧痛几乎要撕裂她的意识，补天石在她掌心剧烈震颤，她死死撑着最后一道结界。


    空间乱流如恶兽撕咬，温玄峥满身是血，却仍将白芷稳稳护在身后。


    白芷凝望着身前那道挺拔的背影，眼中是深深的不舍，是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没有犹豫，她双手结印，素手轻推，一股磅礴之力将温玄峥狠狠推入她暗中设下的阵眼。


    刹那间，传送阵光柱冲天而起。


    温玄峥身形一滞，他愕然回首，映入眼帘的，是白芷那抹含着泪光的微笑。


    “小芷！你要做什么？！”温玄峥嘶吼着，他疯狂地攻击着光阵壁垒，剑罡崩碎，却无法撼动分毫，他哀求着，“停下！快停下……”


    “温玄峥，”白芷的声音很轻，带着微微颤音和无尽的怜惜，“你从前那么苦，以后，要好好活着。”


    “不—！小芷……不要！”温玄峥伸手拼命想要抓住白芷，可传送阵的光芒已经漫过他的身影，空间开始扭曲，他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无，“……不要抛下我……”


    白芷看着温玄峥惊痛欲绝的模样，心里酸疼得一塌糊涂。传送阵的光芒彻底吞没了温玄峥的身影，白芷的话断断续续落在他灵台深处：


    “温玄峥，替我去看看山河复秀，万象更新……替我将那壶桃花酿埋到下一个百年，替我去赏北山之雪，听南海潮生……”


    “……替我好好活着。”


    “从此卿见山河，如见我。”


    她其实并不大懂得什么苍生大义，她只是觉得，春日枝头的新芽很美好，夏夜河畔的流萤很漂亮，秋日檐下的桂花很香，冬日围炉上的酒酿很好喝。


    这世间万般，她都觉得很不错。


    自然，最好的还是眼前这个人。


    守界人的传承里，白芷见到了补天石产生的磅礴神力，知晓守界人需以其身承载新法则，知晓补天之人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天道择人，各有其路，这是她的归处，却不是他的。


    温玄峥这一生，实在过得苦。


    活着本就应该是一件美好的事，这人间滋味，她总在心里悄悄地盼，盼他能多尝一些，再尝一些。


    他值得更长、更好的未来，该去踏遍她未曾踏足的山河，看看她未能得见的星辰远阔，这余生风景，便是她留予他的，最后的期盼。


    而白芷也始终相信，在漫长的时光里，所有的刻骨铭心最终都会变成浅浅的印记，终有一天，温玄峥会慢慢习惯没有自己的日子。


    素白的身影决然转身，白芷指尖死死抵着补天石，将它一寸寸压入天裂的核心。


    “此身为界，此心为碑，以吾血脉，续此天光—！”


    补天石终于完全融入天裂，刹那间，霞光万丈，破碎的天穹开始愈合，瘴气溃散。


    最后的视线里，白芷看见的是自己化作飞灰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