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第 32 章
作品:《岁岁何晏》 深夜,医院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陆医生、何思玥、沈晏,还有几个骨干护士围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旁。桌上摊着几张纸,上面列着医院所剩无几的药品清单.
“情况就是这样。”陆医生的声音疲惫不堪,“如果明天还有重伤员送来,我们可能……连最基本的清创都做不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窗外的炮声又近了,像野兽的低吼,提醒着他们时间的紧迫。
一个年轻护士小声啜泣起来:“今天那个腹部中弹的……如果有抗生素,也许能活……”
何思玥握紧了拳头。
她想起那个伤者——才十九岁,是个学生兵,临死前还问她:“姐姐,仗什么时候能打完?我想回家读书……”
“沈先生从南京带回来的药,已经用完了。”陆医生看向沈晏,“你还有办法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晏身上。
这个商人出身的男人,这几天已经用他的行动赢得了大家的尊重——他不仅干活卖力,更在关键时刻拿出了珍贵的药品。
沈晏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药品我有办法。”他终于开口,“但我需要时间。从上海到苏州,再到南京,有一条商路还在运转,虽然风险很大,但能运进药品。”
“需要多久?”陆医生问。
“最快也要五天。”沈晏说,“而且……需要钱。大量的钱。现在药品是战略物资,黑市价格是战前的十倍,甚至二十倍。”
“钱我有。”陆医生毫不犹豫,“医院还有些积蓄,虽然不多……”
“不用。”沈晏摇头,“这笔钱我来出。但不是无偿的——等战争结束,医院要还我。利息按银行最低利率算。”
他说得平静,像在谈一笔再普通不过的生意。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这是要自己垫资,为医院争取救命的时间。
“沈先生……”陆医生声音有些哽咽,“这……这怎么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沈晏站起身,“再说,这个年代我要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或者等战争结束了,等医院盈利了,再把这笔钱还给我吧。”
他顿了顿,看向何思玥:“而且,这是我妻子所在的医院。”
何思玥的眼眶热了。她看着沈晏,这个总是把感情包装成生意的男人,此刻在她眼里,比任何时候都真实,都……可爱。
“好。”陆医生也站起来,伸出手,“那就这么定了。沈先生,我代表医院所有伤者,谢谢你。”
“先别谢。”沈晏和他握手,“药还没到呢。我现在就去安排。”
会议散了。沈晏和何思玥一起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很暗,只有几盏油灯在风里摇晃。
“你真的有办法?”何思玥轻声问。
“没有。”沈晏点头,“我在南京时,认识几个药商。虽然现在局势乱,但只要钱到位,总有人愿意冒险,所以我只能尽力一试。”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思玥,但这意味着……我可能要离开几天。”
何思玥的心一沉。
他才刚回来……
“必须去吗?”她问,声音很轻。
“必须。”沈晏握住她的手,“没有药,医院撑不了三天。那些伤者……会死。”
他说得很平静,但何思玥听出了其中的重量。她想起今天死去的那个学生兵,想起那些因为没有抗生素而感染死去的伤者。
“好。”她点头,“你去。我等你。”
“这次不会太久。”沈晏承诺,“最多五天,我一定带着药回来。”
“我信你。”何思玥看着他,“但你也要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我们现在是夫妻了,你不能……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沈晏看着她眼里的担忧,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我答应你。”他说,“为了你,我也会平安回来。”
沈晏心情复杂地将何思玥揽入怀里,如果可以他又何尝想要离开她的身边。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何思玥感觉到他的颤抖——这个在商场上永远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像一株在风里摇摆的树。
“思玥,”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如果可以,我真想把你变小,揣在口袋里,走到哪里都带着。”
何思玥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洇湿了他胸前的衣料。她回抱住他,用力地,像要记住这个拥抱的温度,记住他怀抱的形状。
“我也想像那样。”她哽咽着说,“但你不能揣着我,我也不能绊着你。沈晏,我们有各自要扛的责任,对不对?”
沈晏的身体僵了僵,然后更紧地抱住她:“对。但思玥,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我……”他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如果我没能回来,你不要等我,你去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活下去。继续救人,继续写文章,继续……做你想做的事。”
何思玥猛地推开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沈晏,你说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沈晏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悲凉的清醒,“这一路有多危险,你我都清楚。日本人设了关卡,溃兵在抢劫,黑市上那些人……也不是善类。我得做最坏的打算。”
“我不要听什么最坏的打算!”何思玥的声音在发抖,“你答应过我的,会平安回来。你答应过的!”
沈晏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里像被钝刀慢慢割着。他重新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好,我不说了。我一定会回来。思玥,我一定会回来。”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哪怕只剩一口气,爬也要爬回你身边。
何思玥又何尝不知道,每一次的分别,都不知道再见面是什么时候,明明是万般不舍,却怎么都做不了。
远处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三更天了。沈晏松开她,最后看了她一眼——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带到任何危险的地方去。
“我走了。”他说。
何思玥点头,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他转身,看着他走进夜色,看着他消失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林曼卿出来找她。
“思玥,外面凉,进来吧。”
何思玥摇摇头:“林姐,我心里慌。”
林曼卿握住她的手,发现冰凉得像块石头。“沈先生会平安的。”她轻声说,“他是个有本事的人,一定能带着药回来。”
“我知道。”何思玥说,“但我还是慌。”
那种慌乱不是理智可以安抚的。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远去,像是这一别,就是永远。
她想起父母被带走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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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不安。然后……然后她就永远失去了他们。
“思玥,”林曼卿轻轻抱住她,“你不能倒。医院需要你,伤者需要你。沈先生也需要你——需要你在这里,好好地等他回来。”
这话像一记警钟,敲醒了何思玥。她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
“你说得对。我不能倒。”
她转身走进医院,走向那些需要她的伤者。洗手,戴手套,检查伤口,换药,包扎……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但心里那个洞,一直在漏风。
沈晏走的第二天,医院来了一个特殊的伤者。
是个日本兵。
抬进来的时候,护士们都愣住了。那是个很年轻的士兵,可能还不到二十岁,腿部中弹,血流不止。送他来的是一对老夫妇——中国老夫妇。
“我们在废墟里发现他的,”老伯说,“还有口气,就……就抬来了。”
陆医生皱着眉:“日本人……”
“陆医生,”何思玥忽然开口,“他是伤者。”
所有人都看向她。
何思玥走到担架前,检查那个日本兵的伤势。子弹打穿了大腿动脉,如果不及时处理,很快就会失血过多而死。
“准备手术。”她对护士说。
“何医生!”一个护士忍不住说,“他是日本人!是我们的敌人!”
何思玥抬起头,眼神平静:“在手术台上,没有敌人,只有伤者。这是陆医生教我的第一条准则。”
她看向陆医生。陆医生沉默片刻,点头:“准备手术。”
手术很困难。子弹卡在骨头里,取出来时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何思玥全程专注,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
结束时,那个日本兵还在麻醉中。何思玥走出手术室,看见那对老夫妇还在等着。
“姑娘,”老妇人拉着她的手,“谢谢你。”
“为什么要救他?”何思玥问,“他是日本人。”
老伯叹了口气:“他……他看起来,跟我孙子一样大。我孙子也在打仗,不知道现在是死是活。我就想……要是他在外面受了伤,也能有人救他就好了。”
何思玥的眼眶热了。
她想起沈晏说的话:不想眼睁睁看着人死——这就是最珍贵的人性。
人性不分国籍,不分敌我。人性就是,在生死面前,选择救人。
那个日本兵醒来后,很惊恐。但当他发现自己在医院,被中国人救了,眼神从恐惧变成困惑,再变成……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情绪。
他不会说中文,何思玥也不会说日语。但他们有一种无声的交流——她给他换药时,他会微微点头;他疼痛时,她会放轻动作;有时候,他会指着窗外的废墟,比划着什么,眼神哀伤。
第三天,沈晏该到苏州了。没有消息。
第四天,该从苏州出发去南京了。还是没有消息。
何思玥强迫自己不去想,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
但夜深人静时,她会拿出沈晏留下的那枚护身符——他出发前,悄悄塞回她口袋里的。还有一张字条:“思玥,若我真回不来,这个护着你。答应我,好好活。”
她看着那张字条,眼泪掉在上面,把墨迹晕开。但她没哭出声,只是紧紧攥着护身符,像攥着最后的希望。
第五天,沈晏承诺回来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