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作品:《岁岁何晏》 几日后,沈晏来私塾送第二批书时,何思玥将借据和便笺一并交给他。
藏书阁里,阳光正好照在靠窗的书桌上。沈晏展开借据,目光落在那枚铜钱印上,眉梢微微挑起。
“光绪通宝。”他用指尖虚虚点了点印迹,“有意思。”
“她说这是她娘给的压箱钱。”何思玥站在桌边,看着他把借据举到阳光下细看。
沈晏没接话,只是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小心翼翼地将借据夹进去。那文件夹里已经有不少文件,何思玥瞥见最上面是一张码头仓库的租赁合同。
“你不怕她将来还不起?”何思玥问。
沈晏合上文件夹,抬眼看她:“何老师觉得呢?”
这个问题抛了回来。
何思玥沉默片刻,看向窗外——周晓芸正在庭院里帮花匠浇水,蓝布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瘦却有力的手腕。
“我觉得她会。”何思玥听见自己说,“她眼睛里有光。”
沈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像是在评估什么。片刻,他忽然开口:“那何老师呢?”
“我?”何思玥不解。
“你的眼睛里的光回来了吗?”
这问题问得猝不及防。
何思玥怔住了,下意识想避开他的目光,却发现自己已经看了回去。
沈晏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探究,没有算计,只是单纯地问一个问题——就像问今天的天气。
藏书阁很静。远处传来学生朗读课文的声音,是《木兰辞》:“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
“我不知道。”何思玥最终诚实地说,“但至少……不再全是灰烬了。”
沈晏点点头,像是收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他从书桌上拿起那本夹着紫藤标本的《植物学浅说》,翻到那一页。
“这株紫藤,在苏州的拙政园。”他说得很随意,“我去看一批丝绸,路过园子,见它开得好,就采了一串。”他顿了顿,“园丁说,这株藤已经两百多年了,太平天国时园子烧了大半,它却活了下来。”
何思玥看着那枚干花标本,淡紫色的花瓣在书页间压得平整,仿佛时间在它身上静止了。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她问。
沈晏合上书,轻轻放在桌上:“因为何老师教文学,应该懂得——有些东西,经历过烈火,才会开出更坚韧的花。”
他说完,拿起文件夹和呢帽:“我还要去码头,一批货到了。周晓芸的学费,每月初我会让人送来。”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是何思玥写的那张便签。
“字写得很好。”他说,嘴角有淡淡的笑意,“比我的清单有人情味。”
然后他便走了,脚步声在回廊里渐行渐远。
何思玥站在原地,许久,才伸手拿起那本《植物学浅说》。她翻开夹着标本的那一页,在紫藤花的插图旁,又看到了一行小字——是她上次没注意到的:
“藤本植物,根系深扎,虽遇风雨而不折。——沈晏识”
字迹工整,和那些清单上的数字一样一丝不苟。
窗外,周晓芸浇完了水,正抬头朝藏书阁这边望来。看见何思玥,她挥了挥手,脸上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
何思玥也朝她挥了挥手。
春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吹动了书页,那枚紫藤标本轻轻颤动,仿佛在回应风的呼唤。
“我看明日的天气很好,要不要和老师一起户外写生?”
何思玥的话一开始像是一颗石子沉入了湖底,同学们面面相觑,她们之前接受了老派思想,只在教室里上课,没有想到还可以在户外。
周晓芸看了看四周的同学,积极地举起手,“何老师,我愿意和你一起户外写生。”
大家看到周晓芸举起手,有的同学也渐渐地跟着响应。
何思玥笑了:“那好,明日午后就出发。我们去城西的小河边——那里有柳树,有桃花,正是写生的好时节。”
消息在私塾里传开,女孩们都有些雀跃。
次日午后,何思玥领着十来个学生出了门,每人背着画板,提着简易的木画箱。春日的阳光暖暖的,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得女孩们蓝布衫的衣角都泛着光。
城西的小河绕过半座城,岸边垂柳新绿,桃花开得正盛。
何思玥选了处平坦的河滩,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坐在石头上,有的干脆垫了手帕席地而坐。
周晓芸画得最认真。她选了棵老柳树,枝桠垂到水面,柳絮飘飘扬扬地落下来,像下着一场温柔的雪。
何思玥走过去看时,她正在调色——用的是最便宜的颜料,却调出了柳芽那种嫩得透明的绿。
“这里再加点黄。”何思玥指点道,“春日的绿,该是带着光亮的。”
正说着,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声响,抬眼望去,一辆黑色轿车正沿着河边的土路缓缓驶来——这年头汽车还是稀罕物,学生们都好奇地抬头张望。
车在不远处停下。
车门打开,沈晏从车上下来,今日穿了身浅灰色的猎装,手里还拿着顶帆布帽。他看见何思玥和学生们,显然也有些意外。
“沈公子?”何思玥站起身。
“何老师。”沈晏朝她点点头,又看向那些好奇的学生们,“这是……上课?”
“户外写生课。”何思玥解释,“教她们观察自然,用眼睛记录春天,到大自然中感受春的温度。”
沈晏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河滩上的女孩们。
她们有的在画桃花,有的在画远山,虽然笔法稚嫩,但神情都专注得很。阳光照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让人想起初绽的花苞。
“有点意思。”他走近几步,恰好看见周晓芸的画板。画上的柳树已经初具形态,枝条的垂坠感画得很生动。
周晓芸见他过来,有些紧张地站起来:“沈先生。”
“画得很好。”沈晏仔细看了看,“尤其是柳絮,用了留白的手法?聪明。”他说话时语气平和,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意思。
周晓芸的脸微微红了,小声道:“是何老师教的,说中国画讲究计白当黑。”
沈晏点点头,转向何思玥:“何老师果然会教。”他从猎装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又是那本便签,“不过既然到了户外,只画风景未免可惜。”他翻了翻本子,“这附近有个小码头,常有货船卸货。若是画些市井百态,或许更有意思。”
何思玥愣了一下:“码头?”
“嗯。”沈晏收起本子,“离这儿不远,步行一刻钟。我正要去那边看批货,若何老师愿意,可以带学生们去看看——当然,要看她们愿不愿意。”
学生们互相看了看,最后目光都落在何思玥身上。这些女孩大多养在深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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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对她们来说,是个陌生而新鲜的世界。
“老师,”周晓芸第一个开口,“我想去。”
“我也想去。”另一个女孩小声说。
何思玥看着她们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就去。”
一行人沿着河岸往上游走。
沈晏走在前面引路,他步子不快,不时回头看看队伍有没有跟上。阳光照在他浅灰色的猎装上,背影挺拔,竟有几分像是带队的向导。
走了约莫一刻钟,果然看见一个小码头。
不大,只停着两三艘木船,但岸边人来人往,很是热闹。扛包的苦力、叫卖的小贩、等客的黄包车夫,还有蹲在岸边洗衣的妇人——是一幅活生生的市井画卷。
学生们都看呆了。
她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汗水、尘土、吆喝声,混杂着河水的腥气和岸上饭摊的油烟味。
“就在这里画吧。”何思玥选了个稍高的土坡,可以俯瞰整个码头,“注意观察人物的动作、神态,不一定要画得多精细,但要抓住那个‘活’字。”
女孩们纷纷打开画板。
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很快就被码头的生动吸引了去。
沈晏没有离开,他走到一处茶摊坐下,要了壶粗茶,从怀里掏出那本总是随身携带的账簿翻看。
但何思玥注意到,他翻页的节奏很慢,目光不时会从账簿上抬起,望向土坡上的学生们。
尤其会望向她,眼神格外的炽热。
又一次目光相触时,何思玥没有避开。
她朝他微微颔首,然后继续指导身旁的学生:“你看那个扛包的苦力,他的腰是弯的,但肩膀是挺着的——这就是生活的重量。”
沈晏听了,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他合上账簿,起身走到何思玥身边。
“何老师说得对。”他看着码头上来往的人群,“这些人,每个人身上都扛着自己的生活。苦力扛的是麻袋,小贩扛的是生计,车夫扛的是全家老小的指望。”他顿了顿,“而她们——”他看向那些埋首画画的女孩,“她们现在扛的,是画笔。但将来,也会扛起自己的人生。”
这话说得深,何思玥侧头看他。
阳光从侧面照来,在他眼镜边上镀了圈金边,让那双总是精于算计的眼睛,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温和的哲思。
“沈公子似乎很懂生活。”她说。
“做生意,就得懂人。”沈晏重新戴上帆布帽,“知道人需要什么,害怕什么,为什么奔波,为什么坚持。”他指着码头上一个正在啃烧饼的苦力,“比如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填饱肚子。但若你问他,他可能会说,最需要的是儿子的学费。”
何思玥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苦力约莫四十来岁,衣服上满是补丁,但吃烧饼时,脸上有种简单的满足。
“你怎么知道?”
“猜的。”沈晏笑了笑,“但也未必是瞎猜。这码头的苦力,大多有家要养。我厂里也有这样的工人,每日下工,第一件事就是把工钱交到老婆手里,留几个铜板买烧饼。”
他说这些时,语气很平淡,没有怜悯,也没有高高在上的同情,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何思玥忽然想起父亲曾说,沈家虽是商贾,但对待工人向来公道,从不拖欠工钱,当时她不以为然,觉得不过是笼络人心的手段。
现在看着沈晏平静的侧脸,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