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 29 章

作品:《有风赤如血

    寻常挑战,一人一个回合,一毒一解直到分出胜负,但叶疏云是医家出身,不会下毒,鸩子先生重新定了规矩,他往自己身上下十二种奇毒,叶疏云若能在十二个时辰内将毒抜尽,就算赢。


    由凌显扬执裁,自然是点到为止即可,老毒物拍着胸脯保证不会闹出人命,那十二种奇毒都是他钻研多年最拿得出手的毒药,解药随手就能拿到。


    如此叶疏云才放心应战,在鸩子先生的客房歇了一晚,次日天一亮,挑战正式开始。


    凌显扬也算头一遭目睹如此闲适惬意的切磋,既不闻兵器碰撞之音,也没有拳拳到肉的画面,切磋技艺的两个人甚至还烹茶点香,坐一处闲聊。


    这边厢鸩子不知往哪里掏了几颗毒丸咣咣往嘴里塞进去,那边厢叶疏云搬了把小椅子坐下笑眯眯地把起了脉。嫌毒药有点难下口,叶大夫贴心地从箱笼里拿出了没吃完的蒸枣和蜜饯,凌显扬沾光也尝了一份。


    与血脉贲张的搏杀相比,这样友善和乐的比试也颇有意趣。


    可十二个时辰有点久,凌显扬有点坐不住。


    他打了个哈欠问:“小郎中,以你的功力,天黑之前能赢下挑战吧?”


    鸩子轻蔑一“啧”。


    叶疏云淡淡摇头:“天亮前都够呛呢。”


    凌显扬:“……”


    他从躺椅上坐起来,手肘撑着一条腿颇为无奈地问:“弄这老半天,还剩几样没解?”


    叶疏云沉默了,鸩子在一旁得意大笑。


    鸩子亲手调制的十二种奇毒,集齐各种奇植虫豸、异兽金石之毒性,单从药理上去化解,没那么容易,毒物混杂在身体里会发生各种意想不到的变化,要彻底拔毒,非但考验医者对于药性的熟悉程度和用药经验,更需要广博的知识和随机应变的能力。


    叶疏云:“还有十二种毒没解呢。”


    凌显扬哑然:“???”


    那不就是毫无进展嘛。


    “你的这个小郎中,本事是有的,但还是太年轻。”鸩子胜券在握地道,“缺了资历与阅历,如何能赢我?”


    “你的小郎中”十分悦耳,凌显扬嘴唇动了动,决定至少在言语上要替叶疏云扳回一城。


    “老毒物,在天赋面前,资历阅历只是添头。小郎中不过十九,就敢和你挑战,以他的天资都不用到你这个岁数,江湖已人人奉其为医圣。”


    鸩子气哼哼道:“我等着看!他到底有没有这一天!”


    “你活不到那时候。”凌显扬笑说,“放心,我去你坟头烧纸,断不会让你错失一个好消息。”


    鸩子气急败坏:“他是你什么人啊这么护着!”


    “你管呢。”


    凌显扬瞥了一眼叶疏云,见就夸了那么一句,对方已经埋头脸红了,心痒难耐,忍不住又夸,“我带来的人,我当然要护着,而且说的是实话,他天赋极高,心肠又好,不用多少时日,定能在江湖上大放异彩。”


    鸩子用一副见鬼的神情端详凌显扬,不知看出什么猫腻,又扫了眼叶疏云,心下了然。


    “得。”鸩子总结,“我是外人。”


    叶疏云没忍住闷笑了一小下。


    闹够了,比试还在继续,随着多种毒药发作,鸩子先生的精神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尽管他面上硬撑,可脉象骗不了人。


    叶疏云心焦道:“脉洪而躁,躁乱无根,已是毒发濒死之前兆。我拔毒的速度跟不上他毒发的速度,且十二种毒在体内作用,生出更多的毒理反应,就算能解人又怎么承受得了这样的折磨。”


    凌显扬沉着脸:“怎么说?”


    “我认输,让鸩子先生先服了解药吧。”叶疏云叹气,“原是我不懂事,仓促应战没考虑后果。”


    “认输?”凌显扬诧异,“《毒经》世间唯此一本,错过可不会再有了。”


    “我是真挺想要的,特别想特别想。”叶疏云苍蝇搓手完又坦诚道,“可是为了得到《毒经》,把毒圣给祸祸没了,岂不是和宗敏一路货色——不择手段的人渣?我不要做这样的人。”


    凌显扬失笑:“那就认输,你自己决定。”


    叶疏云抬眸:“我知道鸩子先生愿意给我《毒经》,是你替我筹谋的结果,一旦认输,就辜负了你的心意。”


    “你知道我是替你筹谋,就不算辜负。”凌显扬无所谓道,“大不了等他好全了,我去硬抢来,做土匪还不容易?”


    你这嘴怎么这样……甜。


    听他故意调笑,叶疏云心情放松了很多,打定主意不再比试,可接下来怎么叫都叫不醒鸩子,翻遍他衣裳内兜和药柜也寻不到解药,随着毒性发作剧烈,老毒物已经横在躺椅上七窍流血了。


    “坏了。”凌显扬道,“忘了告诉你,老毒物是个狠人,正应了那句话——无毒不丈夫,他好胜心上来,是真会对自己下死手的。”


    叶疏云汗流浃背地针灸,只感觉鸩子先生已经有点死了。


    因为没有退路,叶疏云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输赢放一边,目下保住鸩子的命最要紧,他用尽了毕生所学,将鸩子先生卧房里能用得上的药材都用尽了,才堪堪在天将亮时,让脉象恢复了平稳。


    凌显扬陪了他一整夜,替他找典籍找药材,还得负责煎药煨火。只要看见小郎中认真专注的模样,杂事干一箩筐也没有半点烦躁。


    当然凌显扬没说的是,他清楚鸩子为人,毒归毒,不可能不留退路,这些乱七八糟的毒物早就在其体内身经百战过数次,要不了鸩子的命。


    可叶疏云不知道,他的良心不允许他不择手段,更不可能在救命时得过且过。


    放手一搏的样子让凌显扬心生钦佩。


    他见过世间万种人,却不知原来叶疏云身上的纯粹简单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坦坦荡荡爱财,抑或坦坦荡荡地惜命,坦坦荡荡的眼神投过彼此尽是干净的真心。


    怎能不让人心动呢?


    鸩子先生醒了,也知道自己输了。这还没完,他不能接受自己一世修为会败给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羞愧难当之下一把薅过床板暗格里的毒药吃了,还佐以干煸的荧朱鬼盖,放话说没脸见人,死了拉倒。


    凌显扬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最后一关,过了,他才能心服口服。”


    叶疏云:“……”


    再也没有第二个整日可以给叶疏云耽搁,那暗格里的东西才是鸩子先生真正压箱底的宝贝,叶疏云没了法子,只好拿出小刀,放血入药。


    “不许。”凌显扬把他拦住,“这是做什么?”


    “以人血入药,本就是常事。”叶疏云拍拍对方,“放心,我的血能以毒攻毒,这是个秘密。鸩子先生要输了,输也得输个明白不是?”


    凌显扬皱着眉,张嘴想问什么,叶疏云笑了下道:“几滴就好,先让他醒了再说。”


    如此,最后一关也算是过去了,鸩子服了叶疏云用血做引子熬制的解毒汤药,不多时就恢复了神智,天光照进卧房,渐渐暖合起来,他却像一具躯壳,毫无生气地瘫在床上,时不时叹口气。


    默了良久,才起身去暗室里翻出了一个布包,佝偻着身子挪到在闭眼小憩的叶疏云面前,大力往桌上一砸,把人生生砸醒了。


    叶疏云睡眼惺忪地睁开眼,面前那味道发馊的布包裹着的正是他心心念念的《毒经》。


    鸩子不情不愿但心服口服,道:“我毕生心血,今天传给你了,叶疏云。”


    叶疏云赶紧站起来,抱拳谢过:“多谢鸩子先生倾囊相授。”


    “既要倾囊相授,那你——”鸩子扬着下巴,“你跪下,拜我为师。”


    叶疏云愣住。


    鸩子迫切地看着他:“快点跪下,拜我为师!”


    凌显扬挑眉:“老毒物这辈子还没收过弟子吧?”


    “无人配传我衣钵。”鸩子说,“今日算你运气好。”


    衣钵也不能强买强卖吧。


    叶疏云为难道:“可我已有师父,我是药王谷的弟子……”


    “师什么父,那不是你爹么?我又不要你认我做爹。”鸩子急切得很,“医理毒理虽相通,毕竟各施其技,各有所长。叶润卿若知道你拜在我门下做了关门弟子,非但不会怪你,还会以你为荣。”


    叶疏云苦笑:“不能够吧?”


    鸩子冷笑一声:“你不是讨厌宗敏么,他想要《毒经》,更想要我为其助力,你叫我一声师父,往后我毒圣就是你最大的靠山,此生所学我全都教给你,再遇宗敏,叫他输得五体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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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想的不是一件事,但冲的是一个人,既然提到宗敏,叶疏云一心想着报仇雪恨,心中也就动摇了。


    叶疏云喃喃问道:“真能打败他?叫他输……叫他认错,叫他心服口服?”


    “必然能!”鸩子自信道,“就是叫他死都行!”


    叶疏云咬着下唇说:“我想报仇,宗敏死不足惜……”


    鸩子趁热打铁:“那师父就带你要他命!”


    叶疏云像是怔住了,只碎碎念着“四死不足惜”几个字。


    “小郎中。”凌显扬关切问道,“你和宗敏到底有何恩怨,跟药王谷败落有关?”


    叶疏云点了点头。


    鸩子:“是他栽赃陷害?”


    “是。”叶疏云简短道。


    “哎呀你不妨一口气说出来!”鸩子急吼吼道,“不说出来,怎么帮你?你看给这臭小子急的,眉头都皱一起了。”


    凌显扬冲他翻了个白眼。


    叶疏云想了想,事到如今,倒也没什么可瞒的,是凌显扬在身侧,他就敢说。


    “他叛离师门前,逼迫我爹交出药王谷百年积累所得稀世秘方,我爹不允,他便多生事端,栽赃陷害,联合众门派构陷药王谷谋财害命,还当众上门挑战,以秘方为筹码,逼药王谷淌这趟浑水。”


    按照世人所知的情况来看,药王谷不但应战了,还输得一败涂地。


    “不对啊,以我对叶润卿的了解,他根本不会理会这样的是非,更别说答应挑战了。”鸩子奇怪道,“而且你爹坐镇,怎会输了呢?”


    “他不得不答应,因为我被宗敏挟制,命在旦夕。”叶疏云垂下头,“可药王谷没有输,我还活着就是证据。”


    凌显扬眉头紧皱:“你方才说自己的血能以毒攻毒,和此事有关?”


    叶疏云苦笑道:“宗敏喂了我万种毒物,用解药换秘方,我爹直接将秘方交了,可……换回来的解药是假的。”


    鸩子惋惜:“叶润卿糊涂啊!秘方怎么可以就这样交出去!你爹的脾性如此温懦消极,药王谷想不败落都难!”


    “和大师兄应战的是我,被挟制的也是我,药王谷身陷囹圄都是因为我。”


    叶疏云当时还小,虽然天赋很高,得药王谷中上下赞许,可要和大师兄掰手腕还缺点火候,素日积累的嫉妒和不甘,让宗敏偏偏最恨的就是他。


    “我应战自然在我身上下毒,爹爹知道毒根本解不了,交出秘方,我却还被蒙在鼓里。”叶疏云哽咽道,“那时大家也顾不上药王谷的前程,只想想法子保住我的命,甚至谷中上下已经为我准备后事了。”


    叶疏云虽年幼不经事,凭着天赋和后天的努力,硬是凭一己之力活了下来,毒没有拔干净,身体也彻底垮了,可命是留住了。


    他终身不能习武,全年得喝补药养着,早几年体内毒素发作时生不如死,被熬得骨瘦如柴没了人样。如今累不得晒不得,体内始终有毒素萦绕,都是因为宗敏。


    当年,叶疏云以为自己凭本事为药王谷赢下了这一局,也赢回来一条命时,推开屋门,等来的是宗敏精心设计的一场骗局,药王谷失去的不止是秘方,还有在江湖中赖以为生的声誉和名望,以至于后面很多年,药王谷一门穷困潦倒,受尽白眼,声名狼藉。


    每每思及此,叶疏云都自责得难以入眠。


    他想找到宗敏问一问,为何对养育他的师父师母如此狠心,为何对同他自小一起长大的师弟如此记恨。


    为何爹爹教过的那么多圣人名言,没教出他一颗良心?


    不知还能问谁,便问苍天。


    为何明明是自己赢了,却输得一败涂地。


    叶疏云强忍着泪水,把这些陈年烂事说了个干净,不知何时,凌显扬早已轻轻环抱着他,沉默地扶着他消瘦的肩膀。


    手掌和怀抱的温热是此时最踏实的安慰。


    “我想报仇,光明正大赢过他,我想赚很多很多钱养活药王谷。”叶疏云吸着鼻涕,言辞恳切,“我想做一个比他更好的人,让药王谷在我手上,重新站起来。”


    凌显扬心疼得深吸一口气,不想多说,把人往怀里又拢几分,低声道:“尽管做你想做的,有事我兜着。”


    “我帮你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