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同考官见唐胄笔走龙蛇,写完后,好像依然爱不释手似的,抱着那卷子抚须看了很久。


    终于,礼部主事叶宏忍不住了,上前抱拳道:“总裁,天已经不早了,程文是不是要赶紧定下?”


    唐胄闻言,这才抬起眼皮,看着叶宏。


    叶宏看到唐胄此时的表情大吃一惊,刚刚他离得远,只能看到唐胄似乎很是激动,但靠近看清后,只见唐胄法令纹深如刀刻,下颌须髯无风自动,再仔细看,终于发现,原来是因为唐胄桌面上的手指不断颤抖,竟然带动了胡须也跟着颤抖起来。


    而且次辅大人的颧骨不知何时泛起潮红色,嘴角不受控制的抽搐两下。


    那表情似笑非笑,似惊非惊,如同见了鬼神显圣一般。


    叶宏见到这状况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生怕一个不好触了霉头。


    唐胄抬头良久,方才看了看叶宏道:“是子源呐!怎么了?”


    叶宏小心翼翼躬身道:“总裁,大家都在等您看的这些程文。”


    唐胄这才反应过来笑了笑:“是老夫忘神了,待我看完!”


    众人脸上一黑,您这一篇文章看多久了?


    咱可是陪站着,啥事也干不了啊。


    都是走流程,何必那么认真。


    但成大事者,绝不可能授人以柄,唐胄年轻时就是这个性格,只见他依依不舍地丢下手里的卷子,又拿起剩下的那几份。


    吓!


    有倒是,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剩下的文章里,不乏写得还不错的文章,若是以前,唐胄保持一种高姿态,居高临下看这些文章,读起来也不过是草草丨过目。


    但现在经过刚刚那考生的文章洗眼后,他发现,越是认真看这些文章,他的眼哟,就越是受不了。


    最后干脆匆匆扫了一眼,直接丢一旁去了。


    叶宏见唐胄终于看完,他陪笑道:“总裁,怎么样?大家挑出来的文章还能入您的眼吗?”


    唐胄心说,大部分都是乐色,但有一篇,何止是入我的眼,此人的文章估计必然能进登科录的。


    他点了点头,实话实说道:“有一篇很不错。”


    众人当然知道有一篇不错,要不然你也不可能看那么久,就差手舞足蹈了。


    果然,待叶宏结过卷子,众人围拢一看,就见一份卷子上,唐胄用朱笔直接画了个○,然后在旁批注道:“神机鼓舞,着纸欲飞,按纸题分,却丝毫不紊,岂非绝作?”这一行字。


    这什么意思?


    这是唐胄说,这篇文章的作者好像被神灵启示了一样,激荡出振奋人心的才思,就好像《文心雕龙》里面说的那中“神与物游”的状态。


    再看这文章的书法,笔势中的美感,仿佛孕育着蓬勃的生机。


    还有,这文章就是题中眼目,毫发不遗啊,扣题贼精准,而且还理一分殊,老辣无比。


    如果要给这篇文章定个品级的话。


    那这绝对能达到“沧浪诗话”那种“神品”的最高境界了。


    同考官们傻了。


    他们是进士出身,也见过太多的会试文章,但他们却从来没有见过一名主考会对考生的文章给出这种超绝的评价啊。


    这什么评价?


    这是说对方“理气、气脉、法度”全都是神品级别


    不是,唐阁老你确定没搞错吧?


    什么样的文章能被奉为神品?


    你要这么搞,那我们接下来流程还怎么走?


    但规矩就是规矩,谁也不敢越雷池一步啊。


    那行,大家就开始玩“大家来找茬”吧。


    一名同考官看着卷子,见这考生写道:“孝以德大,德还以孝大。孝以德之无不致者为大,德更以孝之无不征者为大。”


    他指着这篇文章,看似好像是在对众同考官们说话,实则是在演戏给唐胄看,他说道:“诸位,诸位,我来说两句。”


    他清了清嗓子道:“此人文章确实不错,但亦有谬误!”


    唐胄闻言,诧异的抬头看向他的方向。


    见次辅关注了自己,那同考官更精神了,以为刚刚唐胄是拉不下脸,不好全都将这些文章说得一钱不值,不然那就太假了,所以才给了篇评价不错的。


    这样一来,神品都没有次辅大人的文章好,岂不是更有面儿?


    他自诩摸清了唐胄的心理,于是昂然道:


    诸位请看此句——孝以德大,德还以孝大。乍看工整,细究却有三大谬误:


    其一,《孝经·开宗明义》明言【夫孝,德之本也】,孝乃德之根基,岂能并列言【互大】?此犯主从不分之忌;


    其二,朱子《四书章句》特辨【德为体,孝为用】,这考生却说言【孝之无不征者为大】,竟以表象凌驾本体,岂非倒置本末?


    其三,《礼记·祭义》载【孝有三:大孝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此文混言【大孝】而未分等第,实属疏阔不密!"


    不远处的唐胄并以为他有什么高见,谁知此人竟然胡说一气,完全是为了反对而反对,说白了就是鸡蛋里面挑骨头。


    若要这么说,圣人还有自相矛盾的地方呢,那圣人是不是就不能称之为圣人了?


    一众同考官还没来记得仔细分析文章,被他这么一说,顿时感觉惊喜无比,既然借口有了,那还费什么劲儿。


    一群人顿时躬身道:“何大人此言有理!”


    “哎呀,何大人这话说到点子上去了。”


    “何大人慧目如炬,实在让人叹服。”


    听到这话,姓何的同考官顿时觉得自己把握了唐胄的心思,不由更加得意。


    唐胄哪里不知道对方是拍他的马屁?


    但……


    由此三辞三让,流程大家终于走完了。


    唐胄毕竟是个凡人,只要是凡人就没有不想名垂青史的。


    既然大家都劝,那自己就写吧。


    可拿起笔,他斟酌了一刻钟,却发现脑子里全都是刚刚那考生的文章。


    想要落笔,却根本什么都写不出来。


    最后他慨然一叹,将笔放在笔山上,神情有些委顿。


    叶宏见状道:“总裁,这是……?”


    唐胄摇了摇头苦笑道:“有那考生的一篇文章在,老夫就不要班门弄斧,徒惹人笑了!”


    说罢,他指了指放考卷的地方道:“就用那考生的文章作程文吧。”


    同考官们听到这话全都惊讶到瞳孔地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