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训诂“海陵”

作品:《科举放牛班,童生夫子教出进士三千

    “王山长,想听《奉天讨武曌檄》?”陈凡微笑看着对方。


    王镐直着身子,面对戴继和韩辑不满的目光,面无惧色道:“正是。”


    陈凡点了点头:“好!那就讲《奉天讨武曌檄》吧!”


    听到这话,戴继、韩辑、俞敬和杨来贤四人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了。


    王镐在这时候提出要陈凡讲课讲骆宾王的这篇名篇,当然是意有所指。


    刚刚戴继还在跟陈凡、杨来贤等人商量女子经济的事情,他立刻提出讲述一篇贬低女性的文章来,这不是针锋相对就有鬼了。


    为什么这么说?


    看一看骆宾王在这篇文章的第一段前面,对武则天的描述就知道了。


    【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践元后之位,陷吾君于聚麀。加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


    这里面赤果果的全都是对女性和作为女性的武则天的蔑视啊。


    说实话,骆宾王的第一段里,就是用女主司政的悖逆礼教说,来彰显徐敬业造丨反的合法性和正当性。


    不过,虽然骆宾王的文章里是夹带私货的,可他这人实在才高八斗,一篇檄文被他写成千古名篇,读起来不仅提气,还特别朗朗上口。


    尤其是最后“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读完后,那种雄浑豪迈的感觉,陈凡每次读完,都想提着剑跟着徐敬业干一票了。


    那么,为什么王镐会说,这篇唐文会跟海陵有关系呢?


    因为在这篇文章的第二段中有一句话——“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江浦黄旗,匡复之功何远。”


    你看,“海陵”来了。


    相比范仲淹跟海陵,还要绕个滕子京的弯子,似乎这篇文章确实跟海陵“关系”更加紧密啊。


    所以,王镐的话,抛开他的私心,其实说得还是有理有据的。


    可是真的“有理有据”吗?


    也未见得。


    ……


    “《奉天讨武曌檄》这篇文章,是唐代骆宾王所写,骆宾王是谁?想必我就不用跟你们赘述了吧?”陈凡看着台下的学童,笑着道。


    “知道!就那个【鹅鹅鹅】嘛!”李世文说完,跟周围同窗嬉皮笑脸。


    陈凡也不管他,而是点了点头道:“其实这篇文章还有两个名字,一个叫《代李敬业讨武曌檄》,或者叫《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不过,不管叫什么名字,这篇文章中确实有“海陵”二字,这就是为什么刚刚那位王山长说,骆宾王的这篇文章跟海陵关系更深的缘故。”


    陈凡转头不再说话,而是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将这篇文章从头到尾默了一遍。


    他的字十分漂亮,虽然要默完这篇文章需要的时间很久,但众人却没有一人显得不耐烦。


    “陈文瑞能中解元,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就这一笔字,我若是房官,那也是要冲着这笔字把卷子荐上去的。”有人低声道。


    他刚说完,周围人响应声一片。


    等好不容易默完,陈凡指着其中那句“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道:“刚刚王山长说,这片文章跟海陵关系深,我不否认,但亦不敢苟同。”


    听到这话,学童们还不觉的有什么,宁波府的众人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王镐是谁?那祖上是天下闻明的儒宗,最是擅长经史训诂,陈凡竟然当场说,不敢苟同王镐的话,那岂不是骑着王镐的脖子质疑他祖上吗?


    王镐闻言,红着脸愤怒道:“解元公,何出此言?”


    陈凡笑道:“根据《旧唐书·地理志》所载,唐代的海陵,应该指的是扬州下辖的海陵县,也就是咱们大梁淮州府的海陵县!若是按照书上来说,王先生所言不错。”


    “但!”


    陈凡话锋一转,“骆宾王曾任临海丞(今天的浙江台州),他谙熟江淮地理,这“海陵”二字,又可以指“近海的高地”,檄文中会不会以此象征唐代政权的边缘,比如东南沿海一带呢?”


    众人闻言,顿时一惊,这么多年以来,大家解读这“海陵”大抵都是按照《旧唐书》中所载。


    但陈凡的这个说法,听起来有些难以接受,但细细一想,还真不是没有可能啊。


    你看这徐敬业起兵,那就是在扬州,当时徐敬业的势力范围就在东南沿海。


    若以“海边的高地”(当时扬州离海并不远,海陵之所以为海陵,就是靠近海,不然城中也不会有海阳楼,只不过后来长江中下游平原泥沙入海,渐渐沧海桑田罢了。)还真能解释得通啊。


    尤其是檄文中的“海陵”结合上下文理解其政治隐喻。


    “江浦”黄旗一典,出自《三国志·吴书·吴主传》裴松之注引《江表传》。


    原文为:“(孙)权乘骏马越津桥,南渡江浦,黄旗紫盖见于东南。”


    这里的“江浦”指的是长江北岸的渡口或者滨江之地。


    你看海陵——指的是“海边高地”;江浦——指的是“滨江的渡口”。


    这一下便找着了骈文对仗的要素了。


    王镐当即起身道:“陈山长,你这话我可不认同,东汉至三国时期,“江浦”当然指的是大江下游北岸的渡口,但唐以后,【江浦县】可就正式建制了(如今的南京浦口)!”


    “这你又怎么解释?”


    陈凡摊了摊手,面对急赤白脸的王镐淡淡道:“我无须解释,因为刚刚我说了,对于王山长所说的,这片文章跟海陵关系深,我不否认,但亦不敢苟同。”


    “哄!!!!”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俞敬、韩辑等人脸上顿时红光满面。


    太精彩了。


    陈凡这对“海陵”二字的训诂太精彩了。


    可以说,他刚刚的那番话,一下子给千百年来《奉天讨武曌檄》这篇文章中的地理因素,提出了另一种解释。


    而且,这种解释还非常合理,任何人都不能说他是诡辩。


    看王镐铁青的脸就知道,此刻的他应该是像吃了一万只绿头苍蝇般如鲠在喉了。


    这是什么?


    这就是水平。


    讲课第一战,陈凡先声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