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压抑中被拉长，却又飞快地滑到了回访日前夕。这肮脏的“家”里，弥漫开一种格外紧张而虚伪的气氛。


    肥胖的女主人叉着腰，上下打量着眼前更加瘦小、面色苍白的李岘青，眼里没有半点怜悯，只有浓浓的厌烦和一丝恐慌，生怕这“赔钱货”坏了事。


    她抄起靠在墙边的晾衣棍，毫无预兆地狠狠抽在男孩大腿上！


    “啪！” 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李岘青身体猛地一颤，死死咬住下唇，把痛呼咽了回去，头垂得更低。


    他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了，早就不敢哭，不敢躲，更不敢顶嘴。每一次反抗或辩解，只会换来更密更重的抽打和之后变本加厉的冷待。


    “哎，行了行了！”


    男主人坐在油腻的饭桌旁，就着花生米喝着小酒，头也不回，语气敷衍，“到时候带他出去转转，就说走亲戚去了不就行了？给他看看那个房间糊弄一下。”


    “糊弄？糊弄得了一时，还能次次糊弄？”女主人火气更旺，扬起棍子又是两下，“要是他说漏了嘴，那些钱可就没了！还得白养他！”


    李岘青腿上火辣辣地疼，身体微微发抖，依旧一声不吭。


    一旁比他高半个头的远房表哥正翘着腿看电视，闻言笑嘻嘻地转过头，眼神里满是恶意的戏谑：“妈，简单啊！到时候把我那件厚外套给他穿上，不就看不出来瘦了？他要是敢乱说……”


    远房表哥拖长了音调，斜睨着李岘青，“正好有理由把他赶出去呗，让他睡大街，当小乞丐去！看他还敢不敢！”


    女主人似乎觉得有理，喘着粗气停下动作，用棍子头抬起李岘青低垂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那张胖脸上挤出一个极其扭曲的“和善”表情，声音却压得低沉而威胁：


    “听着，小鬼。明天有人来问你，在这里过得好不好？喜不喜欢住这儿？知道该怎么说没有？”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棍子若有若无地抵着他的下巴，“说啊。过得好不好？”


    “好你妈！操……！”


    梦境碎片之外，看到这一幕的李岘青呼吸骤然粗重，拳头捏得骨节咯咯作响，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死死瞪着碎片里那几张扭曲丑恶的嘴脸，胸膛剧烈起伏，一股混杂着旧日剧痛与翻涌怒火的灼热直冲头顶。


    他很少、几乎从不主动回顾这段记忆。正因为那一年多的经历如同滚烫的烙铁，太过深刻、太过疼痛，反而被死死按在意识最底层，成为一块不敢触碰、却从未真正愈合的伤疤。


    更多时候，即便在梦里，他的意识也会本能地回避、仓促地跳过这片狼藉的碎片。


    “想弄死他们吗？嘿嘿嘿……”


    一个冰冷、滑腻、带着嘶嘶气音的低语，毫无征兆地贴着他耳廓响起。


    一只覆盖着细密青黑色鳞片的手，已经从背后悄无声息地搭上了李岘青的肩膀。那手掌冰冷得不似活物，带着蛇类特有的湿滑触感。


    一张脸凑到了他耳旁。皮肤苍白，隐约可见鳞片纹路，狭长的脸上，一双竖直的金色瞳孔正闪烁着恶毒而兴奋的光。


    “看看他们……多可恨啊……”


    一股粘稠如墨的黑气，从那覆鳞的手中弥漫而出，迅速缠绕上李岘青的身体，丝丝缕缕钻入他的皮肤。


    李岘青脸上顿时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微黑线，双眼瞳孔边缘开始泛起不祥的血红。


    他被那黑气包裹，浑身僵硬，心底被强行勾起的滔天恨意如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轰然燃烧，几乎要吞没残存的理智。


    而身后的家伙，却满意地看着他的变化，信子缓缓划过李岘青冰冷的脸颊，竖瞳紧紧盯着他逐渐被仇恨浸染的双眼，欣赏着一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


    它在等待，等待那仇恨的毒火将李岘青意识里最后一丝清明的屏障烧穿、熔化成灰。


    “让我来……帮你一把……”


    它的另一只手，随意地朝身侧一挥。


    霎时间，眼前的梦境碎片如同被暴力吹胀的气球，轰然膨胀、放大！不再是隔着屏障观看的陈旧影像，光线骤然变得刺目而真实，混杂着剩饭菜味、廉价烟草与灰尘的空气猛地灌入鼻腔，女人尖利的骂声、男人含糊的嘟囔、电视嘈杂的广告音……所有声响立体地包围过来，震动着耳膜。


    狭窄逼仄的客厅、油污反光的饭桌、那一家三口脸上每一丝令人作呕的神情……所有细节都瞬间转化为坚硬而具体的现实。


    李岘青与蛇精，已然一步踏入了当年的现场，就站在那片令人窒息、无处可逃的空气正中央。


    “嘿嘿嘿……”


    它松开了搭在李岘青肩上的手，目光懒洋洋地投向不远处茶几。那里躺着一把沾着果皮没来的及清洗的水果刀。


    随着它意念微动，“嗖”地一声飞入他覆着细鳞的掌中。


    它转过身，脸上挂着一种近乎慈祥的、扭曲的笑意，将那把刀稳稳递到李岘青眼前。刀刃映出李岘青开始泛红的双眸。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用这个。”


    它的声音轻柔如诱哄，却又带着血淋淋的细致，“一点一点，割下她的皮肉。大概一千多刀后，她才会彻底断气……你可以慢慢来，享受每一刀带来的……快乐。”


    他歪着头，金色竖瞳紧盯着李岘青的反应，“拿着？”


    李岘青仿佛真的着了魔，他怔怔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锋利刀尖，脸上那被仇恨炙烤出的狰狞逐渐凝固，嘴角竟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向上拉扯出一个空洞而怪异的弧度。


    一丝冰冷、麻木，却又带着解脱般意味的笑意，爬上了他的脸庞。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抬了起来，向那柄刀伸去。


    ......


    明心小师傅回到观中，倒不用在后山枯守一夜。


    师父神通广大，他是知道的。明早这考验，一切自有分晓。


    可他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安，却总也按不下去。当年他自己进伏魔洞考验前，一是年少道心纯粹，二是好歹正经学了好些功课，心里有底。


    可李岘青他们……


    想起大师兄平日的念叨：“如今山下的人，心里揣的东西太多，太杂。红尘滚滚的，心早就不净了。”


    言下之意，他们容易被各种念头牵着走，经不起里头那些考验。


    明心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大殿。


    夜已深，殿内只余长明灯一点幽光，映着祖师爷沉静的神像。


    他拈起一叠黄纸，就着灯烛点燃了，看着纸钱在铜盆里蜷缩、化灰，升起一缕青烟。


    “祖师爷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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