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六一和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梳理毛发。


    现在沈知遇现在知道了六一能看懂电视，所以今晚他特地为小猫打开了电视机。


    电视里播放的是农业频道的一部动物纪录片，讲的是猎豹在草原的生活。


    六一梳好毛发后，走去挨在了他腿边躺下，借着他身上的温暖半阖着眼看着电视。


    它刚吃完一整个猫罐头，此刻一脸吃饱喝足后的餍足，躺姿懒洋洋的。


    咕噜咕噜。


    玻璃窗传来沙沙响的动静，六一瞥过去，透过透明窗看见了外面漫天飞舞的细碎雪沫。


    这是北京今年的初雪。


    沈知遇也被从厨房窗隙卷起来的风吹得精神了起来，他打了个轻轻的寒颤，起身去将厨房与客厅之间的玻璃门拉过来，勉强隔开了与外界的冷寒。


    他拿出手机，天气预报的弹窗跳了出来，明天将要下雪，气温骤降。


    沈知遇关掉手机，视线移向了沙发上打盹的小猫，六一揣着一双前爪，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蹲趴在沙发上，像埃及金字塔前的石狮子雕像。


    他抬脚往电视柜旁边的置物架走去，将最上面那层一个封闭的纸箱拿了下来。


    纸箱打开，一股陈旧的、掺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涌了出来，不难闻，却比毒药的气味还令人窒息。


    沈知遇目光一顿，箱底摆放整齐的各种物件撞进了眼底。


    卷边的日记本、倒扣的相框、缝缝补补的兔子玩偶……


    这些早该扔掉的东西，都是故去弟弟的旧物。


    他手指避开那些大物，从旧物的最底下拿出了一个热水袋。


    热水袋表面附着一层浅浅的绒毛，浅蓝色的，褪色得厉害，布面洗得却很干净。


    他重新将纸箱封好放回到了置物架最顶上，接着拿起热水袋去厨房接了热水。


    热水灌进去，他拧紧塞子，轻轻晃了晃，热水在里面咕噜咕噜地响。


    热水的温度隔着橡皮和薄绒传到手心。


    沈知遇走去沙发边，将热水袋塞到了六一身边。


    热水袋源源不断地往外输送着温暖，六一都已经快睡过去了，感受到温暖的它先是煽动了两下鼻翼，闭着眼伸出一只前爪。


    肉垫压在了热水袋上面，又触电似的缩了回去。


    不过一会儿，六一整只猫都挪到了热水袋前，上半身趴在热水袋上，它嘴角翘起，眼睛半眯起来，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咕噜”声。


    看着六一这一连串举动，沈知遇忍不住轻笑了两声。


    小猫有时候真的和人类小孩没差，还比大多人类小孩听话。


    因为没带助听器，他的笑声极轻，压在喉咙里，声音低低的。


    六一闻声，懒懒地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笑什么？]


    沈知遇没说话，只是伸手用指尖轻轻在它脑袋上挠了挠。


    柔软的，温暖的。


    六一皱起眉，将身子蜷起来，脑袋藏在前爪下面，不再搭理他了。


    *


    天还没大亮的时候，沈知遇是被憋醒的。


    胸口沉甸甸的，宛如压着一块石头。


    他猛地睁开眼，掀开被子看去，就见六一这会儿正四仰八叉地趴在他胸膛，肚皮紧贴着他的睡衣，下巴垫在它胸口，睡得正香。


    难怪他恍惚觉得胸口那一块位置热得有些发烫了。


    六一后腿小幅度地蹬了两下，不知道是做了什么梦。


    昨晚因为那个热水袋，小猫难得没跟他回卧室，他睡前还特意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它来。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上床来的。


    沈知遇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把胸膛上趴着睡觉的六一抱起，轻轻放在了他睡过的温暖地方。


    再快速穿好衣服，这次西装外面套着一件加厚的黑色大衣，灰色长围巾，比平时要保暖许多。


    他离开房间，去到沙发边，用手背碰了碰那个热水袋。


    水已经凉透了，隔着软绒都能感觉到刺骨的寒，冰得他的手下意识哆嗦了一下。


    沈知遇皱起眉，果然，还是得通暖气才行。


    出租屋是装了暖气片的，但他为了省那点暖气费，就没让房东开他这里的暖气。


    他并不在乎晚上睡觉房间冷，他高中那会儿半工半读，做了太多活计，累出了伤，现在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冷，他早习惯了。


    也许就是这样，所以今年冬天他也很少因为手脚太冷而睡不踏实了。


    但现在他的习惯没用了。


    因为他养了一只小猫，小猫是怕冷的。


    沈知遇眸光定了定，似乎下了什么决定。


    他转身去厨房阳台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挂断后，他回了客厅，往卧室方向看了眼，六一还在被窝里睡得很香，他拿起沙发上的公文包，带上门离开了。


    他关门的声音已经够轻了，但睡梦中的六一还是听到了。


    它慢悠悠地掀开眼皮，在被窝里绷直身体伸了一个大懒腰，肉垫张开成了四朵粉色的绒花。


    六一钻出被窝，跳下床，甩了甩脑袋，然后跳上卧室的窗台，钻到窗帘后面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果然下了大雪。


    鹅毛大雪，漫天飞舞，把秃了叶的枝丫压得弯弯的，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白。


    时不时传来一两声树枝被雪层压断的脆响。


    六一蹲在窗台上看了会儿雪，它已经预想到走出去会有多冷了。


    但为了它养的啊呜，这点不算什么。


    它跳下窗台，去客厅巡视一番后吃了早饭，不多时，它从老地方钻出去离开了出租屋。


    碎雪落在身上，凉丝丝的。


    六一将碎雪抖落，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梅花印往最近的一所大学走了去，脚下的厚雪被踩得咔嚓作响。


    它要去的学校是北京一所出名的大学，B大。


    那是流浪猫的天堂。


    学校里的学生心地善良，老师们也很包容，它们猫粮罐头管够，还有专门的猫窝。


    但天底下并没有免费的午餐。


    得到这么好的生活环境，就要付出点什么代价，比如每天被一群大学生围着撸毛，睡觉的时候会被围观，身上会堆满小石子和落叶，想要梳理毛发都没个空闲时间。


    只要是流浪动物，在这里每天被摸的次数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六一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它以前就在B大混过，那混得是一个风生水起，即便现在离开学校很久了，但学校的小猫档案上排第一个的还是它“六一”的名字。


    雪越下越大，六一身上沾上了不少雪花，它加快脚步，穿过校园里铺满雪花的小路，直奔向了学校图书馆。


    图书馆的门是感应门，猫咪进出也能自动感应。


    它钻进大厅，暖气瞬间裹住了它的全身，驱散了它身上的寒，它抖了抖身子，雪花团簌簌地往下掉。


    “哎呀！”


    前台管理员小姐姐眼尖地注意到了它，惊讶地捂住了嘴，接着快步上前，蹲在了六一跟前，“小六一！你居然回学校来啦？”


    说着她将六一抱在怀里站起了身，六一从前受过她的照拂，所以没有抗拒她的怀抱，还主动蹭了蹭小姐姐的手，叫了两声：[我回来办点事]


    管理员小姐对于六一的主动很是兴奋，她赶紧往前台走去，冲另一个女生道：“小袁，六一回来啦！”


    尽管她努力克制兴奋的声音了，但在落一根针都会被捕捉到声音的图书馆，她这句话还是被大厅的学生听到了。


    “天呐！真的是六一……”


    “我还以为它是被领养走了。”


    “我也以为，快让我摸摸，真是好久没看见它了……”


    ……


    六一立刻被围在了大学生中间，那些手在它身上摸来摸去，它尾巴尖有些不耐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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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摆来摆去，心道这群人怎么还是老样子。


    它离开还不到半年，学校大部分人都还记得它。


    毕竟是自己的小弟们，六一对他们给予了最大的容忍度。


    忍了两分钟后，六一不再忍了，它伸出爪子，收起指甲，挨着给每个人的手背来了一巴掌。


    力道不重，却带着警告的意味。


    学生们立刻安静了下来，笑嘻嘻地收回手，不敢再摸了。


    六一在B大的人气很高，长得漂亮是一点，通人性也是一点，还有就是比起食堂，它更喜欢和学生们待在图书馆里。


    学生看书，它也蹲在旁边看，书翻得快了，还会被六一用爪子拍手背警告，渐渐的，B大就有了“小猫六一能看懂人类的书”、“六一在谁的身边看书，谁期末就不会挂科”的离谱传言。


    以至到了期末考试周，拜学校的名人雕塑和拜见六一都有着“逢考必过”的效果。


    六一从管理员小姐姐的怀抱跳下去，竖起尾巴，脚步轻快，沿着旋转楼梯上了楼。


    最后它停在了四楼一个叫“智慧丛书”的分区前，通过辅助梯爬上去，在一众书籍里扒拉出了一本叫《社会生存学》的书籍。


    它跳下木梯，咬住书籍的封面，拖拽去了角落专供猫猫休息的区域。


    六一如今在外面混成了猫老大，在B大时也是校园流浪动物的老大，角落的两只猫立刻给六一腾开了位置。


    “六一大王，没想到你居然回来了！”小灰猫同六一打招呼道。


    六一蹲在了猫抓板上，揣起左爪，腾出右爪去翻开书页，同时道：“我回来办点事，你们不用管我。”


    另一只白猫走去蹲在了它身边，偏头看着六一漂亮的脸，问：“大王，在这里生活不好吗？有吃不完的美食，冬天也不会挨冻，我们都不想你离开。”


    六一舔了舔嘴巴，并没有说明离开的原因，只道：“以后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因为六一不喜欢这样吵闹的环境，如果这里每个人都有它的啊呜那样安静听话，它或许会考虑留下来。


    它歪着脑袋，认认真真翻看起了书，爪子贴着书页，一页一页地往后翻，看起来倒是有模有样的。


    这一幕着实有趣，有人拍照把这一幕发在了学校论坛。


    学生们并不真的认为六一认识人类的文字，只是对于小猫会这样装模作样地看书这件事觉得很稀奇。


    底下评论炸开锅。


    【1L：六一回学校了？】


    【2L：之前不是说被领养了吗？】


    【3L：那不都是猜测吗？】


    【4L：六一还在吗？我现在把复习资料拿过去让它帮我划考试重点还来得及吗？】


    【5L：同问……】


    ……


    六一没心思搭理周围的人，它盯着那些文字看得很认真。


    这里面讲的都是人类的基本社会生存法则，什么人际交往，职场技巧，工作选择……翻来覆去不改变的核心就是——钱。


    人类需要赚钱才能活下去。


    这和猫咪们是不一样的，在猫咪的生存法则里，它们靠抓老鼠、靠人类的投喂就可以无忧无虑活下去了。


    就算找不到食物，也可以用好看的宝贝去猫猫杂货店兑换好吃的。


    但人类不一样，那些宝贝并不能从杂货店兑换到食物。


    能兑换食物的东西是金钱。


    原来啊呜的早出晚归是为了赚钱养活他自己。


    六一眉头紧锁了起来，胡子翘起，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


    书里说人类赚钱的方式有很多，却没有说到猫咪该如何赚走人类的钱。


    应该不会有人类的书教猫咪怎么赚钱吧？


    六一长叹气，把下巴垫在了书页之上，看上去有些郁闷。


    算了，回去问问猫猫大院里的那些老猫们吧。


    它们活了那么久，肯定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