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子河的水面上，此时正是一天中最黑暗的黎明前夕。


    原本平静的河面突然像开了锅一样翻滚起来，浑浊的泥水打着旋儿，咕嘟咕嘟地往上冒着巨大的气泡。紧接着，“哗啦”一声巨响，四个人影极其狼狈地破水而出。


    “噗——咳咳咳！”


    胖子第一个浮上来，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先吐了一大口混着泥沙的河水。


    他抹了一把脸，仰面朝天漂在水面上，像只搁浅的白鲸。


    “妈呀……活过来了……胖爷我还以为要在那下水道里当一辈子王八了。”


    吴邪紧随其后，他死死拽着张起灵的胳膊。


    小哥的状态不太好，刚才在空间裂缝里的那一跳似乎耗尽了他最后的体力，此刻正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像鬼，任由吴邪拖着往岸边游。


    “别废话了！快上岸！水里冷！”


    吴邪咬着牙，拼命划水。


    苏寂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狼狈地划水，而是借着那件鲛绡衣的浮力，静静地立在水面上。


    她手里的四页生死簿已经隐入体内，只剩下眉心那一点尚未完全消退的灰金色光芒，在黑暗中微微闪烁。


    “祖宗！”


    岸边的芦苇荡里，两道雪亮的车灯瞬间亮起，刺破了江面的迷雾。


    一辆越野车咆哮着冲到了河滩边，车门还没停稳就被推开了。


    黑瞎子甚至顾不上把墨镜带稳，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冰冷的浅水区。


    “这儿呢。”


    苏寂看着那个向自己冲过来的身影，原本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她感觉双腿一软，那种透支神魂后的虚脱感瞬间淹没了她。


    在倒下去的前一秒，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接住了。”


    黑瞎子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和庆幸。


    他身上那股独特的烟草味混合着淡淡的古龙水香，瞬间驱散了苏寂鼻尖萦绕不去的青铜锈味。


    “怎么样？少零件没？”


    黑瞎子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粗鲁地上下摸索着苏寂的胳膊腿，确认骨头都还在。


    “别摸了，再摸要收费了。”


    苏寂没力气躲，只能任由他在自己身上揩油，嘴角却勾起一抹笑。


    “全须全尾，连根头发丝都没少。”


    “那就好，那就好。”


    黑瞎子长出了一口气，随后一把将苏寂打横抱起，转身就往车上走。


    “赶紧上车，暖气开足了。胖子，别在水里泡着了，等着我给你搓背呢？”


    “哎哟，瞎子你这就偏心了啊！我也要抱抱！”


    胖子在后面惨叫。


    “滚一边去，你那体重我抱不动，自己爬！”


    越野车的后座被放平了，铺上了厚厚的毛毯。


    车内的暖气开到了最大，热烘烘的，像个移动的桑拿房。


    苏寂裹着毯子缩在副驾驶上，手里捧着黑瞎子递过来的一杯热姜茶，小口小口地喝着。


    姜茶入喉，辛辣的热流瞬间流遍全身，将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寒逼了出去。


    后座上，吴邪正在给张起灵检查伤口，胖子则在一旁哆哆嗦嗦地换干衣服，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火锅火锅”。


    “东西拿到了？”


    黑瞎子坐在驾驶座上，没急着开车，而是侧过身，隔着墨镜看着苏寂。


    “拿到了。”


    苏寂放下杯子，伸出右手。


    她的掌心之中，一张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残页缓缓浮现。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给人一种极其不稳定的感觉，仿佛只要盯着它看久了，周围的空间都会发生扭曲。


    “这就是第四页……【空间之页】。”


    苏寂低声说道。


    “它比我想象的还要狂暴。刚才如果不是跑得快，那个镜像空间崩塌产生的吸力，能把我们所有人都撕成碎片。”


    “那现在呢？稳住了？”


    黑瞎子伸手想去摸那张纸，却被苏寂一把拍开。


    “别碰，你的手不想要了？”


    苏寂瞪了他一眼。


    “这上面带有空间切割属性，凡胎肉体碰一下就得断。”


    “这么凶？”


    黑瞎子收回手，笑了笑。


    “跟你一样，带刺的玫瑰。”


    “行了，别贫了。”


    苏寂把残页收回体内。


    “走吧，回成都。胖子已经在后面鬼叫了半天了，再不给他吃肉，他要把你的车座啃了。”


    “得嘞，这就出发！目标：火锅店！”


    黑瞎子一脚油门，越野车轰鸣着驶离了河滩。


    然而，就在车子刚刚开上国道，还没跑出两公里的时候。


    “嗡～～”


    一阵极其低沉、却能引起心脏共振的嗡鸣声，突然从后方传来。


    “什么声音？”


    正在换裤子的胖子动作一僵，差点摔倒。


    “停车！”


    苏寂猛地坐直了身体，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不对劲！”


    黑瞎子反应极快，一脚刹车踩死，车子在路面上拖出两条长长的刹车痕。


    “怎么了？”


    “看后面。”


    苏寂指着车窗外。


    众人回头看去。


    只见他们刚刚离开的那个方向——也就是鸭子河“回龙湾”的位置，原本漆黑的夜空，此刻竟然变成了一种诡异的……青铜色。


    不，不是天空变色了，而是大地裂开了。


    一道巨大的、肉眼可见的裂缝，正顺着河道疯狂蔓延。


    而在那裂缝之中，喷涌而出的不是岩浆，而是无数道刺眼的白光！


    那白光所过之处，树木、岩石、甚至河水，全部像是被橡皮擦擦掉一样，凭空消失了！


    “那是……空间坍塌！”


    苏寂的声音都在抖。


    “怎么会？我已经带走了核心，那个镜像空间应该自我毁灭才对，怎么会蔓延到现实世界？”


    “因为失去了锚点。”


    吴邪趴在车窗上，看着那恐怖的景象，脑子转得飞快。


    “那个红衣女人和青铜神树，是固定那个地下空间的锚。现在它们都没了，那个庞大的地下空间失去了支撑，正在向内坍缩！它会像黑洞一样，把周围的一切都吸进去！”


    “包括我们！”


    “跑！快跑！”


    胖子大吼。


    “瞎子，开车啊！油门踩进油箱里！”


    黑瞎子不用他说，早就挂挡起步了。


    越野车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疯狂加速。


    但是，那白光蔓延的速度太快了。


    它就像是一张正在吞噬世界的巨口，无声无息地追在车屁股后面。


    柏油马路在它面前像纸片一样破碎、消失。


    “来不及了！”


    苏寂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近的白光，那光芒中甚至能看到扭曲的景象——那是几千年前的古蜀国，是倒悬的城市，是无数重叠的时空碎片。


    “这不仅仅是空间坍塌，这是时空乱流！”


    苏寂咬着牙。


    “如果不阻止它，整个广汉都会被抹去！”


    “怎么阻止？这玩意儿比核弹还猛啊！”


    黑瞎子一边疯狂打方向盘避开路面上的裂缝，一边喊道。


    “用第四页。”


    苏寂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你干什么？！”


    黑瞎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别发疯！那是时空乱流，卷进去连渣都不剩！”


    “我必须去定住它。”


    苏寂看着黑瞎子，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我是因果之主，也是空间之主。这祸是我闯的，我得平。”


    “松手。”


    “不松！”


    黑瞎子死死抓着她，手背青筋暴起。


    “要死一起死！大不了老子陪你变渣！”


    “傻瓜。”


    苏寂突然笑了，她凑过去，在黑瞎子的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这一吻，算利息。本金……等我回来再还你。”


    说完，她眉心光芒一闪。


    “定！”


    黑瞎子感觉浑身一僵，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座位上，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苏寂！！！”


    在黑瞎子绝望的怒吼声中，苏寂推开门，跳下了疾驰的车。


    她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半空中。


    面对着那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时空风暴，苏寂那单薄的身影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坚定。


    “四页归一……定乾坤！”


    她双手猛地合十。


    体内那四张生死簿残页同时飞出，在空中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四色法阵，狠狠地撞向了那团白光。


    “轰！！！”


    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极致的白。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团疯狂吞噬一切的白光，在撞上法阵的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紧接着，是一股巨大的反作用力。


    “给我……回去！”


    苏寂七窍流血，拼尽全力将那个时空黑洞往回推。


    白光开始收缩，倒退。


    那些消失的马路、树木、甚至是空气，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吐”了出来。


    但是，时空的反噬是随机的。


    就在白光即将彻底消失的一瞬间，一道失控的时空裂缝突然像鞭子一样甩了出来，正好扫过了停在不远处的那辆越野车。


    “不好！”


    苏寂瞳孔骤缩。


    她想要去救，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道裂缝并没有吞噬车子，而是像一道光束一样，扫过了坐在后排的吴邪和张起灵。


    “嗡！”


    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影瞬间变得模糊、扭曲。


    “小哥！天真！”


    胖子在旁边大喊，想要去抓他们，却抓了个空。


    下一秒，光芒消散，风暴平息。


    鸭子河畔恢复了死寂，只有路灯还在滋滋作响。


    苏寂从半空中坠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黑瞎子身上的定身咒解除了，他疯了一样冲下车，抱起苏寂。


    “苏寂！苏寂！你怎么样？”


    苏寂咳出一口金色的血，勉强睁开眼。


    “我没事……就是有点虚……”


    她挣扎着看向车后座。


    那里，胖子正一脸呆滞地坐在那里，手里抓着两个空荡荡的背包。


    吴邪和张起灵，不见了。


    “他们人呢？”


    黑瞎子颤抖着问道。


    苏寂闭上眼，感应着空间残留的波动。


    片刻后，她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震惊。


    “他们没死。”


    “那去哪了？”


    胖子带着哭腔喊道。


    “被吃了吗？”


    “不。”


    苏寂摇了摇头，指着地下。


    “他们……掉进去了。”


    “掉进哪了？”


    “时间。”


    苏寂看着那片刚刚愈合的空间，语气极其复杂。


    “他们被那道裂缝……甩到了过去。”


    “甩到了……这棵青铜神树刚刚铸造出来的那个年代。”


    “三千年前的……古蜀国。”


    黑瞎子和胖子彻底石化了。


    穿越了？


    这他娘的……火锅还没吃呢，这俩人先去吃古蜀国的自助餐了？


    “能……能救回来吗？”


    黑瞎子问。


    苏寂握紧了手中的空间之页，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能。”


    “只要我彻底掌控这一页，我就能撕开时间，去把他们捞回来。”


    “不过在那之前……”


    苏寂看了一眼远处的成都灯火，那是现代文明的光。


    “我们得先活下去。”


    “这场神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