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烨容看着那不断闪烁的电话号码，沉默了三秒，按了接听。


    对面电话打通，也不吱声。


    师烨容握着手机等待，两人十分有默契地玩起“我们都是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的游戏。


    周围环境足够安静，隔着手机也能听见清浅的呼吸声。


    每一下，都让人心跳乱了一分。


    最后还是师烨容先沉不住气，主动开口，“有事找我？”


    省略了主语。


    “不是你先打来的吗？”对面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哦，好像是。”


    师烨容想要狡辩一句，刚是不注意拨错了，但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早就换号码了。


    所以，裴清石都不换号码的吗？


    对面还在等着她说话。


    作为“先打过去”的师烨容，平缓了一下呼吸，硬着头皮开口。


    “那个，我好像有东西掉你车里了，是一个手机吊坠，有看到吗？”


    对面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抛出一个新的问题，“很重要吗？”


    重要吗？


    师烨容差点咬着舌头，不重要我干嘛给你打电话啊。


    “很重要。”


    “呵。”


    对面传来一声轻嗤，师烨容弄不懂是什么情绪，也不想在此时玩猜心的游戏。


    于是加快了语速一鼓作气，“可以麻烦你把这个邮寄给我吗，或者你不方便的话，我过来拿也是可以的。”


    后面半句话纯粹是为了表达客气，毕竟有求于人，她也算是给足了对方面子。


    “不方便邮寄，你自己过来拿吧。”


    师烨容：啊？


    “明天上午十点，盛鑫大厦七楼，过时不候。”


    裴清石一口气报出时间地点，果断地按下挂机键。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师烨容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忙音，感觉有些魔幻：


    不是才说了，要离裴清石远一点吗？


    -


    今日没有别的工作安排，师烨容早早便歇下了。


    很好，这次没有梦见裴清石。


    次日早上十点，她准时来到盛鑫大厦，偌大的商业楼里全是来来往往的打工人。


    没有一个人因为她的出现而表现诧异。


    裴清石如今成立了自己的娱乐公司，这一整栋都是她工作的地方，这里平常见得最多的，就是各种艺人。


    师烨容向前台说明来意，对方像是早已知情，客气道：


    “裴总现在正在开会，您可以先去会客厅稍作等待。”


    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师烨容在前台的指引下来到七楼会客厅，偌大的房间里空无一人。


    不过这倒是正合她的心意，清静。


    既来之则安之，她向前台要了纸笔，趴在桌子上开始画画。


    从进入娱乐圈到现在，她倒是好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画幅画了。


    她对绘画说不上擅长，但专注一件事的时候，可以让心静下来。


    盛鑫大厦对面便是一个生态公园，透过玻璃窗往外看，视野十分宽阔。


    师烨容看一眼窗外景色，埋头在纸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线条。


    有山、有水、有树、有人。


    绘画者的嘴角不自觉勾起。


    裴清石会议结束，来到会客厅时，瞧见的便是一个纤瘦的身影，趴坐在过分宽大的会议桌前。


    运笔洒脱，神色专注。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身上，为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美好得让人想要抱一抱。


    师烨容画得太专心，以至于裴清石何时走到她身旁，都没有察觉。


    若不是那带着薄荷气息的幽香太有辨识度，她或许还能再画上一会儿。


    “你忙完了。”师烨容收起桌上的纸，转头看向裴清石。


    对于这个故意让她等了好几个小时的家伙，倒也没表现出什么怨怼。


    等待于她而言，似乎早就已经成了习惯，算不得什么大事。


    如今，她只想早些拿了东西走人。


    “嗯。”裴清石这次倒也干脆，直接从兜里掏出手机吊坠，手指勾住悬在空气中。


    师烨容伸手去接，感受到轻微的拉扯阻力。


    她轻轻拽了拽，对面这才卸了力道。


    随身之物失而复得，师烨容手指从Q版娃娃身上抚过，露出一丝欢喜的表情，连带着语调也微微上扬。


    “谢谢啊。”


    裴清石目光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哦，就只有口头感谢。”


    正把吊坠挂回手机的师烨容：？


    “你不是说这个对你很重要吗，我替你保管了很重要的东西。”


    裴清石说话时节奏很稳，会让人觉得她说的话莫名有说服力，一点都听不出来是在挟恩图报呢。


    师烨容反应过来，觉得有些好笑，竟起了调侃的心思。


    “那不然呢，我还要请你吃顿饭以示诚心？”


    这语气，是个正常人都能听出是在阴阳吧。


    裴清石拿出手机查看几秒，复而点头，“行，那就现在吧。”


    师烨容，“欸？”


    裴清石说话间已经走到会议室门口，“既然是你请客，地点你定。”


    -


    好滋味餐馆位于华新路中心地段，颇有些大隐隐于市的意味。


    在外面看着不显山不露水，踏入后方觉别有洞天。


    店内的桌椅统统用绿竹打造，就连装饰也少不了竹林的元素。


    辅以假山流水，鱼游鸟鸣，一整个把生态园搬进了店里。


    此时裴清石正坐在包厢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本菜谱，纤长匀称的手指在菜品上快速划过，点起菜来眼睛都不眨。


    “一份白切花胶，一盅佛跳墙，冰糖雪燕来两份……”


    师烨容在一旁听着，只觉得肉疼，默默计算着自己卡上的余额。


    以前怎么就不知道，裴清石这么能吃呢。


    怪她，刚没事干嘛嘴欠，有些人真的会顺杆子往上爬。


    说是让她自己定地点，但裴清石那么扎眼的一个人，她总不可能现在还带人去吃大排档。


    明明这家店外面看着很低调了，为什么价格这么高啊！


    “我暂时就这些，谢谢。”


    裴清石将菜谱递给服务员，看向一旁咬着腮帮子的师烨容，关切道：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不用了。”师烨容咬了咬牙，腮帮子有点酸。


    “那就先上这些。”


    服务员拿着菜谱离开，包厢里便又只剩下两个人相顾无言。


    自打重逢以来，“木头人”的游戏似乎在两人之间屡见不鲜。


    明明都已经无话可说，却又偏偏一而再再而三的见面。


    师烨容以前就弄不明白裴清石，现在感觉，更不明白了。


    还好她这次有先见之明，出门时手机充满了电，这会儿上网刷刷微博，等菜的时间应该很快就过去了吧。


    可她刚刚拿起手机，裴清石却突然开了口：


    “今天上午这个紧急会议，是临时决定召开的。”


    “嗯？”毫无铺垫的一句话，乍听让人觉得没头没脑的。


    师烨容歪头看着裴清石，“你工作上的事情，不需要告诉我。”


    裴清石肤色本就冷白，此时薄薄的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是凝了一层霜。


    师烨容琢磨了几秒，get到对方刚是在解释，不是故意在为难她害她等了一上午。


    害，多大点儿事儿。


    她这次难得语气友善，主动宽慰道：


    “哦，其实那个，我无所谓的，你时间宝贵嘛。”


    天地良心，她这次语气非常真诚，可对方似乎看起来，更不高兴了。


    唉，算了，两人现在果然是话不投机。


    好在这家店上菜速度足够快，一会儿功夫，桌子就被陆陆续续摆满了。


    师烨容看着这一桌价值她一个通告费的大餐，决定暂时放弃女艺人的身材管理，化悲愤为食量。


    事实证明，胃被虐待久了，是接受不了一下子这么大鱼大肉的。


    师烨容喝了一口汤，只能望着满桌的美食兴叹。


    反观裴清石，看着吃相斯斯文文，却从容不迫地解决了接近一半的吃食。


    话说她以前看小说，像裴清石这类霸总，不是通常都得有个胃病什么的吗。


    怎么到了现实，反倒是她自个儿，没有霸总的命，却有霸总的病。


    一顿饭吃得还算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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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事，师烨容见裴清石放下筷子，连忙唤来服务员打包。


    这些可都是她的血汗钱，吃不下也要晚上接着吃。


    服务员态度很好，准备的包装盒也十分精致，餐碟的菜肴重新装盘后，乍看像是新准备的一份。


    这让师烨容心里稍显安慰，主动起身去前台结账。


    她刚一报出包厢号，却被告知那桌早就已经结过账了。


    一头雾水的师烨容，“什么时候结的账啊？”


    分明从进店到用餐结束，裴清石一直都在她身边啊。


    此时裴清石已经拎着打包盒出现，目光从她和前台那儿扫过，淡定道：


    “我刚想起来，这店也是我家开的，每次用餐，她们会直接扣我积分。”


    师烨容：……


    刚……想起来，也……


    有时候真的觉得中文还挺小众的。


    裴清石却像没事人似的，将打包盒递到她面前。


    师烨容没好伸手去接。


    人家请吃饭，她打包，怪不好意思的。


    时间过去了两三秒，裴清石那远山含黛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些不耐。


    师烨容只能接过。


    都已经打包好了，这会儿再说不要太矫情，让裴清石自己拿回去热热也不现实。


    “那我回去了。”


    师烨容这次不敢再客套，省得等会儿欠更多。


    “嗯。”


    离开饭馆就一条路，裴清石走在她旁边。


    到了岔路口，眼见人要离开，裴清石冷不丁冒出一句。


    “还欠着我的那一顿，你打算什么时候兑现？”


    师烨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裴清石，那人眉眼间酝着光，永远都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莫名的情绪涌上，话脱口而出：


    “我不打算兑现了。”


    裴清石：？


    师烨容呼吸一口气，道：


    “你不觉得我俩现在这样，三番两次的见面，挺没意思的吗。


    “早就不在一个频道了，又何必互相折磨。


    “所以，不再见。”


    话音落下，不待对面回复，便转身涌入人潮。


    清瘦的身影在人潮中显得单薄又决绝，无人注意到她眼眶周围细细的汗珠，以及暗暗捏紧的拳头。


    这几日来，她与裴清石见面的次数，实在太多太多了。


    多得，似乎要耗尽余生所有气力。


    作为一个演员，她努力在那人面前贡献出自己最好的演技。


    扮演着一个释然的、礼貌的、进退得宜的成年人。


    但其实在重逢见到裴清石的第一面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强。


    哪怕都已经出国了好几年，竭力不去关注任何关于那个人的信息，甚至借助药物将她从自己梦中驱逐。


    可这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城防，都因为那人的再次出现，变得摇摇欲坠。


    这种感觉像是扎着绵密的针，初时不觉得有什么，待回过神来，却是密密麻麻的疼。


    人被抽空就是一瞬间，此时的她连独自回家都失去了力气，还好不远处有一个无人的小巷子。


    她靠着巷子里的墙壁蹲下，将自己抱作紧紧一团，贪恋着这片刻隔绝天地的宁静。


    路面上堆积着未清理干净的木板，有人路过时，便发出“咯吱”的声音。


    师烨容闻声抬头，瞧见一个蒙着面的小个子拖着麻袋朝她这处奔来。


    “贱人，去死吧！”


    说话间一麻袋的不明物朝她这边泼来。


    师烨容反应迅速，一个翻滚，躲开了大部分的攻击，但还是有少许散发着腥味的鸡蛋液溅到了她身上。


    麻袋还没空，对方见她躲避，怒急还要再次攻击。


    若是平时，以两人的身量差距，真对抗起来，师烨容未必会吃亏。


    只是如今她在墙角蹲得有些久，着急起身时闪了腿。


    眼见半个麻袋的臭鸡蛋就要再次泼来，师烨容第一反应竟是庆幸：还好只是鸡蛋。


    铺天盖地的臭鸡蛋并没有如想象中降临。


    只听“啊”的一声，那个先前还在袭击她的小个子，已经被制伏跪倒在地。


    押着她的，正是一脸狠色的裴清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