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黑森林的黎明来得迟滞而凝重。厚重云层压着墨绿林海，只在东边天际撕开一道惨淡的灰白缝隙。楚风一行人离开猎人木屋已有半小时，正沿着林间兽道向北迂回。战术目镜的增强视野里，能量流动构成的图景比肉眼所见丰富十倍——地脉的微弱辉光、夜行小动物橘红色的生命场、远处沃尔夫斯贝格镇传来的人造能量杂波，以及……更近处，那些如潜伏毒蛇般蛰伏的、属于改造士兵的冰冷蓝色信号。


    “前方三百米，三点钟方向，两个固定哨。”楚风压低声音，右手在虚空中轻划，共享视野通过战术目镜的链接投射到陈刚和凤凰的便携屏幕上，“Type-4基础型，能量反应稳定，应该是外围警戒线。”


    陈刚眯眼打量屏幕上的热成像与能量叠加图：“绕不过去，地形是漏斗状，必须从他们之间穿行。硬闯会触发警报。”


    “那就让他们‘合理’消失。”凤凰的声音从队伍后方传来，她左手仍固定着，但右手的相位手枪已调整至微声模式，“Type-4的感知共享有0.8秒延迟，如果我们同步解决，他们的死亡信号不会实时上传。”


    楚风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瞥向凤凰的左臂。外骨骼辅助框架在晦暗光线下泛着冷光，但之前交谈时她偶尔微蹙的眉头，暴露了疼痛并未完全被抑制剂掩盖。他想起雨林里那道旧伤疤，想起那个背着他、在枪林弹雨中踉跄前行的瘦削身影——


    “楚风。”夏诗涵轻声提醒，“你的能量场有波动。”


    楚风迅速收敛心神。七个节点重新恢复平稳运转，但心底那丝细微的牵挂，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已悄然荡开。他深吸一口林间清冷潮湿的空气，下达指令：“陈刚左，我右。诗涵准备电磁脉冲干扰，在他们倒下的瞬间阻断可能的残余信号传输。凤凰，你掩护侧翼。”


    “收到。”


    行动在五秒内完成。楚风如幽影般掠过林间，右腿坚韧节点的能量在足底爆发，让他近乎无声地踏过腐叶与断枝。那名Type-4士兵正背靠古松站立，目镜下的数据流平稳滚动——然后永远定格。楚风的手掌精准切中其后颈的神经植入体接口，高频振动能量瞬间烧毁芯片，士兵如断线木偶般软倒。


    几乎同时，左侧传来陈刚制伏另一名哨兵的细微声响。夏诗涵手中的干扰器亮起绿灯——信号阻断成功。


    四人迅速通过哨位，消失在更茂密的林区。但楚风心头那点不安并未消散。太顺利了。博士在沃尔夫斯贝格布置了天罗地网，外围警戒却如此稀松？要么是诱敌深入的陷阱，要么……


    战术目镜突然传来预警震动。一行加密信息在视野边缘闪烁，来自林薇薇的专用频道。楚风边移动边解码，信息很短：


    “卫星监测显示，沃尔夫斯贝格东侧修道院能量读数异常升高，疑似大型力场发生器启动。北面墓园区域……能量场混乱加剧，但检测到至少六个移动热源，型号不明。建议重新评估路线。另，凤凰的医疗数据已同步给‘涅盘’医疗队，他们会在接应点待命。”


    专业、冷静、信息全面。但楚风敏锐地捕捉到字里行间一丝极细微的……疏离感。不是冷漠，而是某种克制的、保持距离的语气。与几小时前通讯时那种隐含关切的声调不同。


    他回想起木屋中与凤凰的对话，那些关于雨林逃亡的回忆。当时微型无人机就在外面——林薇薇一定听到了全部。楚风皱了皱眉，不是愧疚，而是某种复杂的困惑。他理解林薇薇可能产生的情绪，但眼下生死攸关，实在无暇分心处理这些细腻的情感纠葛。


    “楚风？”凤凰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前面有岔路，走哪边？”


    楚风审视地形图。左路通往墓园，能量场混乱但可能有伏兵；右路绕远，但途经一片雷击木区，天然电磁干扰更强，利于隐藏。他迅速权衡：“右路。加快速度，我们要在博士反应过来之前，进入镇子。”


    队伍转向。但在切换通讯频道时，楚风鬼使神差地给林薇薇发去一条私人信息：“收到。一切小心，临江也可能不安全。”


    发送后他立刻感到一丝多余——这话听起来像敷衍的客套。但消息已无法撤回。


    八千公里外，临江倾城国际指挥中心。


    林薇薇站在全景屏幕前，看着那条简短回复。字面意思毫无问题，但她反复读了三遍，指尖在控制台边缘无意识蜷缩。


    她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从监听木屋对话开始，某种冰凉而细密的情绪就如藤蔓般缠绕上来。她理解凤凰对楚风的救命之恩，理解他们在生死边缘缔结的羁绊，甚至——她强迫自己承认——感激凤凰那些年的保护。没有凤凰，可能就没有今天站在这里的楚风。


    但理解不代表能平静接受。


    尤其是当看到监控画面里，楚风凝视凤凰时眼中罕见的柔和；听到他问“你背上的伤呢”时声音里那份不自知的关切；还有凤凰讲述往事时，两人之间流动的那种旁人无法介入的默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薇薇闭上眼，深呼吸。她是倾城国际的总裁，是这场跨洲行动的指挥者，是苏云歌的女儿——她不应该，也不能在这种时候被私人情绪干扰。但心不是开关，无法说关就关。


    “林总。”技术主管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一丝犹豫，“‘女娲’系统的预言算法出了新结果……关于沃尔夫斯贝格，有两个概率分支。”


    林薇薇瞬间睁开眼，所有杂念被强行压入心底：“说。”


    “分支一：楚风小队成功潜入，破坏仪式核心，成功率48%。分支二：仪式被提前或被迫转移，概率34%。”技术主管停顿，“但算法还标记了一个异常点——在东南亚‘珊瑚’基地区域，能量活动在过去三小时增加了300%。‘女娲’推断，这可能与沃尔夫斯贝格的仪式存在某种‘备份联动’。”


    备份联动。林薇薇眼神一凛。博士果然有后手。如果沃尔夫斯贝格受挫，他很可能启动‘珊瑚’基地的预备方案。


    她迅速调出‘珊瑚’基地的监控数据——凤凰的小队已就位，传回的实时画面显示，基地外围海域出现了两艘未标注的巡逻艇，活动模式从常规巡航转为警戒状态。


    “通知凤凰的小队，保持距离，只监视不接触。”林薇薇下令，“另外，给我接施耐德先生的私人线路。”


    等待接通时，她的目光又不由自主瞥向主屏幕。代表楚风的绿色光点正在黑森林中稳定移动，距离沃尔夫斯贝格墓园还有不到五公里。而那个代表凤凰的、带着火焰图腾的橙色光点，始终在楚风侧后方，保持着完美的掩护距离。


    太默契了。默契到刺眼。


    通讯接通，施耐德沉稳的声音传来：“林小姐，我正要联系你。德国联邦情报局的朋友透露，‘北极星’在德境内至少有四个次级基地异常活跃，似乎在调动储备力量。位置我已发给你。”


    林薇薇收敛心神，专注到正事：“感谢。施耐德先生，关于这些次级基地，您是否有更详细的情报？比如防御等级、人员构成、可能的研究方向？”


    “有一部分。”施耐德顿了顿，“事实上，这也是我想和你商量的。我、丽莎·陈女士、田中先生，我们都认为，不能只被动应对沃尔夫斯贝格。如果博士真的有全球布局，那么打击他的次级基地，不仅能削弱他的资源，还可能迫使他分散注意力，为楚风创造机会。”


    主动出击。林薇薇快速思考这个提议的战略价值。确实，如果能在沃尔夫斯贝格之外开辟第二、第三战场，博士将陷入多线作战的困境。但风险同样巨大——倾城国际的势力主要集中在亚洲，欧洲和美洲的行动需要依赖施耐德等盟友，协调难度极高。


    “我需要一份详细的可行性评估。”林薇薇说，“包括目标优先级、所需资源、风险评估，以及……如果行动，谁指挥？”


    “这正是关键。”施耐德的语气严肃起来，“我和丽莎、田中讨论了，我们认为，这样规模的联合行动，需要三方共同决策：你代表倾城国际和苏云歌博士的遗产，我代表欧洲资源，而‘凤凰’……她代表实战经验和全球情报网络。我们需要一次三方会谈，制定统一战略。”


    三方会谈。楚风、林薇薇、凤凰。


    林薇薇的手指无意识收紧。屏幕上，楚风和凤凰的光点几乎重叠在一起，在森林中并肩前行。


    “时间？”她问，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越快越好。最好在沃尔夫斯贝格决战前。”施耐德说，“地点可以考虑线上加密会议，但必须有绝对安全的通讯保障。”


    “我来安排。”林薇薇说，“24小时内给您答复。”


    通讯结束。指挥中心重新安静下来。林薇薇独自站在巨大的屏幕前，看着那个不断闪烁的绿色光点。


    她必须和楚风谈谈。不只是战略会议的事，还有……那些萦绕心头的情绪。不是质问，不是索取解释，而是——她需要确认一些东西。确认自己在这场战争、在楚风生命中的位置。


    这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刻。但有些话，不说清楚，就会变成心里的刺，影响判断，干扰决策。


    她接通楚风的私人频道。这一次，没有通过夏诗涵转接。


    黑森林中，楚风刚带领队伍穿过雷击木区。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焦木的气味，天然电磁干扰让战术目镜的视野有些许雪花噪点。就在这时，林薇薇的通讯请求直接接入——私人频道，最高优先级。


    楚风示意队伍暂停警戒，走到一棵焦黑巨树后，接通。


    “薇薇？”他压低声音。


    通讯那头有几秒沉默。然后林薇薇的声音传来，比平时低沉，但依然保持着一贯的清晰：“楚风，我们需要谈谈。”


    楚风心头一紧。不是战况，不是情报，是“谈谈”。这个词在这种时候出现，往往意味着麻烦。


    “你说。”他尽可能让语气平稳。


    “第一，施耐德提议主动打击‘北极星’次级基地，需要你、我、凤凰三方战略会议，时间紧迫。”林薇薇语速很快，像在背诵预案，“第二……第二是关于你和凤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停顿了。楚风能听到背景里轻微的呼吸声，那是林薇薇在调整情绪。


    “我听到了你们在木屋的对话。”林薇薇继续说，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波动，“我知道她救过你，知道你们有很深的过往，也知道……你们之间的默契，是战场上用命换来的。我理解，真的。”


    楚风没有说话。他背靠焦黑的树干，仰头看着林隙间灰白的天空。七个节点在体内安静运转，但左肩记忆节点传来细微的刺痛——不是旧伤，是某种情感的共鸣。


    “但是楚风，”林薇薇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压抑什么，“我不只是你的指挥官，不只是苏云歌的女儿，不只是……盟友。你明白吗？”


    楚风闭上了眼睛。他当然明白。在临江的日日夜夜，在峰会上的并肩作战，在无数次危机中彼此支撑，那些未说破但心照不宣的情愫，像细流般在两人之间悄然流淌。他以为时间还多，以为等一切结束，总有时间慢慢理清。


    但凤凰的到来，像一块投入水中的巨石，搅动了原本平静的湖面。


    “薇薇，”楚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凤凰是……很重要的人。她救过我的命，保护过我母亲，现在又冒着生命危险来帮我们。我对她有感激，有信任，有战场上过命的交情。但那是——”


    “那是什么？”林薇薇打断他，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尖锐，“楚风，我不是在要求你二选一，也不是在质疑你们的关系。我只是……需要知道，在我和她之间，在你心里，我到底处在什么位置？”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因为当我看到你们那么默契，看到你看着她时眼中的神情，我会……我会控制不住地多想。而我们现在在打仗，我不能带着这种情绪指挥，那会害死所有人。”


    楚风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悸。不是面对强敌时的紧张，而是一种更深层、更陌生的慌乱。他擅长应对枪林弹雨，擅长在绝境中求生，但面对这样直白的情感质问，他像个笨拙的新兵。


    “你很重要。”他最终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薇薇，你……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你是我愿意用七个节点、用命去保护的人。不只是因为你是苏阿姨的女儿，不只是因为你是盟友。是因为……是你。”


    通讯那头沉默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电流的细微噪音。


    然后林薇薇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平静了许多，但带着一种疲惫：“谢谢你告诉我。但楚风，这些话，如果是在更早的时候说，如果是在没有凤凰出现的场景里说，我会……我会更高兴。”


    她顿了顿：“我不是在怪你。感情没有先来后到，只有深浅厚薄。我只是需要时间调整。但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把仗打完——以最专业的态度。”


    “我明白。”楚风说，心头沉甸甸的，“三方会议的事，我同意。等我们进入沃尔夫斯贝格，找到安全点，就立刻安排。”


    “好。”林薇薇说，“还有……楚风，无论我刚才说了什么，你都要专心眼前的任务。凤凰的伤需要医疗支援，夏诗涵和陈刚都在依赖你的带领。别让我……别让任何事，影响你的判断。”


    “我不会。”楚风承诺，然后补充，“薇薇，等这一切结束，我们……我们再好好谈。”


    “嗯。”林薇薇轻轻应了一声，“保重。”


    通讯结束。


    楚风在原地站了十几秒，才重新回到队伍中。凤凰正用右手调试着某种探测装置，见他回来，抬眼瞥了他一下，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没事吧？”她问，语气随意。


    楚风摇头：“继续前进。”


    队伍再次启程。但楚风和凤凰之间，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不是疏远，而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安静。陈刚和夏诗涵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明智地保持沉默。


    五公里外的沃尔夫斯贝格墓园，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而更远处，教堂尖顶的轮廓刺破天际，那里埋藏着三十年的秘密，和一场即将到来的决战。


    楚风握紧手中的相位手枪，七个节点的能量在体内奔涌。他想起林薇薇最后那句话——“别让任何事，影响你的判断。”


    他不会。但心里某个角落，已经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而三方会谈的种子，已悄然埋下。那将不仅是战略的商讨，更是三个重要人物——楚风、林薇薇、凤凰——之间关系的重新定位，是未来合作模式的奠基，也是一场风暴后，新秩序的开始。


    但现在，他们要先穿越这片墓园，面对博士最后的防线。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深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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