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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别拿苏格兰不当代餐

    第76章 螳螂捕蝉(四)


    不管目的为何,房间里的三人都姑且建立了战略同盟关系。


    事情定下来之后,玄心空结便也不再去纠结,而是基于这样的同盟关系,研究起了接下来的行动方案。


    她其实并不太擅长和人合作,比起用信任构建起的合作,她更擅长利用利益牵制、然后百无顾忌地将人当棋子一样压榨利用。


    但既然已经决定尝试接纳这种信赖关系,为了更顺利地进行下去,她也不是不能去遵守他们的游戏规则。


    玄心空结想,她就尝试这一次,如果对方没有做出伤害她的行为,那么她这边也不会伤害他们。


    “小西俊夫已经站在明面上了,但也正因为他已经挑明了和我们对立,想要处理起来反而没那么麻烦。”


    玄心空结单手撑着下巴,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带着种近乎傲慢的自信:


    “这是他家的船不假,但不管是控制系统还是监控系统,他所拥有的控制权我手里也都有。顺带一提,我切断了船上和外界的信号——除了导航系统之外的。”


    “这样一来,就算我们在海上闹得稍微过火一点,只要在船靠岸之前做好善后处理就不会有问题,不会有增援出现,也不用担心下船的时候被刁难。”


    “菅原明弘多半是藏起来了,现在我们在海上,那么大一个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既然他在,那就肯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我会排查监控系统,找到那家伙的去向。不过我估计小西俊夫一定会阻止我这么做,警官先生既然也已经在小西那边过了明目,那么就拜托你们,在我这边调查的时候稍微牵制一下他们的行动吧。”


    “另外还有那个前一天晚上离奇出现的斗篷人——那也是个不安定的因素,得想办法解决。现在斗篷人的头号嫌疑人是那位安川医生,就算是出于礼貌,我们这边也该找个人去会会他吧。”


    *


    “是吗,那些离奇高烧昏迷的乘客都陆续醒过来了吗。事情没有继续恶化下去就太好了。”


    青年带着磁性的嗓音拖着和缓而沉稳的音调,面上的笑意虽然温然,可一双沉沉的猫眼仍透着某种压迫感。


    “作为应付这次事件的主力,安川医生您也真是辛苦了。”


    他注视着坐在对面沙发上那位戴着眼镜的男人。


    “我这个时候突然到访,不知道有没有打扰到安川医生您的休息。如果是那样的话,可就太抱歉了。”


    船医安川的身上此刻没有穿着白大褂,只穿了一件休闲衬衫,外面罩着层毛线马甲。


    即使顶着那样的视线,他整个人却表现得悠闲而松弛。


    他整个身体埋在沙发的靠背里,面上浮起一个和善的笑。


    “不妨事,我只是做了自己的工作。”


    “况且我是会因为工作而兴奋起来的类型,那种兴奋的状态直到现在也依然延续着,所以就算让我去休息,恐怕也很难睡着。您来找我当然也谈不上打扰。”


    “不过一之濑先生,您特地来我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当然有事。


    诸伏景光审视着那张被眼镜半遮着的面孔,试图在上面找到一些值得在意的蛛丝马迹。


    潜入行动虽然遭遇了最大的滑铁卢,但现在的情势并不容许他在一旁自怨自艾。


    诸伏景光强将那些情绪压在了心底,将局势重新理了一遍。


    眼下小西和菅原已经对玄心空结出手,双方势必会胶着一阵,他现在势单力薄,贸然行动恐怕也只是添乱。


    既然主战场无从下手,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在旁边替她扫清可能存在的干扰和障碍。


    斗篷人已经盯上了诸伏高明,上次一击不成,之后势必还会有所动作。


    从现有的线索来看,安川毫无疑问是斗篷人的头号嫌疑人。因此诸伏景光决定在对方有进一步的动作之前先一步上门试探。


    到目前为止,安川医生都没有表现出什么不自然的地方,但这恰恰引起了诸伏景光的怀疑——


    面对他突然的、并不完全友善的到访,安川的表现却完全没有任何不自然,这恰是最大的不自然。


    诸伏景光内心里的戒备又提高了一个档。


    这个男人,恐怕并不只是受聘于小西家的区区船医那么简单。


    “请允许我单刀直入地进入主题。”


    诸伏景光思索之后开口。


    “我想知道您昨天夜里两点到三点三十分之间是否一直在六楼的医务室和七楼铃木先生的房间之间行动。”


    “我并无意冒犯,但前一天的晚上,我的一位友人在二楼的房间里遭遇了扒窃,他说在惊醒之后,他看到了犯人的背影,留意到那个人的手背上有一块很明显的——伤疤。”


    “原来如此,是因为这个啊。”


    安川垂下眼,用另一只手轻轻抚过自己的手背,笑了。


    “这的确是个很明显的特征,被怀疑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他重新抬起视线,无比坦然地对上了诸伏景光的目光。


    “昨天晚上,在接到铃木小姐高热的消息之后,我就一直在那间客房问诊,期间曾经为了取药,回过一趟六楼的医务室,除此之外并未去过其他地方。”


    “这一路都有摄像头,我的行动路线可以通过监控录像来确认。”


    “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诸伏景光的眸光微闪。


    安川回答得很平静,没有被怀疑的愠怒,也没有更多的思索,像是一早就准备好的标准答案一样。


    他太从容了,从容到即使有监控这种证据存在,诸伏景光也无法避免地加深对他的怀疑。


    这个人很不对,但诸伏景光却无法判断他身上出现的那些不对劲的地方到底源自哪里。


    “安川医生有在船上接触过其他有着同样特征的人吗?当时的天色很暗,我的朋友也只是看到了对方手背有什么像是疤痕的东西,但也并不能确认具体的形状。”


    “撒……”安川微微仰起头,片刻之后又笑道:“没有呢。”


    “不过既然光线昏暗,看错了也说不定,或者也可能是什么其他的东西,比如勒在手上的绳子,又或者是不小心沾在上面的——血迹?”


    “真是抱歉,没能在你们的调查当中提供什么有效的帮助。”


    “我才是抱歉,因为这样的事耽误了您的时间。”


    诸伏景光说着,站起身准备离开。


    继续下去或许也找不到更多有用的线索,比起在这里干耗,他或许应该先去确认一下其他的信息。


    “后续我也会帮忙留意,如果能帮上忙就好了。”


    安川说着,也跟着站了起来:


    “您会进行这样的调查,看上去像是警察或者侦探一类的职业,别看我这样,我其实对侦探怀着敬意——医生和侦探原本就是很棒的组合,不是吗。”


    “一之濑先生,我很期待和您再次见面。”


    *


    “不过那位小姐还真是意料之外的厉害。”


    和诸伏高明并行在走廊里,伊达航低声感叹了一句。


    现状既然已经梳理清晰,两个人对接下来要做的事也大致有了计较,自然也就没继续在房间里逗留。


    “排查监控这种事可是苦差,放在警局里,一整个专案组熬一两个通宵也未必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落在她手里只要跑一个程序——”


    “这样的技术要是能在警队里普及的话,以后处理案件可就方便多了。”


    “她的确有着超乎寻常的力量。”


    诸伏高明的声音有些晦明难辨。


    玄心空结的确拥有相当强大的力量,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如此。


    她能无视网络的规则,随意入侵想要入侵的终端,她能轻易地垄断所有的通讯信号,她能只用一个程序就在众多监控录像当中筛选出有用的信息,她甚至知道,该怎么调试一台由人体改造的机器。


    健太,那个孩子。


    诸伏高明在前一年的时候曾与那孩子见过几次,第一次是在那个和她相识的雨夜,那时男孩还只是一个普通的、病弱的少年。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个名叫健太的男孩都没有再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玄心空结说他是被人收养了,但是有一次,他在一个案发现场捕捉到了那个一闪而过的少年的身影。


    那绝对不是一个病弱的少年能做出的动作。


    诸伏高明顺着这条线索查了下去,然后查出了一个让他无比心惊的结果,那个男孩的背后围绕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是一家医院,在暗中进行非法的人体改造实验,而那个被改造过的男孩就是医院出产的试验品。


    那家医院和玄心空结当时提到的“组织”有关。


    诸伏高明开始调查那家医院,但对方十分狡猾,很快就察觉了警方的动静。


    在他来得及得到进一步的信息之前,那个男孩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男孩当着他的面,用手臂上安装的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玄心空结。


    一切发生得太快也太突然。


    诸伏高明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紧握成拳。


    呼吸没来由地变得急促,被鲜血铺满的画面挤压着思绪。


    那是他无法回避的,无法忘记的过往。


    “您怎么了?”


    一旁的伊达航似乎察觉到了诸伏高明的异常,轻声问了句。


    画面被打破,握紧的拳头也缓缓松开。


    “那样的力量并非常理所能及,或许与她一直未说明的秘密有关。”


    夹杂着叹息的声音响起,诸伏高明说。


    “那是她的抉择,在她决定坦白之前,或许并不该太唐突地探究。”


    “但或许有一日,我也能看到她所见的真相。”


    *


    急促的脚步声穿过偏僻而空旷的走廊,伴随着不规则的喘息声。


    奔跑着的人脸上带着惊恐的神情。原本笔挺的西装早在仓皇的逃窜当中变得皱皱巴巴,从身体里浸出的冷汗将衬衫湿答答地贴在发冷的皮肤上。


    他像是被猛兽追赶的无助的猎物,像是被恶鬼纠缠的惊恐的人,他急急惶惶地钻进一个房间,仿佛想将全身的重量都抵在门上,仿佛这样就能抵御外界一切的声音与动静。


    他背抵着门,贪婪地吞噬着房间里的空气。


    “咚。”


    背后的门板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那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在了上面。


    青年的身体猛地震了一下,周身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咚、咚、咚。”


    撞击的声音没有停下,甚至一下比一下更加剧烈。


    背后的门板也开始出现幅度诡异的晃动,连带着抵着门板的身体几乎要站立不稳。


    青年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几乎透出了绝望。


    “不要、不……不要……”


    遗憾的是,他哀求的声音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神明也未曾眷顾他。


    在又一次的重击之后,房门的锁终于再也承受不住那样的力量,裹着他身体的重量,将他整个推了个踉跄。


    而在他背后,洞开的房门口,站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


    垂落耳际的黑发随着动作飘扬,幽紫色的眼睛里透着玩味的戏谑。


    玄心空结微微扬起下巴,用近乎睥睨的眼神注视着那个如受到惊吓的兔子般瑟瑟发抖的青年。


    “菅原家的特技助理,就是这样做事的吗?”


    她轻轻扬起唇角,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位因双膝发软而连站立也做不到的青年的方向走了过去,顺手将门板在自己的背后合上。


    她停在了青年的面前,伸出手,用纤长的手指划过青年的鬓侧,顺着下颌线,一路抚上他颈间颤动的血管。


    “我想您应该有很多话想和我说吧?”


    “关于您的雇主,菅原先生的去向。”


    “请安心,这里不会有第三个人出现,我们有很多时间慢慢聊呢。”


    第77章 螳螂捕蝉(五)


    菅原明弘一定还在船上。


    在小西俊夫声势浩大地跑来声讨她的时候,玄心空结几乎就确定了这一点。


    先前的一次交锋显然让那个狡猾的男人生出了畏惧,所以干脆想出了假死这种把戏妄图逃过她的眼睛。


    那家伙行事的确足够谨慎,在监控的画面当中,玄心空结没有找到哪怕一帧拍摄到他本人的画面,但人既然活着,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总不可能真的做到人间蒸发。


    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有与这个世界连接着的线头。


    而且那个人一定是被菅原明弘本人信任的。


    在看着那位特级助理鬼鬼祟祟地拿着不知道从谁手里接过来的小包裹避开人群的时候,玄心空结就知道,她一定是找到那个线头了。


    确定助理的活动范围并不困难,不过助理也并不愚蠢,既然肩负重任,自然不可能选择两点一线的行动轨迹。


    他的路线很迂回,甚至为了混淆视听,中间还和不同的人交接了几次。


    这样做的确会加大他们这边排查的工作量,不过玄心空结并不打算去那位助理停留的区域一一确认——那样做实在过于麻烦,更不用说一旦她这边采取行动,搞不好对面也会有所察觉。


    打草惊蛇向来不是明智之举。


    “所以啊——”


    玄心空结笑眯眯地注视着眼前抖若筛糠的男人。


    “你是打算直接告诉我那家伙的所在地呢,还是等拷问之后再说?”


    “我现在的心情很好,所以可以给你选择的机会。”


    *


    玄心空结的心情的确很好。


    或许是因为这种事情她处理起来实在得心应手,也可能是因为那个一直以来困扰着她的问题也奇迹般地得到了进展,于是在这种时刻,那副挂在脸上的笑容,竟然也有几分像是出自本心。


    那位文弱的助理先生似乎是想要挣扎退缩,但是在她面前,那些挣扎微弱到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她甚至没有真正地上手用上拷问的本事——


    她很知道人类的身体上什么部位最脆弱,也很清楚,在这样的场合下,用什么样的话最能击溃对方的心理防线。


    那家伙竭尽全力想要藏起什么,而只要她一点一点地将那件事抽丝剥茧地挖掘出来,就足以让他彻底陷入绝望。


    “不、不要杀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杀我,我说、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可以说——”


    在玄心空结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之前,终究是那位助理先生先一步耐受不住这样空气的折磨,彻底放下抵抗,选择缴械投降。


    玄心空结眨了眨眼睛。


    她当然从不怀疑自己能从这家伙的口中得到想要的信息,但不管怎么说,这家伙吐口似乎也有些过于快了。


    他好歹也是菅原明弘托付了身家性命的特助,工作能力至少应该得到了菅原明弘那个狐狸的认可,就算他意志力再怎么薄弱,也不应该在这种程度的威胁下就如此轻易地把雇主的信息和盘托出。


    有鬼。


    玄心空结蜷起手指,轻轻抵在唇边。


    “我说你啊,干嘛要露出那种表情呢?”


    “就好像我会把你吃了似的。”


    “说到底,我针对的是你老板,为什么你要怕成这个样子呢?”


    “还是说——”


    她拖长了音调,略带凌厉的眼锋扫过青年的眼睛:


    “还是说你刚刚看到了别的什么更让你感到害怕的东西?”


    青年的脸色变了。


    玄心空结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真出事了啊!


    *


    事情的发展如脱缰的野马,朝着不可控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


    玄心空结的确找到了菅原明弘,因为那位助理根本没有隐瞒菅原明弘的所在——


    但坏消息是,菅原明弘死了。


    尸体被割喉,一击致命。


    惊讶与愕然的表情定格在脸上,沾染着喷溅而出的血迹,让场景看起来越发可怖。


    地上掉落着翻倒的食盒和已经冰冷下来的饭菜,那或许是助理刚刚来送饭的时候留下的痕迹。


    是的,那位助理先前之所以那么惊慌失措,并不完全是因为玄心空结的追击,而是因为他才刚刚目睹了这样一副惨烈的画面。


    玄心空结的瞳孔微动。


    或许菅原明弘自己也没有聊到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一步,他是个蛰伏的野心家,是藏在暗处的、菅原家这个庞大集团的实质继承人。


    如果一路顺风顺水地走下去,他将来势必会站在食物链的顶点,成为政坛里最凶残的猎食者——


    也正因为有这样的野心,所以他绝对不可能把自己的性命当成筹码放上天平。


    他的计划并不算天衣无缝,但这样的展开方式依然滑稽到让人想要发笑。


    他死了。


    会是谁动的手?


    现在的消息还没有传出去,但这样的信息是捂不住的 。


    那位受到冲击的助理精神已经处在了崩溃的边缘,根本不可能保守住这个秘密。


    将他藏起来同样不行——这个人是菅原明弘和外界的纽带,如果他消失,大概率很快就会发现,对面毫无疑问会优先派人来确认菅原明弘的状态。


    更麻烦的是,不久之前,她的确和菅原明弘以及小西俊夫都发生过冲突,眼下这个人的死讯一旦曝光,舆论必然无可避免地指向她这边。


    有人想把水搅混,把她和菅原家推到风口浪尖,然后藏在暗处坐收渔利。


    当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少女的唇角轻轻扬起,舌尖在唇际打了个圈。


    “真是个有趣的猎物,要怎么处理这家伙才好呢?”


    “如果是……”


    你的话。


    话音夹碎在了喉咙里。


    那一瞬的旖念几乎如本能般划过脑海,以至于在话脱口而出之后,玄心空结才意识到自己那一瞬间在想什么。


    背后空空荡荡的,那个原本应该有一道身影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于是那句话也理所当然地不会得到回应。


    他不在这儿,没人会回应她。


    玄心空结怔然片刻,旋即唇角再次向上挽起。


    她笑了。


    抗拒这种本能果然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尽管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很短,满打满算加在一起也只有两个月。


    但诸伏景光的存在好像已经融入了她的骨髓和灵魂。


    习惯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果然还是让他回来吧。”


    玄心空结小声嘀咕了一句。


    比起麻烦又痛苦的戒断,或许那种让人不安的未知也并没有那么坏。


    她可以试着去接纳,试着去习惯,试着去控制。


    她可以学着和这份名为“爱”的情绪和谐共存。


    所以等解决完眼前这个问题,等处理完菅原明弘的事,就去把他找回来吧。


    就像之前一样,把他留在身边。


    *


    菅原明弘的死处理起来很麻烦。


    他藏身的房间是船舱的地下一层,这里的构造复杂,通路也很多,到处都是监控的死角,就算是玄心空结,想要排查这附近的细节也多少有些困难。


    玄心空结一向没什么耐心在这种繁琐又无趣的事情上干耗。


    菅原明弘已经足够狡猾了,但毫无疑问,那个藏在暗处对他下杀手的家伙更胜一筹。


    面对这种在背地里耍小手段的家伙,如果真的挖地三尺地去寻找,反而正中了对方的下怀,大概率会被牵着鼻子走。


    比起顺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线索去寻找那家伙的身影,玄心空结更喜欢让对方自己现身——


    不管藏在那里的人到底是谁,都一定有所图谋。


    在这个时候对菅原明弘这尊大佛下杀手,首先证明对方的确有这样的能力,能将菅原明弘找出来,并轻易地把人弄死。


    另一方面也足以证明,对方在这件事上获得的报酬一定足够丰厚。毕竟在游轮这种封闭空间行动风险很大,能做到这一步的人多半精明,那就不该去选择风险和收益不对等的行动。


    案发的地点是在地下,先前与斗篷人的追逐战也发生在地下。


    这两起案件犯人的画像在某种程度上微妙地发生了重叠。


    是那家伙做的吗?


    那么那家伙做这种事的目的,是为了找菅原明弘复仇,还是、别的什么?


    现在的线索还太少,玄心空结并不急着得出结论,只是将那些可能性在脑内梳理了一遍。


    眼下的情况虽然麻烦,但远远没到没法解决的程度,不如说,这种程度的困难反而更容易让人的神经变得兴奋起来。


    既然水已经被搅浑了,那么不妨就搅得更浑一点吧。


    玄心空结将视线斜向那位完全陷入了恐惧与迷茫的助理。


    “我现在有一个提案,如果你执行得好,我就让你活下去,怎么样?”


    *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个姓安川的男人的确很可疑,只不过现在我们并没有决定性的证据,为了防止打草惊蛇,先在这里监控和观望他接下来的行动。”


    降谷零抱臂,注视着坐在桌边的挚友。


    诸伏景光此刻正坐在客室的小书桌前,面前摆放着的是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


    萤蓝色的光照着那张专注认真的面孔,微微上挑的漂亮猫眼藏在一副反着光的眼镜背后,聚焦在电脑的屏幕上……


    屏幕上此刻显示的是监控的画面,而出现在监控画面正中间的,恰是不久之前才与他见过面的人——船医安川和树。


    “Zero,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诸伏景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屏幕里安川和树的动向,单手撑着下巴,开口。


    “刚刚和他交流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一种违和感,现在回想起来,他在我面前表现得,总觉得有一点……刻意。”


    “这样说或许会有点奇怪,但我总有种——他是在故意引起我怀疑的感觉。”


    “这不合常理。”


    “确实如此。”


    降谷零向前走了两步,单手撑在诸伏景光坐的椅背上,目光也追着屏幕里的那道身影看了一会儿。


    “如果他的确是前一天晚上的犯人,那么他该做的应该是想办法在你上门试探的时候消减掉怀疑,而不是用那种似是而非的态度引起你的注意。”


    “如果是他手里掌握着什么线索,想要与我们合作,那么他大可以选择更直接的方式,这样的迂回和试探只会无意义地消耗时间。”


    “这个人的态度、立场、还有行事的目的都很不明确,看来是个相当不稳定的因素。”


    “而且我很在意的一点是他的履历。”


    诸伏景光接过了降谷零的话头:


    “安川和树,毕业于专修大学医学部,毕业后在长野县佐久市的一家医院就职,一年前,因为一起医疗事故受伤离职,后通过以前的同学介绍,成为小西家的私人医生。”


    “一年前的长野。”


    降谷零很快抓住了话中的重点。


    “一年前,那个人也在长野。Hiro,你是怀疑……”


    “我没有任何证据,这些说到底也只是我的猜测。”


    诸伏景光的身体向椅背上靠了靠,他摘下了架在鼻梁上的眼镜:


    “但如果那家伙针对的目标是她,那果然还是不能放着不管。”


    想要帮她,想要让她避开那些麻烦和风险,想要她能过得更顺利、更轻松一点。


    他无可避免地这样想着。


    他甚至会想,如果他足够“有用”的话,如果他也有足够的、能与她交涉的筹码,那么也就不必像现在这样,在她的决定面前全然没办法反抗了。


    可他能做到的事情果然还是很有限。


    甚至于连他现在能查到的这些关于安川和树的信息,都是借由她的力量查到的。


    那是她在船上建立的数据网,她曾经教过他一些简单的使用方法。


    在开始调查的时候,诸伏景光其实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只是鬼使神差地想要做出这样的尝试——


    登入成功的信息在屏幕上刷过的时候,诸伏景光自己都很意外。


    他很意外玄心空结还保留着给他开的权限。


    明明已经结束了情人的关系,明明已经结束了一切。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诸伏景光的内心里无法抑止地出现了某种异样的情绪,让人的情绪也隐隐有些雀跃。


    那并不是因为这段糟糕的卧底生涯还在发挥余热,而是一种,近乎侥幸的期待。


    尽管他知道,她更大可能是忘记了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但他没有忘记,于是他看着自己和她之间的一点点联系,看着他们之间的这一点藕断丝连。


    那是只有他会在意的一点点联系。


    可笑的一点点联系。


    诸伏景光轻轻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发出了轻轻的叹息声:


    “她其实……也并不需要我来帮忙吧。”


    “她其实什么都不需要。”


    第78章 螳螂捕蝉(六)


    诸伏景光的语调是平稳的,似乎和平时并没有什么差别。


    如果不是过分熟悉,恐怕降谷零甚至未必能察觉到他声音当中带着的细微的颤抖。


    像是被捏着翅膀的蝴蝶在震颤羽翼。


    他一向是一个很柔软的人,绝大多数时候,他都不会表现出太明显的情绪。


    像是一块会吸水的海绵,他总会将自己真正的悲喜藏得很好。


    也正因为如此,在他无法控制地流露出一点异常的情绪时,就意味着他几乎已经到了承受的极限。


    不是因为那场濒临失败的卧底行动。


    而是,因为那个女人。


    降谷零的手掌收紧成拳,一股强烈的近乎像是愤怒的情绪在身体里流窜。


    在恋爱方面毫无经验的他无法感同身受地体会挚友现在正在经受的痛苦,他也无法理解诸伏景光和那个女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才致使他的好友陷入如今这样的境地。


    但降谷零很清楚,这一切都是因那个女人而起,因那个恶劣的,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该被他们戒备的女人而起。


    都是她的错,都是因为那家伙的存在,才让诸伏景光在这样的痛苦当中无法自拔。


    降谷零的心里无可避免地充斥着这样对玄心空结的怨怼,他几乎要将那些不满宣之于口——


    但他终究没有那样做。


    他知道自己不能那样做。


    景光并非会被情绪牵着鼻子走的人。


    尽管他内心纤细,极容易共情,但在关键的时刻,在必须要做出抉择的时刻,他也会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程度。


    他会被情绪困扰,却也只是觉得困扰和痛苦,而他自身会以无比强大的包容力,将那份痛苦也一并吸收,藏在海绵里,然后依旧以柔软又温和的姿态继续下去。


    他不会停下,也从不允许自己停下。


    降谷零没办法阻止他,也很难真的替他分担那些痛苦。


    于是他能做的,只有伸出手,重重地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诸伏景光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选择相信她,选择和她站在统一战线,选择……喜欢她。


    那么作为亲友,他也该相信诸伏景光的判断,相信他不会做出违背当初入职宣誓誓言的事情。


    他们是警察,他一定会是个很好的警察。


    “Hiro。”


    降谷零又一次叫出了他的名字。


    “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什么都不需要的人的。”


    顺着诸伏景光之前的话题,降谷零徐徐开口。


    “如果人没有一丁点欲望,没有想要达到的目标,没有能让自己满足的事,那么这样的人生不管多漫长,都毫无乐趣可言。”


    所以就算是那个人,那个行事诡谲,目的不明的女人,也一定有她想要的东西。


    而她曾经将Hiro困在她身边那么久,或许也正意味着,他的身上有什么吸引着她的东西。


    所以他们会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


    所以她会拉着他,在深夜的酒吧里接吻。


    所以……


    “还没到灰心丧气的时候吧。”


    “就算之前没有摸清需要,未来也还有机会。”


    “事情还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刻,不如说,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对吧?”


    *


    少女穿过长长的走廊,脚步带风,面上如带了霜寒般的肃然表情,让擦肩而过的路人不由得停步侧目。


    先前调查案件的两位刑警一左一右地跟在她的身后,而两个刑警的中间,夹着个面如土色的男人。


    男人身上穿着满是皱褶的西装,一张面上写满惊惧不安的神情,大约也是因为情绪并不稳定,以至于步履有些不稳,他一路几乎是被两边的警察半扶半拖着地跟在少女的背后。


    一行人气势汹汹地在走廊里穿行,所到之处,无不掀起一阵窃窃的讨论声。


    “那位是刚刚小西先生去找的……”


    “等一下,那个被两个警察带着的不是菅原家的助理吗?”


    安保很快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忙想上前询问情况,但这一行人却完全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在如破竹的势头下,安保一时间也并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阻拦,只得暂且跟在后面,等着看他们接下来的动向。


    混在安保队伍当中的,也有不少嗅到八卦气息的好事群众,随着几人一路走动,背后的队伍的声势也逐渐变得浩大了起来。


    人潮逐渐聚集,几人所到之处俨然成了船上最抢眼的风景。


    而处在风景中心的玄心空结也并不吊人胃口,在一阵造势之后,她便直奔了这次的主题——


    她来到了七楼某个房间的门口,没有敲门,而是飞起一脚,狠狠地踹在了那扇颇为厚重的实木门上。


    门轴发出“吱呀呀”的哀嚎声,卷动着有些发颤的门板,直朝着里面敞开。


    这样的动作显然有些超规格了,背后跟着的安保也终于等到了契机,一拥而上地把她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质问她,在这个时候踹别人的房门是意欲何为。


    玄心空结笑了。


    她站在房间门口,并没有往里面进,只是单手撑着门框边缘,侧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安保队里带头的那个队长。


    “是稍微发生了一点事,我想来找小西先生。”


    “事出突然,敲门敲得稍微有些急了,是我的冒犯,不过——”


    视线飘向屋内,她刚好能扫到那位坐在沙发上、面色阴沉的男人。


    “还真是幸运呢,小西先生,原来您在房间里。那么请允许我稍微占用您一点时间。”


    这毫无疑问是针对小西俊夫他们之前那场行动的报复——


    为了确保目的能够达成,玄心空结刻意弄出一副要搞大事的架势,带着人一路堵到小西俊夫的门口。


    既然先前已经撕破了脸皮,玄心空结当然不会乖巧地等待对方给她开门,于是她选择了这种赶鸭子上架的方式,完全打算用气氛来逼小西俊夫走进她布好的局。


    “哦?”


    小西俊夫脸上的阴沉几乎快要具现化了。


    他冷着眼神注视着门口的少女:


    “年轻人还真是鲁莽,您找人求教,一向是用这样的态度吗?”


    “我是什么样的态度取决于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玄心空结无所谓地耸耸肩:


    “况且这次的事出紧急,如果不快点上门来把情况弄清楚,我可没办法安眠。”


    “毕竟——”


    她拖长了音调,望向小西俊夫的眼神愈发耐人寻味:


    “这一次,那位菅原明弘先生是真的死了。”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


    几个小时之前,船主小西俊夫带着一队安保找到了玄心空结,指控她将政治家的儿子菅原明弘推入了海里。


    这才过了几个小时,同样的场景再次上演,双方的立场却发生了彻底的反转。


    这场围绕着菅原明弘的谋杀案毫无疑问地成了这艘游轮上的头条新闻。


    舆论以无可阻挡之势在船上点燃,越来越多的目光聚焦到了他们交锋的这块战场。


    如此一来,目的就达到了呢。


    玄心空结弯起眼睛,视线在人群当中扫过。


    她来这里当然不是真的为了讨伐区区小西俊夫——这个男人不过是菅原家手里的一枚棋子,一把好用的刀,他甚至不可能接触到菅原家的核心产业。


    小西俊夫不是敌人,至少不是值得她去花耗精力专门对付的敌人,但他却是站在最显眼位置上的家伙,只要对他下手,势必会引起足够多的注意。


    “我先前还在纳闷,我的确和菅原先生有过一点口角,不过也只是年轻人之间一时斗气,完全到不了要咒对方死的程度,更不用说把他扔下船——”


    “之前您来找我,我就觉得不太对劲,所以就和两位警官先生一起查了一下,结果在找到菅原先生手下这位助理的时候我才知道,菅原先生的失踪并不是因为被谁推进海里,而是被人骗进地下室杀掉了。”


    “地下室原本只有员工可以进入,而且根据两位警察的调查,那里的地形复杂至极,如果不是特别熟悉的人,在里面恐怕寸步难行。”


    “能在那种环境下杀死菅原先生的人会是谁、身为船主人的小西先生,您对此有什么头绪吗?”


    说到这里,玄心空结的声音顿了顿:


    “我并没有怀疑您的意思,不过——”


    “小西家与菅原家牵扯颇深,按说您跟菅原先生也算是熟人了。熟人之间有些恩怨纠葛并不奇怪,对不对?”


    “您早上那么大张旗鼓地来找我,想要把罪名扣在我的头上,难道那个时候,您就已经笃信菅原先生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吗?可为什么,当时您说的死法和我们看到的现场不一样呢?”


    “还是说、您其实根本不想让警官先生勘察真正的现场,只想随便找一个人来定罪,就此草草了事呢?”


    “够了!”


    小西俊夫额角的青筋迸了出来,眼底甚至浸出了几丝薄红色。


    “这样怎么能够呢。”


    玄心空结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眯起眼睛,乘胜追击道:


    “我们现在有助理先生的证言,这是人证,还有在现场留存的一些证物,这是物证。菅原先生的遗体已经被警官先生小心保管起来了,这次是正儿八经的谋杀案,两位警官先生一定会认真调查。”


    “这回、需要配合调查的人是您了。”


    议论声再次掀起了一个新的高度,小西俊夫的脸色从铁青变得灰白,他紧咬着牙关,看着玄心空结:


    “你这是想要反过来给我定罪?笑话,那种事情我才不会……”


    “我可没说要给您定罪。”


    玄心空结的语气依然分外轻松:“只是协助调查而已,这可是所有公民的义务,不是吗?”


    “在场可有这么多人看着呢,就算是您,也不好这样曲解我的好意吧?”


    “小西先生。”


    话说到这里,少女的视线再次在人群当中逡巡。


    掀起舆论只是一个用来吸引人目光的手段,而她真正的目的,从这里才算开始。


    那个杀死菅原明弘的人在暗处,目的自然是挑唆她和菅原两边的对立,既然如此,两边闹到这种程度,那家伙多半会很乐于欣赏自己的成果。


    这块区域没有名面上的监控,加上有足够庞大的人潮做掩护,按对方那种行事大胆的作风,会特地跑来现场也不奇怪。


    她状似漫不经心地看过那些带着或讶异或兴奋的表情的面孔,直到视线掠过某个角落的瞬间,凝在紫色虹膜中间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个方位的阴影里,她依稀捕捉到了一道略有些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是个身材高挑而纤细的人,身上穿着宽大的卫衣。


    而在卫衣的兜帽下面,露出了一抹夺目的金色。


    第79章 螳螂捕蝉(七)


    玄心空结其实并没看清那个人的脸。


    那个人站的位置很偏,几乎处在她这边视线的死角,而且即使她环顾人群时的视线足够漫不经心,对方依然十分谨慎地选择了回避。


    也恰是这个下意识的回避,让玄心空结察觉到了那个人身上的异常。


    她并不能肯定那个人到底是谁。


    但那抹入目的金色头发让她有种非常糟糕的预感,或者说,是她心底里一直以来都有的糟糕预感正在应验。


    于是那个名字也理所当然地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普拉米亚。


    曾经在全世界的黑.市里赫赫有名的顶级炸.弹.犯。


    两个月前在和她的战斗当中落败,被玄心空结收容,之后又在不久之前转交给了组织的贝尔摩德手里。


    贝尔摩德不可能放这样一个人来船上。


    玄心空结可以确定这一点,就算贝尔摩德对她没什么信任,也没什么感情,但那个女人绝对不可能用这样的方式给她添堵。


    普拉米亚由贝尔摩德负责接手,这足以证明组织对这件事的重视等级不低,既然如此,那么有权限接触到这位囚犯女士的人绝对不会多。


    如果出现在这里的真是普拉米亚,以玄心空结对组织的了解,能做出放虎归山这种蠢事的人,高层里只有一个。


    *


    “朗姆?”


    坐在牢笼里的女人仰着头,看着站在外面那位留着賘辫的厚唇男人,声音里透着癫狂和讥诮的笑。


    “你是说那个代号朗姆的家伙想要让我,去那艘船上杀了那个女人?”


    她形容不可谓不狼狈,金色的头发如同枯草一样垂落在颊侧,凌乱地分割着那张美丽的面容。


    在斑驳的影子下,那张脸几近扭曲。


    “诶。朗姆先生需要好用的人,很遗憾,那个女人并不好用,凑巧的是,你很好用。”


    “做到什么程度是你的自由,朗姆先生唯一的要求就是让她消失在那片海里——你大可以炸毁整条船,在那之前,只要给我发出一个信号,我就会派人去接你。”


    “你自己不也恨那个女人入骨吗?完成这项任务,然后你就能重新过上之前那样的生活,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交易了。”


    “朗姆先生在组织内的地位也相当超然,只要你不违逆他的意思,那么他会给你一切想要的东西。”


    宾加抱着手臂,背倚着透明的玻璃墙,侧目睨着囚笼里的女人。


    “那个女人也是你们组织的人。”


    普拉米亚轻嗤了一声:


    “我今天帮你们对付了她,明天你们就能用同样的手段,让别人来对付我。”


    “诶。的确如此。”


    宾加并没有否认这样的可能性:


    “组织对于失去用处的人向来这样。不过——”


    “如果你不答应下来的话,那么你现在就会死。”


    牢笼中的女人笑了。


    肆意的,毫不遮掩的狂笑,笑到仰起的脖颈上凸显出醒目的青筋。


    良久,在那一连串近乎疯狂的笑声当中,普拉米亚给出了她的答复。


    “好啊,成交吧。”


    *


    这不是普拉米亚第一次收到来自组织的橄榄枝了,事实上,从几年前开始,组织就展露过不止一次对她的招揽意图。


    甚至于连这位宾加,她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


    普拉米亚对这个组织没有兴趣,她擅长的是炸.弹的设计和制作,那完全是以一敌百的活计,所以她从来都不需要同伴,她是黑市里最有名的独狼。


    她不想受任何人约束,也不想被任何人知道真实的信息,所以面对包括组织在内的所有团体的招揽,她都拒绝得非常彻底,甚至还和组织的底层成员发生过不少次正面冲突。


    直到上一次,她受到了来自那个女人的挑衅,在街头意图伏击那个人,结果却反而马失前蹄,被禁锢在了这里。


    贯穿手掌的伤疤滑稽又丑陋,因为受伤的缘故,手部的神经受损,在那之后,她都不能进行太精密的操作——这一切的屈辱都来自于那个人。


    不可原谅。


    唯独那个人她绝对不可能原谅!


    那个组织内部看起来也并不算很和平。


    普拉米亚当然很清楚,眼前这个由宾加发布的任务绝对不会是什么甜美的蛋糕,那中间一定藏着陷阱与危机。


    但那又怎么样呢。


    只要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只要能亲手把那个害她至此的女人炸得稀巴烂,只要能得到自由,她有的是机会夺回属于自己的人生。


    宾加帮助她修改了登船的信息,于是她顺利混迹在安保队当中登上了这艘游轮。


    她的对手,那个代号樱桃白兰地的女人是个很狡猾的家伙,所以普拉米亚并没有随身携带炸.弹,以免在第一时间被对方发现并采取措施。


    她准备用一种新的手法来解决这次的战斗,她要把这艘船整体变成一个炸.弹。


    但她没想到刚一登船就会被一个小胡子盯上,虽然成功甩脱了对方的追击,但如果这条消息流传出去的话,保不齐会引起那个人不必要的注意。


    于是普拉米亚决定在事情暴露之前先把那个目击者杀掉灭口——


    更让她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她不光没能解决掉那个小胡子,还直接撞上了樱桃白兰地本尊。


    烦躁与不甘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普拉米亚几乎已经没了耐心。


    唯一的好消息是,那个女人在这艘船上也并非高枕无忧,菅原,小西,他们似乎都是她的敌人。


    在小西俊夫气势汹汹地上门去声讨玄心空结的时候,普拉米亚简直要笑出声来了。


    更美妙的是,在她的领地里,在那片如迷宫般复杂的地下区域,她意外地发现了菅原明弘的踪迹。


    两边的战火已经燃起,那么她完全不介意添一把柴,让火烧得再旺一些。


    只要那个女人和小西家的人狗咬狗,她就有充足的时间,完成她原本的计划。


    一切都在她的掌握当中。


    一切都会顺利进行。


    *


    她原本是这样想的。


    *


    “健太,三点钟的方向,墙角那个穿卫衣的人。立刻排查她的行动范围。”


    玄心空结压低了声音,对着挂在耳骨上的微缩麦克轻声下达着命令。


    在她翕动嘴唇说话的时候,诸伏高明和伊达航两位在现场的刑警也十分默契地采取了行动。


    两个人微微调整了站位,将玄心空结围在当中,一边隔绝了墙边望过来的视线,另一边则是有意无意地挡在了她和小西俊夫中间。


    走廊里的灯光拉着两副高大的身躯,在少女的身上投下一层浅浅的阴影。


    在阴影偏转的时候,少女的视线也不经意地随着他们的动作转了过来。


    她看过他们的面孔,看着他们为了配合这场演出而刻意做出的严肃神情,看着他们为了让她的计划进行得更顺利,而在细节上做出的回护。


    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在眼底漾开,就着么直漾进她的心底,掀起一阵浅淡的涟漪。


    那个瞬间,她有点想笑。


    因为他们做得、的确很好。


    即使没有她的安排和指挥,他们也依然会起到相当的作用。


    有他们这样可靠的助手在旁边掩护和照应、毫无顾忌地享受他们带来的便利。


    玄心空结强迫自己不去思考这背后的利益交换与代价,如果不去计较那些的话,那么她现在能体会到的感觉意外地很好。


    玄心空结微微垂下眼。


    她有点想笑。


    但她知道,在这样的场景下,笑容或许过分不合时宜,于是她只是轻轻抿起唇角的弧度。


    借着两个人为她遮出来的一片空间,她再次轻声开口。


    “我找到目标了。”


    “我会去追击,这边的善后工作,拜托给你们也是可以的吧?”


    是的,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玄心空结便再没有一丁点的耐心和小西俊夫这个无聊的幌子干耗。


    但如果换做以往,她大概还得勉为其难地处理一下善后至少要做到什么程度,以免后续处理起来太麻烦。


    眼下倒是刚刚好,不用考虑后果,她大可以把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推给其他可以信赖的人。


    就像是在吃饭的时候,把不喜欢的胡萝卜挑进别人的碗里,这样的行为让她觉得新鲜又愉快。


    或许这样可以让效率更高,有他们的帮助,她就可以专心对付那只藏在暗处的小老鼠。


    等做完一切之后,她就可以腾出手来,好好解决一下让她无比在意的、困扰了她很长时间的问题。


    她开始有些期待那个时刻了。


    她甚至因为这份怀揣在心底里的期待而变得有些雀跃。


    收拢的指骨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着,身上的肌肉也完全进入了蓄势待发的状态——然而就在她迈出步子的前一秒,视线在越过挡在身侧的诸伏高明的身体的时候,不经意地扫过了原本被他挡住的另一边的死角。


    于是她这才注意到,在那个方向上,同样站着一个她并不陌生的面孔。


    浅金色的短发,深褐色的皮肤,一双紫灰色的眼瞳此刻正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她的方向,目光里仿佛含着浅淡的、带着苛责的怒意。


    是降谷零。


    这家伙也出现在了这里。


    瞳孔骤然收缩,迈出去的脚步几乎是本能地一滞。


    降谷零是公安的潜入搜查官,是那个人的好友,大抵也是那个人离开之后,会暂时收留他的人。


    玄心空结知道自己这次弄出的动静不小,但她的心情还是微妙地摇动了一下。


    ——降谷零都出现在了这里,那诸伏景光呢?


    他也在吗?


    在大脑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玄心空结几乎是本能地在那个金发的男人身边搜索。


    但她很快停下了动作,几乎是强迫的,遏止住了自己想要寻找那个身影的本能。


    ——现在不是做这个的时候。


    她想见到他,又不想见到他。


    连她自己也不确定,自己再见到那个人的时候,会产生什么样的心情。


    她也没法肯定自己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或者说她从一开始就已经有了这样的自知之明,事情一旦和诸伏景光扯上关系,她恐怕大概率会失控。


    而现在的她不可以失控。


    战斗已经打响,她已经没有余裕任由自己的情绪因为另一个人而失控。


    所以她不去看,也不能去看。


    她也并不想,那个人参与进这次的行动当中。


    掌心仿佛又泛起了一点浅淡的温度,记忆中腥咸的海风与坠着手臂的重量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她蜷了蜷手指。


    她承认,那个时候她的确是在害怕的。


    她害怕他出事,她不想失去他。


    她喜欢他。


    所幸她并没有看到那个身影,他没有出现在这里,至少没有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分开的时候她和他说过,她不想再看到他,简直就像是一语成谶,她真的再没有见过他。


    他有在遵守她当时发布的命令吗?


    她不知道,但也无所谓,到头来,想要打破这条指令的人,是她这个发布命令的人。


    她会去找他的,一定会。


    所以在她这样做之前,他还是……不要出现比较好。


    玄心空结轻促地吐出一口气。


    她再次抬起视线,这次望向的却是站在身侧不远处的诸伏高明。


    先前一瞬前冲的势头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两个人的身体几乎要重叠在了一起。


    玄心空结的眸光稍稍转动了一下,接着,她又朝着诸伏高明的方向凑了半步,轻轻踮起脚尖,以在外人看来无比亲昵的姿态,将嘴唇凑到了男人的耳畔。


    “还有另一件事要拜托你,高明先生。”


    轻柔的声音伴着温热的吐息吹过青年耳侧的皮肤,掀起一阵没来由的颤栗。


    少女的声音仿佛带着浅浅的笑,又好像只是略过耳畔的风,没有情绪。


    她继续说道:


    “别让你弟弟搀和进这次的事。”


    “拜托你让他离地下远一点,不要让他出现在我面前。”


    “不要让我看到他,在这场战斗里,我可不想因为他的事情分心呢。”


    作者有话说:


    我跟我朋友说好想快进到两个人表白


    朋友:可他们不是已经睡过很多次了吗?


    我:对啊,但是他们没表白


    一些纯爱战士奇怪的坚持.jpg


    第80章 螳螂捕蝉(八)


    她声音很轻,用的是最让人迷醉的暧昧的耳语。


    但那一字一句敲在心里,如同山间流淌的冷泉,叮叮咚咚,催着人格外清醒。


    她的动作很快,几乎只是转瞬间,就再次调转身形,朝着自己原本预定的目标疾驰而去。


    奔跑的动作掀起长长的发尾,轻盈地拂过青年面前的空气。


    诸伏高明的视线几乎是不自觉地追着那道身影。


    但她跑得太快,快到他无法看清她此刻带着的表情。


    耳畔遗留下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变冷,思绪也终究还是回归了一贯的冷静与理性。


    他目送着那道身影奔向转角,奔向那个引起她怀疑的人所藏匿的地方。


    安静地、就这么注视了很久。


    如果他的头脑没有那么聪明,不会让他立刻理解她话中所隐藏的含义,那么或许他现在的心情也便不必像现在这样悬空。


    那是她经过了漫长思考之后得出的结论,那是她终于承认自己在意另一个男人的铁证。


    她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理解了这一点。


    她接纳了这一点。


    于是她告诉他,她让他照顾好他的弟弟,让他将景光隔绝在安全的范围里


    诸伏高明的喉结轻动。


    这是她的托付,这是她的愿望。


    但诸伏高明很清楚,那并不是他能做到的事情。


    因为——


    弟弟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玩偶,不是一台会忠实执行指令的机器。


    他是一名警察官,是一个优秀的大人,是,会为了她的事竭尽全力的人。


    所以这场战斗,这场她决意涉足的战斗,景光又怎么可能在旁边作壁上观呢。


    他拦不住他。


    他也不可能去阻拦他。


    不论是作为一名兄长,还是作为……已经彻底被宣判出局的对手。


    *


    玄心空结突然的暴走在现场掀起一片哗然,围观的人群在本能的驱使下向后退,很快便左右撕开了一条裂口。


    被抛在后面的小西俊夫在回过神来恼羞成怒,跳着脚地想要把玄心空结抓回来,被伊达航挡住了去路。


    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轨道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原本在旁边吃瓜看戏的普拉米亚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在玄心空结转向她的瞬间扭头就跑。


    玄心空结当然不肯放过她。


    她追着那个女人的身影,一路顺着安全楼梯疾驰狂奔。


    毫无意外的,普拉米亚逃亡的目的地依旧是船舱的地下一层。


    那个如蛛网般四通八达的空间俨然已经成了那个女人的巢穴。


    就算玄心空结熟读地图,对地形的熟悉程度也无法和亲身在这片区域里生活了几天的普拉米亚相提并论,玄心空结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在追击战当中,不熟悉地形就只能像现在这样按部就班地跟在后面,靠速度和耐力取胜,很难利用周围的环境形成包围。


    但,那又怎么样呢。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这边自然也有准备。


    健太已经根据普拉米亚的面部以及身体特征信息排查了所有的监控,就算这个人再怎么谨慎小心,在船上数以万计的监控摄像头之下,她也不可能不留下一丁点痕迹。


    只要能找到她曾经留下的痕迹,就能推测出那家伙在过去几天里大致的行动范围,再通过她出现和消失的位置和地下的出入口对应,就能确定她地下据点的所在位置以及附近的大致路线。


    普拉米亚的确很熟悉这片战场。


    但经过健太的探索,她这边也同样能掌握战场的构造,而且,她这边还有健太这样一台全能型机器人做辅助,前后两面夹击,就算那家伙有通天遁地的本事,又能往哪儿跑呢?


    *


    脚步的回声急促地灌满整个地下,饶是普拉米亚利用手里的绳索几次加速,也并不能完全和后面的那个阴魂不散穷追不舍的女人拉开距离。


    敏捷的行动,持久的耐力,还有对环境精准的把控。


    这让普拉米亚的心情也变得愈发焦躁起来。


    她的确没料想到自己会这么轻易地暴露,在混杂的人群里,她明明已经做到毫不起眼地藏匿在角落里,可还是被那个女人精准无比地盯上了。


    果然是个很麻烦的家伙,果然是个让人恨到咬牙切齿的混蛋。


    杀了她。


    无论如何都要杀了她。


    牙关紧紧地咬着,普拉米亚翻转手腕,于是掌心里便多出了一把精巧的袖珍手.枪。


    她一向随身携带着武器。上一次那个女人追上来的时候,她之所以没有开枪,是因为不想引起太多人的关注和注意。


    那个时候炸.弹的部署还没有完成,如果被人盯上,后续的行动难免会受到阻碍。


    但现在没关系了。


    她之所以敢冒风险在白天去楼上的船舱里行动,就是因为,现在没关系了。


    炸/弹已经搭建完成,那么她就是主宰这一船人生死的死神。


    起.爆.装置就在她的手里,只要动动手指,船上所有的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海上的信号不良,她暂时无法与策应的宾加联系,也自然不知道该怎么能登上离开的船。


    但没关系,炸弹就是她手中掌握的筹码,到了这个程度,她根本就不需要依靠任何其他人的力量。


    她依然是那匹在世界上横冲之状的孤狼,她谁也不信。


    樱桃白兰地依然在背后穷追不舍,像是生要撕咬断她的喉咙。


    在这场仿佛毫无终结的追逐战里,普拉米亚也终于失去了耐心。


    这里是她的主场。


    那就再和那个女人,一决胜负吧!


    *


    前面是一处转角,普拉米亚眯起眼睛,脚步刻意放缓了些许。


    于是背后的脚步声明显越来越近,普拉米亚听着声音分辨着方位,在身体朝另一个方向转的时候,她不假思索对着背后的方向抬手,用力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响起,伴着一小簇火舌划破空气。


    子弹出膛的瞬间,原本急促跟在后面的脚步声出现了一瞬的变调,那是鞋底与地面发出的近乎扭曲的摩擦声。


    那个女人很强,普拉米亚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即使在这样至近的距离,即使用了很刁钻的角度,子弹依然没能伤到她分毫。


    普拉米亚的身体还在继续前冲,在彻底与路口拉开距离之前,她又接连对着那个方向补了两枪。


    没有打中也没关系,只要能拖住那个女人的脚步,只要能拉开距离——


    这里的通路错综复杂,只要距离足够,隔开几个转角之后,对方就不可能追得上她。


    到那个时候,她就有充足的时间绕背,悄无声息地靠近,对那家伙进行反击。


    她这样想着,仔细留意着背后的动静,直到——


    有一道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了她前进的方向,那是一个瘦弱的少年,抬着如麻杆一样细弱的手臂,而在手臂的一端、原本应该是手指的位置上,露出的是怪异的、漆黑的洞口。


    一颗子弹,悄无声息地伴着火花,从那里飞了出来,径直射向普拉米亚的面门。


    没有震惊的余裕,普拉米亚身形猛地向斜侧闪避,子弹的轨迹几乎是紧贴着她的皮肤,掀起的罡风卷着发丝飞扬,甚至在那张白皙的面孔上留下了一道浅淡的红痕。


    普拉米亚恶狠狠地朝那个少年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


    她知道女人身边有这样一个少年,在被那个女人监.禁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是那个名叫健太的少年在为她提供食物。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没有将这个少年放在眼里,他只是一个羸弱的孩子,一个看上去不堪大用的小跟班,她甚至并不能理解玄心空结为什么要将这样一个孩子留在身边。


    现在她懂了。


    完全理解了。


    这个孩子比她想象当中要强许多。


    他的实力甚至足以逆转眼前的形势——


    普拉米亚目眦欲裂。


    怎么可能!


    她绝对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区区一个少年,就算身体上有古怪,也不可能扭转全部局面。


    她要杀了他们。


    她要杀了他们所有人。


    她已经顺着先前的路口跑出了一段距离,但幸运的是,刚刚的几枪拖慢了玄心空结的脚步,加上为了闪避子弹退开的一点距离,她现在有着足够的时间朝着相反的方向冲刺。


    这样想着,她毫不犹豫地将手里的枪口对准男孩的方向开了一枪,接着又朝玄心空结的方向开了两枪。


    火力理所当然地拖缓了两个人合围上来的脚步,让普拉米亚找到了一丝可乘之机。


    普拉米亚身手矫捷地朝着那一丝空隙钻了过去,在玄心空结猱身扑上来之前,从通路的一段反向冲刺到了另外一个方向。


    左.轮手枪只有六发子弹,现在已经完全被打空了,在追逐当中,想要换弹恐怕也没有时间。


    但没关系,她争取到了时间,现在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普拉米亚在心底里暗忖着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南风健太的出现让她原本的计划无法实行,但她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在用炸弹无差别地将那家伙抹消之前,普拉米亚想,如果可以,她一定要把先前受到的屈辱都从那个女人的身上找回来。


    单纯的死亡实在是太便宜她了,她要让她在无尽的痛苦和折磨当中死去。


    她一定要、让那个女人付出代价——


    “砰。”


    又一声枪声响起。


    在空旷又晦暗的地下,近在咫尺的枪声简直震耳欲聋。


    普拉米亚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她手中的左.轮能发出的声音,也不是南风健太那种悄无声息的攻击。


    精通枪械的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做出了判断。


    自动手.枪,格.洛.克G17。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突然到普拉米亚根本来不及判断枪声的源头,也无法预判子弹飞来的轨迹。


    直到身体遭受到强烈的冲击,无法稳住重心地向前扑倒,直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向下淌,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那是一颗子弹,贯穿了她的大腿。


    普拉米亚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于是,她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路的尽头的那个双手握枪的、因为剧烈运动而喘息得分外急促的猫眼青年。


    世界彻底安静了。


    *


    玄心空结的脚步减缓,最终怔然地停在了原地。


    她站在路口,隔着并不遥远的距离,注视着站在通路另一端的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明明她都已经让诸伏高明去拖住他了,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可眼下这个场面,这样的问题似乎也不合时宜,或者她更应该感叹上一句,感叹一句——还好他出现在了这里。


    在战斗出现纰漏的时刻,在问题即将变得复杂的时刻,他出现在了这里,堵在了最合适的位置,彻底断了敌人逃跑的路径。


    多亏了有他在,一切才变得这么顺利。


    原本压抑在心底的情绪终于彻底不受控制地膨大,不受控制地翻涌,伴着那个人的再次出现,在终于对感情有了粗浅认识的少女心里掀起惊澜。


    玄心空结想,她之前的判断一点都没有错,这个人只要出现在她面前,就能轻而易举地牵弄她的思绪。


    她对他产生的就是这样一种不讲道理的感情。


    但没关系,现在已经没关系了。


    普拉米亚在地上哀嚎和咒骂,但她一点也不想去听那个女人说了什么。


    或许这艘船上还有其他风险,不过普拉米亚已经落到他们的手里了,所以也没有很大的关系。


    在这种时候因为另一个人而分心,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玄心空结自己也并不清楚自己此刻带着的是什么样的表情,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注视着那个人,感受着自己心底里那份欢腾的雀跃催促着身体向他靠近。


    她想要向他靠近,她果然还是想要和他在一起,没有理由,也不为什么结果,就只是单纯地想要在一起。


    那就在一起吧,那就让她向他的方向靠近吧。


    她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在意过一个人,她也不清楚该怎么去爱一个人,但在她弄清楚那一切之前,这件事就已经成了定局。


    在看到他的时候,她就越发觉得,这样的想法才是正确的。


    至少对于她自己来说是正确的。


    深海一样的眼睛也同样注视着她,玄心空结看不懂那里面是什么样的情绪,或许是带着对她的怨念,因为先前她说了那样将决绝的话,又或许是不安和回避。


    在眼底卷积的情绪如同漩涡,几乎轻而易举地将她吸引到那中心。


    玄心空结觉得自己或许会溺死在那双眼睛里。


    但就算真的在他的眼睛里溺死,或许也没什么不行。


    她向他靠近,一步一步,跨过这一小段通路,又仿佛跨过了很遥远很遥远的距离,那是从她先前所在的那个灰暗又逼仄的世界,走向他所在的那片光明当中的,漫长的距离。


    她无法控制眼神当中的炽热,无法压制住逐渐上扬的唇角,也同样无法减缓脚步——


    玄心空结的脚步无可避免地越走越快,快到几乎在下一刻就能抹平两个人之间所有的距离。


    她几乎就要触碰到他了,触碰到那张总能扰乱她心情的面孔,触碰到那副和她耳鬓厮磨过的身体。


    她看见那双猫眼注视着自己,她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玄心,我……”


    后面的话音被生生切断。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不自然的闷哼。


    青年的身体忽然猛烈地晃动了一下。


    接着周身的肌肉线条在一瞬间紧绷定格,那双猫眼里泛出不敢置信的震惊。


    圈着那对映在眼中的小小身影的瞳孔一点点地放大,扩散的浓稠黑色淹没了那对眼里的光彩。


    浓郁的铁锈味在空气当中蔓延。


    白皙的面孔几乎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滚动的喉结却没有递出声音。


    他伸出手,向玄心空结的方向伸,似乎想抓住什么。


    下一瞬,青年的脚步一个踉跄,伸到少女面前的手陡然垂落。


    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压在了玄心空结的肩头。


    露出了,插.在他背后的一把匕.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