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六十八章
作品:《颂之,如歌》 无论二人如何疏离,林颂每餐必会亲自给楚寒予置备,就算摆脱了大军,身边全是心腹至亲,她依然每餐必躬亲。
楚寒予并不是娇贵之人,虽在外间看来吃食挑剔,不过是谨慎而已,她经历过,所以对口触之物更慎重。
而今周围除了汀子寻,其余全是林颂的人,她信他们,如同信林颂一般,就像信任温旭,连同他府上所有的人她都信任。
流音是以温乐琴师的身份随游,现下虽然脱离了大军,温乐依旧跟前几日一样粘着流音教她抚琴,有时二人还会单独相处,她都未曾有过不安。
是以对于餐食,确不必林颂次次亲身,她餐餐周到细致,俨然同外人一般以为她讲究挑剔,她不想解释,出游已近十日,她同她讲话也就在这一日三餐中,虽每每只是“公主用膳吧。”“餐食是否合口?”,她依旧甘之如饴。
只她每次对着那人笑,她都撇开眸子不去看她,就像现下,她盯着自己手上鲜红的果子,举到她身前问,“要不要尝尝?”
她笑着接过,启唇咬了一口,未等那人转身离去,赶紧开了口,“很甜,在哪儿采的?”
转身的人停住了动作,“就前面山上,还有很多,启程前我再采些。”
“可以带我去吗?”她起身对着她的背影问,口中的果子还未来得及咽下,她用手微掩着唇,声音透过指缝间,听起来依然清晰。
林颂回转身来看她,神情有些犹豫。
“让初洛带你...”
话说到一半,环顾四周除了楚寒予,只有不知何时现身的初三站在她身后。
林颂此时才想起,汀子寻痴迷山间草药,初洛已随她去了,温乐小孩子喜欢热闹,还在果林间和林秋玩闹,谭启去遛马了,流音身子不爽利,在帐中休息,唯有楚寒予,一个人坐在溪边发呆,身后站着形同虚设的初三,像是被孤立了一般。
她突然有些心疼。
“初三,你带长公主...”
“初三只是觉得留公主一人不妥,才现身保护,现下主子回来了,初三不便多留,以防万一。”初三说完,未等林颂应允,便已隐身而去。
她出现只是因为看到所有人都在笑闹玩乐,只留了那人独坐溪边,看着大家笑闹着走远,直到消失不见,而后看着溪流发呆,她心生不忍,才冒险现身,她只是想陪她一会儿。
现下主子来了,那人明显的开心起来,她不想再打扰。
林颂张了张嘴,看初三消失的迅速,转身望向垂眸而立的人,她很安静,就那么站在那里,盯着她的鞋尖,默默的等她开口。
林颂突然想起了上元夜,她和她不期而遇,她问完她要不要一起回家,而后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不言不语,沉默等待。
有些卑微的恳切,扎疼了林颂的心,她不自觉的抬手捂住胸口,心悸的毛病又犯了。
对面的人因为她的动作而抬起头来,见她捂着胸口,赶紧胡乱的翻起广袖,由于翻的太急,露出了莹白纤细的小臂。
“你...干嘛?”她才说完,对面的人已伸手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瓷瓶。
汀子寻给她的药都是暗红色的小瓷瓶装的,她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她为她备了药在身上。
正愣神间,清凉的手掌已抵在了她唇下,这些时日一直在对她笑的那张脸此时正敛着眉头看她。
“张嘴啊。”林颂没有动,她有些着急了,一惯镇定的眸子里群星闪烁。
林颂微微低了下头,就着那只软润的手将药吃了,闭上双目缓了缓,心悸的感觉慢慢褪了,她才睁开眼来。
入目的是她关切的眼神,“好些了吗?”
“嗯,没事了,多谢。”
“对不起,我...我只是随口问问,没有非要去,只是觉得这果子...”她以为是自己让她为难了,着急的解释着,提到果子,才发现方才找药太急,果子已掉落到了沙石地面上。
林颂看着她四下寻找,看到不远处地上躺着的果子后,急急的就要去捡,果子滚落后摔出了斑驳的痕迹,被她咬过的地方还沾着砂砾,她丝毫不介意,直接将手伸了过去。
她的裙摆很长,蹲下身去时将裙摆泄了一地,清素的广袖也扫在了沙石上,像一朵盛开的雪莲。
“别捡了,脏了,一会儿再去摘吧。”她只拿了一颗最红的来,没有第二只给她。
“不用,洗洗还可食。”脏兮兮的果子被她像至宝一样的握在手间,丝毫没有要放下的意思。
她蹲在那里抬头看她,双手白净的不染凡尘,与那颗不知名的果子格格不入。
“不要了。”
林颂看的有些郁堵,抬手就将那颗果子抢过来扔到了小溪里,力道太大,激起的水花溅在了楚寒予脸颊上。
她没有动,直直的盯着随溪流而去的果子,怅然若失。
“我们去摘吧,果林里还有很多。”林颂蹲下身去,抬手为她擦掉脸上的水珠,溪水清凉,如同她软润的肌肤一样。
“刚才对不起,我不该那么大力。”她最近太烦躁了,脾性都锐利了起来。
楚寒予转头看她,松眉浅笑,却是不语。
“真的对不起。”再如何不快,再如何不该爱,她都不应这般对她,刚才的行为太丑陋,她自己都讨厌。
“你的手...很暖。”她没有接她的话,自顾自的说。
林颂这才发现,自己太贪恋指间的触感,手还覆在她的脸上没有收回。
“对...对不起。”她赫然低头,想要抽回的手却被捉了去。
楚寒予抬手覆上她的手背,将她的手心压在了脸上,触手清凉,就算在这炎炎夏日里,她的肌肤还是清凉的温度。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林颂愣了神,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面前的人已跨过心中的鸿沟,她该抓住她的手。
“是姐妹情吗?”她脱口而出,想要确认。
对面的人张了张嘴,却似是想到了什么可怖的事,眼神瞬间慌乱起来,声音也卡在了喉间,她努力的想要开口说什么,却是一次次的失败,像是被点了哑穴一般。
颤抖不安的睫毛不住的扫着林颂的指尖,良久,终于一行清泪滑落,她攥紧了林颂的手,颓然的合上了双唇。
她说不出口,无论那话是不是林颂想听的,她都卡在了喉间。
不是姐妹情了,林颂知道,可她不敢承认,不是不肯,是不敢,她刚才的眼神告诉她,她在恐慌,恐慌将来。
她就是这样的人,理智而谨慎。
将来吗?是啊,她怎么忘了,终有一天她会杀了楚彦,而对面的人,也会像她现在一样煎熬,对于一个杀了自己亲人的人,爱不能爱,恨又不得,如何自处?
林颂低头苦笑,刚才的画面太温暖,幸福的错觉太真实,她就这么忘了烦扰许久的事,夹在两人中间,扯不掉补不上。
“我去摘果子,公主自便。”
她想逃,就这么逃了,留下那人颓然的坐到凹凸不平的乱石上,不管不顾。
地面有些硬,坐的久了,腿上隐隐传来疼痛,楚寒予收回追着那背影的眼神,低头伸手捻起一枚石子看的出神,直到一只纤细的手将那枚光滑的石子取走。
“公主在想什么?”流音捻了捻手中的石子,学着林颂的样子甩手丢进了缓缓流动的溪水里。
一旁的人收回落空的手,没有回话。
“在想是不是姐妹情?”她休息了一晌午,身子还是有些疲乏,拢了拢身后的衣衫,也跟着坐了下来。
地面碎石太多,坐下来时有些硌,她偏了偏头,惊异于楚寒予能在这样的地面上坐了这么久。
“你方才那般,歌儿该是死心了吧。”方才的事她看在眼里,也没有避讳让楚寒予知道。
对面的人听了她的话,终是动了动僵直的身子,朝她望过来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神采,那双眸子里群星俱灭,透着无望。
“我能问公主个问题吗?”
她没有回话,怔怔的看着她,又似是没在看。
“你是否倾心于她?”流音没有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的开口问了。
“或者我换个问法,你敢爱她吗?”
一旁沉默的人闻言,空洞的眸子跳跃了下,终究又归于空洞。
“那或者,我再换个问题,出游以来,歌儿与我亲近颇多,关切备至,倒比你二人更像夫妻,你有何感想?”
流音问完这话便不再言语,盯着她的眼睛等她回答,她固执的沉默,她就固执的等着。
“我信她。”良久,一旁的人才沙哑着嗓子道,“也信你。”
“信我为何?”她不直接答她的话,流音也不恼,顺着她的话问了。
“她信。”她垂着头,看着流音同样莹白的软衫,呢喃着。
“她信你就信?”
“信。”
“就算她对我无意,我就不能对她有意?”
“你说过,你们没有他意。”就在她第一次去曲柳坊的时候,她解释林颂对她的情谊时。
她记得。
“果然如她所说,我这法子幼稚了。”流音喃喃自语,有些自嘲的笑了笑。
她的声音太小,楚寒予没听清,有些疑惑的望了过来。
流音见她回了神,转身坐的端正了些,认真的看着她。
她不认为这法子无用。
“公主应是不知,儿时的我也不是现下这般模样,那时的我更像现在的初洛姐,很安静,知道为何我会变成这般模样吗?”
流音的话顿了顿,见她已认真听了,才又开了口。
“那时歌儿来这个世界不过六七载,她对这个世界没有兴趣,对多来的一生也不甚在意,她总说,游戏人间,不留牵挂,不要负累,哪日想和这个世界道别,甩甩衣袖就可以走。
她救了我们,养着我们,有想读书的,她请教书先生,有想学武的,她偷师傅的典籍,还让谭启来教,我想继续琴艺,她攒银两给我买琴。
可她甚少来无忧谷,她说交集太多会牵挂,她只想没心没肺。
我问她,牵挂是什么,她说,你会惦念,会在意,会割舍不下。
我又问,那什么人会让你牵挂,在意,无法割舍?
她说,朝夕相伴的人,对我有恩的人,还有…喜欢的人。
我既不是她朝夕相伴的人,也不是对她有恩的人,便问她,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她说,温柔,清雅,睿智,勇敢,让人看了就温暖。”
陷入回忆的人温柔的笑着,而后又认真的朝着一旁的人看过去,脸上笑意不减。
“我是按着她的喜好成长的,为了留住她。”
“那你…爱她吗?”一旁的人面上无甚表情,声音却是颤抖着。
她害怕了。
“若她愿倾心,我便嫁。”她不想骗她,可也不想答她。
“我只是生的太晚,长大的太慢,而她身体里住着早就成年的灵魂,长公主殿下,我只不过是比你晚长大,可我却最符合她的喜好,我没有你的清冷,也没有你那么难以靠近。”
她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空旷而无生,安静的像庙堂的石像。
“你曾问我女子是否可以相爱,当年的歌儿对我们坦言的时候未有辩解一言,她只说,若能接受便接受,无法接受也无碍,想离她远些她也可以给盘缠,去留随意,一切随心。
那时我不懂为何她不辩解,为何不试图说服我们,直到我也长大,我才明白,言语说服一个人是可能的,但就算说服了,你能说服,旁人也能,你的思想能得到认同,旁人的也可以。
你说服的人,说不定哪一日就变了卦,尤其是让你说服困难的人,她心里本就带着不认同,风吹易倒戈。
所以她不说,她让你自己感受,自己辨别,那才是你的思想,你终究认同了,便不会轻易动摇。
我不同你相辩,只因怕来日你变了卦,她一生为你,受不得这变数。
可你而今跨过了那道城墙,却没有勇气,因为你见过那样的结局,你怕。”
她深吸一口气,终是将话继续了下去。
“我儿时也经历过了灰暗龌龊,可我走出来了,你没有,若你不敢,不要靠近,她有我们,你别毁了她,我们可以守护。
你一时的温存,不过是将她往深渊里推的更深,没有勇气,就离她…远些。”
她让她离的远些的时候,忍不住红了眼眶,她知道,她走得出来,是因为有林颂,有初洛,有林秋,有初三她们,还有许多许多相依为命相互温暖的兄弟姐妹,而面前的人,只有过一个温旭。
她了解她的孤独,了解她一生薄情的围绕,了解她身份的桎梏,她不该这么逼她,可她必须逼她。
“我…”面前的人沉默良久,开口的话变了调子。
流音看着她空咽了两下,又艰难的开了口,“我知道了。”
所以,你要如何?
流音不敢问了,今日她受的疼,已经够了。
柔善如她,早已将自己看作了亲近之人,她不忍再继续。
不知从何时开始,眼前的女子不再自称本宫,不光对她,对谭启,对初洛,对林秋,对所有歌儿的人,她都自然而然的放下了身份。
她是这样的人,就像歌儿说她待温旭旧人的好一样,她在意了她,连同她所有的亲人她都在意了。
流音知道,从今往后,她们的一生,她都会不自觉的扛到自己肩上,这个女子,从不懦弱,只是没人带她走出过往。
她没有能力带她走出来,那个有能力的人,她怕眼前的人最终辜负那人,她不能鼓励那人去勇敢,她怕她失败,怕一切终是空,怕歌儿心死神伤。
说到底,她还是更在意歌儿,她不想冒险,所以…只能逼眼前这人。
对不起,楚寒予,但凡你可以,我必不再让你煎熬。《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