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六十六章
作品:《颂之,如歌》 抢在谭启之前推门而入,楚寒予顾不得还未关上的房门,急急的绕过屏风进了内室。
床上没有人,楚寒予疾行的步子顿了顿,听到床尾的声音才又赶紧冲了过去。
林颂蜷缩在床尾的角落里,寝被被她揉作一团抱在怀里,整个头都埋了进去,她喃喃着谭启的名字,瑟缩而脆弱。
“如歌。”
楚寒予跪坐到床上,倾身拥住了颤抖的身子,林颂抱着被子,她环不过来,无法靠近她的耳际,只能对着她头顶的发丝喊她的名字。
怀里的人怔了怔,抬起头看了过来。
“别怕,是我。”楚寒予说着,縢出一只手来就要去拉那人抱紧的寝被,她想抱紧她。
她以为她会像上次那般全心依赖她,可猝不及防的,那人看到她后愣了愣,随即抬手大力的将她推了出去。
“你别过来,我不要你,我要谭幼成,我要谭幼成...”
林颂睡的床很硬,被这么大力的一推,肘间一股剧痛传来,楚寒予顾不得那疼,撑起身子就要再去抱她。
上一次,她一开始的时候也是抗拒的,楚寒予这般想着,手已再次伸了过去。
可这一次,林颂抱着被子警惕的看着她,还未等她靠近,那人就惊恐的往后缩了缩。
“你别过来,不要过来!谭幼成?谭幼成!你快过来!”
她声嘶力竭的喊着,喊的楚寒予愣在了当场。
门外的谭启听到声音一瞬便闪了进来,看到林颂的样子,顾不得挡在身前的楚寒予,伸手就要去握林颂伸来的手。
被喊声愣住的人终于回了神,看到谭启伸过去的手,抬手就挡了回去,前所未有的力气让谭启也不免身形晃了晃。
“如歌,是我,楚寒予…是我,别怕,我在。”她再次倾身而去,不顾那人退无可退只能往被子后面缩的身影,再次试着去抱她。
“不要,你别过来,求你了,别过来,不要过来,求求你,求你...”
林颂的声音越来越哽咽,带了哭腔的乞求听的楚寒予心头一钝,眼泪也跟着涌了出来。
“阿颂...”她从未叫过她的名,直到她读懂了这个如歌如颂的人。
对面不住乞求的人停了停,继而又将手里的寝被揉的紧了些,沙哑着嗓子开了口。
“我不是林颂,不是林颂,那是温旭取的名字,他是你的温长风,于我无关,不需要你爱屋及乌,我不需要。”
她态度强硬,屋外雷声大作,她的话却没了因恐惧而忍不住的断断续续。
楚寒予先是一愣,又赶紧开了口,“好,不叫阿颂,如歌,如歌好不好,很好听,以后还叫如歌,好不好?”
“你走,好不好?”她泪眼朦胧的看她,满眼的恳求。
“如歌,让我陪你,我...”
“不要,楚寒予,我求你了,不要逼我好不好,不要逼我,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才好,我不该爱你,不能爱你,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求求你,让我静一静,让我离你远些,让我心安一些,求你了。”
林颂的话一字一句,像炙热的刀刃,一寸一寸的扎进楚寒予的心里,疼痛伴着温热,让她不知该疼,还是该暖。
颓然的起身,她看着谭启保住那人,看着她将自己缩在他怀里,视线越来越模糊,直到最后,她的脸清晰的出现在她脑海里,温柔而坚毅。
雷声还未停歇,一声接一声,久久的都不见雨滴落下。
楚寒予蹲坐在林颂寝房门前,看着幽深的暗夜,一声尖细的雷划过,她忍不住将双膝抱的更紧了些。
她也有些害怕了这惊雷。
她以前从未怕过的,林颂也是。
那年初识,她为救自己负了伤,迫不得已将她带回了自己行宫,怎知这个看着乳臭未干的孩子,耍起赖来鬼点子一套一套的,就这么日日赖在她的行宫直赖了几个月的光景。
她喜欢雨天,那种安静的雨天,没有雷电,没有风,雨滴就像岁月一般安静的滴落,让人不由的跟着柔了心肠,安宁了时光。
可那个孩子每每在她赏雨的时候都要来逗弄她,说她太安静了,看着太忧郁,她不喜欢。
那孩子喜欢雷雨天,电闪雷鸣,瓢泼大雨,她说,雷雨滂沱,大气恢弘,酣畅淋漓,才是洒脱恣意,人生本该如此。
“如歌,是不是我不安静,不那么忧郁,你便会再喜欢一点点...”
楚寒予喃喃自语完,突然又想起了那人方才恳求的话,她求她不要逼她,她说“求求你,让我离你远些,让我安心一些。”
她说的是“让我离你远些”,而不是“你离我远些”…就算到了这个时候,她都不忍说出赶走她的话。
如歌,我不想离你太远,怎么办?
“公主,回去吧。”一旁的初洛看着她一会儿难过,一会儿浅笑,继而又落下泪来,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早间发生的事初三已经告诉她了,出奇的,她没有发怒。
报仇本就是她们自己的事,况且当年她们本以为已经报了仇的,只是不知道那个蜀中知府不是罪魁祸首,而今知道了,再报一次便是,楚彦又不是三头六臂,凭她们这些人,杀他轻而易举。
她们不是三岁的孩子,跟着林颂这个内里已四五十岁的人久了,也比一般十几二十岁的人要沉稳识重的多,楚寒予要保,她们愿意先不报这仇,不管她是什么原因要保,现在杀了楚彦都会坏她的事。
只图一时爽快,让他的死再连累在世之人,还是林颂放在心尖上的人,她们不会这么冲动无脑。
报仇,她们会的,只是不是现在,不能是现在,她们也不急于现在。
再者…
初洛看了眼兀自蹲在那里抱着自己出神的人,在她眼里,她好像永远沉稳持重,无论站在哪里都身姿挺立,带着俾睨天下的气势。
林颂曾说,她就算大敌当前都面不改色,从不惧怕;明明山穷水尽,她都能让你觉得尽在掌握,心可安放;她喜欢把许多事扛在自己肩上,看似柔弱的肩膀,总能撑起天大的事。
那时候她们还在蜀中,林颂嘴里的人她从没见过,她也不信养尊处优的世界里长大的女子,真的能有林颂口中说的那般好,直到她被安排在她身边。
她真的有,不光许多年前林颂说的那些,她还看到了林颂没细细道来的那些。
她隐忍,就像今日早间她进宫前,她在轿中坐了很久,她能听到她沉重的呼吸声,可她出来时,又是云淡风轻。
她很孤独,春猎时她和她的兄弟姐妹冷淡的相处,和各府家眷礼节般的对坐交谈,从没有一个人是她可以放下防备的,除了林颂,那个付出所有才获得她信任的人。
她看似冷漠,其实很善良,公主府里大都是宫里惹了哪个主子不高兴被贬被罚严重的,再就是京中温旭父亲府上的旧人,温府散了后她都收留了下来。
她还托汀子寻好好照料那两个保护她长大的嬷嬷。
汀子寻说,她能好好活到现在不易,其实最不易的是那俩老嬷嬷,绷紧了半生的弦,身子都跟着累垮了。
汀子寻这么说的时候,那张永远笑的张扬的脸上挂着无所谓的笑意,对她长大的事一句带过,可初洛还是在那双心疼的眸子里看出了,也听出了她成长的艰难,或许连她都无法想到的艰难。
毕竟那个皇宫,在林颂讲给她听的故事里,是吃人带血吞的地方。
她是那个时候开始懂了林颂的那些话。
“初洛,对她好些,她很不易。”她回蒙州祭祖受伤时,楚寒予待她不好,自己为她打抱不平,她这么告诉她。
“你们都心疼我,我知道,但鲜少有人心疼她,我总要疼着。”她嫌林颂太为公主着想时,她这么跟她说。
她的主子,许久前就懂了眼前的女子,一直放在心尖疼着,因为一直在心疼着。
“公主,给她点时间,她只是…心难安。”
初洛学着她的样子蹲下身来看着她,她也开始心疼了这个孤单的女子,为主子,也为汀子寻,那个喜笑颜颜的女子若看到现在这样的楚寒予,定是也会心疼死了。
“对不起,初洛。”她泪眼朦胧的看过来,都伤心至此了,却还忘不了楚彦同她们的仇怨。
“没有对不起,歌儿说过,一生很短,让仇恨占据你的生活,带走你的快乐,是最蠢的报仇方式,聪明的人会在没有能力报仇,没有办法报仇的时候好好活着…”强大自己,伺机而动。
后面的话初洛没说,她不知道京城事尽以后,楚寒予会不会拦着她们报仇,现下不是添乱的时候。
“她总是,睿智的过了头。”对面的人勾起了唇角,正好接住了划落唇边的一滴晶莹的泪。
“所以你要相信她,她只是…你知道的,我们是受害者,我们有权利选择恨不恨,报不报仇,可她没有,她背负着我们对她的好,她觉得她该恨,仇该报…公主,她身不由己,心不由己。”
初洛说着说着,心里泛起一阵阵疼意,她已许久没叫她“歌儿”,好像也跟着许久都没疼过她了一般,话本是说给楚寒予听的,最后却先说疼了自己。
“公主…若是…若是歌儿无法面对你,给她个安宁吧,离她…远一些…”
她心疼林颂的煎熬,却也心疼楚寒予的孤单和一路走来的逞强,一句伤她的话说的断断续续,最后也失了声。
可她必须得说,她的歌儿需要安静。
不知道是她出口的话太伤人,还是说话的声音太低,对面的人幽深的眸子朝她看过来,有片刻的失焦。
“离她…远一些…”她喃喃重复了她的话,眼神透过她的双眼,看向了没有那人的路途。
“我做不到,初洛,我…做不到。”她抱紧了自己,逃也似的低头看向地面,不再看她。
她看的出来,眼前的人,是真的需要林颂那份疼爱,她什么都没有,有过的也没有了,林颂能暖她,因为她的爱沉敛悠长,低柔沉静的穿过她厚重的城墙。
可初洛跟林颂朝夕相处了四年,漠北分离五载也日日挂怀,她们才是相依为命长大的亲人,再心疼楚寒予,也不过女子间的惺惺相惜,在她心里,林颂才是她的亲人,才是她在意的人。
“公主,想想她进京与你再遇后的种种,想想她爱你的隐忍,她悄无声息的付出,她保持的你能接受的距离,她爱了你六年,若不是你把她拉到身边,她可能一生都不会出现在你面前,若不是你不信任她,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告诉你她的倾心!公主,她能时时顾及你的感受,能控制自己的爱意,只为让你舒心,不给你负担,不让你为难,为何她做得到,你就做不到?”
细细数着林颂这些年的付出,她有些气愤,气愤林颂能为她做这么多,可这人却不假思索的就说做不到。
出口的话因为气愤而带了怒意,连方才的心疼都淡了,直到对面的人再次朦胧了双眼。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歌儿会心疼,“但歌儿是同我们一起长大的,就像我亲妹妹一样,我心疼。”
“我知道,她有你们,真好。”
楚寒予的话轻轻浅浅,飘到初洛耳中的重量却有些重,她只顾着心疼林颂,忘了面前的人温暖太少。
“我们也会帮公主的,只要你需要,我们什么都帮,就算违背道义,只要不残害无辜,我们都帮。”
“谢谢。”她木讷的回,“我…该怎么离她远些?”
她认真的看过来,眼神真诚。
初洛愣了愣,才垂眸开了口,“想想她如何和公主相处的。”
对不起,我知道你一生不易,知道你孤单,知道你需要这份爱带你重生,可歌儿是我的亲人,我看着她长大,她爱的苦,也为我们承受了太多,我只想,不要有人逼她。
我们不逼迫她,请你也不要。
“好。”
楚寒予轻轻的应着,纤细的手指抵在午夜冰凉的砌石地面上,撑起仿似瞬间就消瘦了的身子。
她没有让初洛扶她,自己撑起身子,扶着身后林颂寝房的原木窗棱站直了,缓了缓初初起身的眩晕,转身离去。
风吹起她宽大的锦袍,素白的剪影在暗夜里安静的飘远,无声无息。
雷声终于停了,大雨滂沱而来,是儿时的林颂喜欢的酣畅淋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