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六十三章
作品:《颂之,如歌》 六月,才进了初夏,京城的温度还不是特别炎热,朝堂上却已是热火朝天。
兖州、涿州、蕲州、云南、临阳等多地出现上京告御状的百姓,各州府官员也连夜上呈了请罪奏折,言不知何时管辖地出现了人口买卖之罪行,直到有江湖侠士解救了部分被贩卖的人口,才追查到贩卖团伙,严加审讯后发现牵扯广泛,请求京城调用能臣为民请命。
御书房内,皇帝坐在御龙案前,看着龙案上厚厚的一摞奏折,额头上满满沁出汗来。
小太监急忙上前为他擦拭,被他金袖一甩,连巾帕带人一齐甩到了地上去,像是还没有解气般,又抬手将龙案上高高摞起的奏折也扫翻在地,砰的一声一手拍在了镀了金面的龙案上。
“楚彦干的这些好事!啊!反了他了!给他管户部,就是这么给朕管的!”
“皇上息怒,事情还未查实,莫冤枉了四皇子。”小太监一咕噜爬起来,赶紧劝慰道。
“查什么查,啊?还查什么查!谁捅出来的这事儿,还看不出来吗?他不知分寸和朝中两大统兵将领不清不楚,那两个能允许吗!就他这事指不定压了多少年了,为什么现在才捅出来?还不是他擅权!”
“皇上您别生气,小心气坏了身子,既然是那两位有意为之的,皇上不如他们意便是。”
“怎么不如?朝堂上都反了,各个嚷嚷着彻查!彻查!谁看不出来这事蹊跷,啊?七个州府一起上报,这江湖英雄早不救晚不救,偏偏挑着这逆子跟秦武的交情暴露的时候,是为什么啊?是忌惮啊!不把他往死里整才怪!朕要不是,要不是相信寒儿不会跟他胡闹犯上,连朕都怀疑他这么拥兵,是想要造反!”
“毕竟是圣上的亲骨肉,孩子犯了错,改好就是,改不好也有圣上管教,这旁人要拿捏哪能行,还是要护着些的。”
“朕怎么护!这要真查下去,能不查到他头上?户部是他在监管,他能逃得了吗,户部…户部。”
小太监见他提到户部后冷静了下来,也没再言语,手脚麻利的收拾起地上的奏折来,有两次奏折脱手掉到了地上,他赶紧在衣摆上蹭了蹭手里的汗,继续收拾起来。
待小太监将奏折整整齐齐摆在了龙案上,长公主楚寒予也到了御书房。
“这大清早的,寒儿怎么来了。”
今日早朝还是如前两日一样的逼迫他尽快着人彻查贩卖人口之事,一怒之下甩袖就散了朝,是以这早膳时间还没到,他就已经回了御书房,见楚寒予来的这么早,明知故问的开了口。
虽然怒气未消,但因为是楚寒予的缘故,他的声音还是柔和了不少。
“来请父皇开恩。”
“你倒是开门见山说的直白!”皇帝的声音虽然严肃,却没有怒气,反倒有些抱怨。
“彦儿也是父皇的亲生骨肉。”
“朕都没让人彻查呢,寒儿这意思倒像是替他承认了。”
“有人要置他于死地,无论是不是他做的,都会是他做的。”楚寒予站的笔直,出口的话也平静无波,隐隐含着些无奈。
“要置他于死地,还能用假的去栽赃?朕看他是逃不了了。”
“有父皇在,不会的。”
龙案前的皇帝闻言挑了挑眉,看着一脸淡定从容的女儿,突然觉得时间过得很快,那个还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学语的小婴儿,一转眼就已经长成了睿智沉着,能替他分忧的大楚长公主了。
女儿虽然长大了,可终究还是他的女儿,遇到大事的时候,还是要来找他这个父亲,‘有父皇在’,看来这个父亲要是不做点儿什么,都对不起自己女儿的信赖。
“父皇,皇族子嗣不多了,求父皇放过彦儿。”
楚寒予的话打断了皇帝的沉思。
“朕又没说要对他怎么样!”只是走神了而已!
“多谢父皇。”楚寒予施施然行了礼,嘴角露出浅笑来。
“高兴了?”皇帝瞪了她一眼,没好气的问。
“嗯。”
“你倒是坦白!那你跟父皇说说,和秦武是怎么回事?”
“不想四弟和六弟自相残杀。”
“喔?”皇帝动了动身子,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等着他这个惜字如金的女儿跟他解释。
“若有一天涉儿命秦武兵刃相见,彦儿怎么办?女儿不想参与,但也不会看着他们兄弟二人兵刃相见。”
“所以你把秦武说服了?”
“没有,皇族子嗣凋零,只是托他照拂血脉,至于权势争斗,儿臣不管。”
“他能听?”
“论将,他不如林颂,论兵,他的兵不如林颂的兵,久经沙场不是白历的。”
楚寒予说的不卑不亢,皇帝看不惯了,“寒儿什么时候这么狂妄了。”
“父皇把儿臣许配给她的时候。”
“哈哈哈哈~不愧是朕的女儿!”
不但懂得两军对峙,卸兵甲以息战事,让楚彦和楚涉这两兄弟再怎么斗都打不起来,还毫不客气的蹬鼻子上脸,给她点儿权势她就敢狂妄!
“父皇,儿臣还有一事相求。”看皇帝差不多释怀了,多说无益,楚寒予转了话头。
“何事,说吧,父皇能办到的,绝对让寒儿如愿。”
皇帝一脸慈父的笑着,眼看着楚寒予害羞的低下头去,声音也变得嗫嚅了起来。
“儿臣想给阿颂请两月的休沐。”
“嗯?为何?”
“儿臣想去济州,阿颂喜欢海,儿臣想带她去看看。近些时日想必父皇也知道了,阿颂和儿臣有些不快,儿臣也想同她出去走走,以修旧好。”
她和林颂闹矛盾的事皇帝是知道的,是在春猎后林颂时不时的就请旨去京西军营时知道的,也找人打探了,据说是他这个女儿旧情未了,将温旭的画像挂在琴房日日去怀念,惹林颂不开心了。
“寒儿能这般想最好,毕竟过去的都过去了,还是要珍惜眼前人。”
“嗯。”
“想什么时候去?”
“本想等父皇同意了就去,可彦儿这边又出了这事,儿臣想着等事了了再去。”
“了什么了,你还不相信父皇?”皇帝听了,抖了抖胡子瞪了她一眼。
“不是,只是…”
“怎么,怕没林颂撑腰,那两个会翻了天?放心吧,他们不敢,难道父皇还没你那夫君顶用?”
“儿臣不是这意思,只是…”
“不用担心,朕会让徐寅去查,他懂分寸。”
徐寅能做到丞相之职,还能手握滔天权势,比那两个皇子加起来都有权,主要就是他懂皇帝的心思,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该做几分,知道皇帝要的是什么,而不是一味的争权,他知道皇帝想三方制衡,所以毫不顾忌的手握重权,却不越雷池半步。
他是外姓,大楚国泰民安,夺权就是造反,百姓不会允许,他知道这点,知道只要帮扶好皇帝,就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比那两个皇子都有权势。
“他会不会置彦儿于死地?”楚寒予明知故问,端的一副并未深谙皇帝用徐寅的用意。
“不会,寒儿放心的去就是,若是等这事了了再去,怕是海边该湿热难耐了,只不过…”
“父皇有何顾虑?”
“秦武愿意听你的,也跟和你有儿时交情脱不了干系,可他父亲毕竟是支持涉儿的,再加上思韵和涉儿的婚事,朕怕那个老狐狸不明白寒儿的苦心,再以为寒儿是帮彦儿的,为难于你…”
“儿臣只是去游览一番,秦老侯爷应该不会公然在他的辖区内将儿臣怎样吧,况且还有父皇在。”
“你以为朕的名头在外面就那么好使的!”皇帝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气斥道。
“好使。”
楚寒予弯起嘴角笑答,惹的老皇帝又哈哈的笑起来,笑完了才正色道,“多带些人手,实在不行朕派一队御林军跟着,寒儿的安全为重!”
“不用了父皇,父皇还是保护好彦儿吧,若是儿臣回来发现彦儿怎样了,可是会找父皇理论的!”
“寒儿就这么在意你这个血亲四弟?”毕竟二人的母亲是亲姐妹,他俩也比其他皇子公主要更亲近。
“这事本就是寒儿引起的,若不是怕皇族子嗣凋零,让秦武多护周全,也不会让外人以为他要擅权,寒儿担不起这屠杀至亲血脉的责任,无论彦儿、涉儿还是佑儿,他们都是儿臣的亲弟弟,抛却夺权,他们也都是父皇的亲儿子。”
“难为寒儿了,这般为那两个不省心的弟弟着想,好好去游玩吧,宫里的事不用操心,有朕在。”提及凋零的子嗣,皇帝不欲多说,话语里透出赶人的意思来。
“嗯。”楚寒予应着,未再多言。
自始至终,她的父皇都没有关心那些被贩卖受苦的百姓,他只在意他的儿子要被拉下台了,他的女儿又琢磨不透。
他关心他们,也不过是怕他这么多年来的制衡之术松散,与血缘…无关。
权术…呵呵,你还是当年的你,我的世界却早已物是人非。
走出皇宫内院,楚寒予掀帘进了马车,才敛下挂了许久的笑意,广袖下攥紧的手松了松,扯疼了手心里方才因指尖用力而划破的伤口。
随着她一同进宫的初洛往城门的方向看了看,犹豫了下才掀开门帘,“方才,遇到主子下朝了。”
车辇内才闭上眼的楚寒予闻言睁开眼来,掀开窗旁的锦帘往城门方向看了看,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走了多久了?”她很想她,就在刚刚闭上眼的时候,就突然特别想念她,想看到她,想听她说话,哪怕只一句‘早啊’。
只有那个人才是真的对她好,在她的世界里不吵不嚷,只默默的为她做许多许多的事,皆是真心,没有索求,没有利用。
“有一会儿了,今日阴天,她可能是怕…走的有些急。”春猎时初洛就已看出了林颂怕雷,后来逼问林秋后也就全知道了,今日阴天,她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快些回去,谭启,你去看看她走哪条路,能不能迎上。”
楚寒予催促着谭启先行离去,她不能骑马去追,太明显,让有心人看到会多想。
她怕林颂怕惊雷的事给林颂带来危险,只能坐在马车里惴惴不安,连刚才因在宫里演戏而心生的疲累凄凉都顾不得了。
未等楚寒予忐忑多久,马车才出了宫门,就碰到了刚刚被派出去的谭启,初洛往他身后看了看,林颂正眼含忧虑的站在那里看着阴沉的天发呆。
初洛唤了声‘公主’,马车里的人掀开门帘有些不耐,“为何还不快…”她本想催促快些走,却在看到谭启身后的林颂时停了话。
思未及身先动,一个眨眼间,她已掀开门帘跳下了马车,因为动作急,跳下马车时又踩了裙角,楚寒予一个踉跄往前冲去,还未及反应,就落入了一个瘦削却坚毅的怀抱。
林颂眼疾手快的越过谭启,接住了她。
“有没有扭到脚?”近在咫尺的人拧着眉毛问。
“没有。”楚寒予说着,双手抓紧了林颂胸前的衣襟,官袍上的绣线有些咯手,尤其是手心里的伤口,咯的有些疼。
她低了低眉眼,隐下因疼痛而惯性要显露在双眼上的神色。
她不想放手。
“真的没有?”她明明看到她吃痛的样子。
林颂不相信,边问着边要退开去检查她的腿。
怀里的人摇了摇头,抓着她衣襟的手紧了紧,身子也往前靠了靠,没有要退开的意思。
这个时候的楚寒予带着些柔弱的小女儿姿态,轻轻的趴俯在她怀里,安静柔顺,不躲不闪,温热的呼吸打在她颈上,带着些许湿意。
她本是下朝后就赶着回去的,今日天气阴沉,出门时天太早看不出天气,上朝时才发现今日可能会有雷雨,心不在焉的等着皇帝来,寻思着请旨回家。
只才一开朝,朝臣们就激动的一个接一个的上奏催促尽快解决人口买卖的罪案,直到皇帝发了怒,甩袖离开,才解救了她。
她急急的往外走,又怕朝中之人看出什么,走了几步又刻意慢了下来,神思不属怕被人看到,又没有心力假装,便慢慢落到了众人身后,连小小年纪就被皇帝拖来日日参加早朝的楚佑都越过了她走了,走过她时还回头看了一眼。
直到出了内院,正好遇到了楚寒予停在内院门口的车辇,初洛叫了她一声,说公主才进去。
怕楚寒予在里面议事会待太久,天气瞬息万变,她还是决定先回家。
只是,走出宫门后接过林秋手里的缰绳,看到他为自己担忧的脸,她突然就犹豫了。
皇帝发怒,朝中局势紧张,楚寒予又这个时候进宫,肯定是和她的计划有关,她怕她在里面出什么事,也怕那个说怒就怒说砸东西就砸东西的皇帝会伤了她,她不敢走了。
她就这么杵在宫门口,天气虽然有些闷热,她还是觉得冷,看着阴沉的天气忐忑不安。
谭启来了后,她才停下了内心的躁动。
直到这会儿,楚寒予安静的趴在她怀里一动不动,慢慢的将头靠在了她肩上,她才长舒了一口气。
幸好她没有离开,她应该在宫里遇到不开心的事了。
“回家吧,好吗?”许久后,林颂才轻声开了口。
怀里的人将头埋的深了,身子也跟着往她怀里缩了缩,没有回话。
她能感觉到她的睫毛一眨一眨的扫在她脖颈上,一下,一下,又一下…让她恍惚间已是天荒地老的岁月静好。
林颂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气,下意识的紧了紧手上的动作将怀里的人抱的更紧了,也给自己汲取些力量,心里默念着她不怕,楚寒予需要她,她不能怕。
只一瞬,内心里温暖异常,她喜欢这般被她需要的样子,不管是不是爱,都不重要了,被她这么需要着,就已是幸福。
她反悔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