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六十一章
作品:《颂之,如歌》 春雨淋漓,猎宴提前搬到了行宫里,一连三日的笙歌燕舞,楚寒予本是排斥这般奢靡无度的宴会,从小就排斥,可现下,她却是希望这荒诞的奢侈能再长久些。
在寝宫里,林颂对她都是或沉默以对或客气疏离,只有在这百官齐聚的宴会上,她才会对她温文浅笑。
楚寒予知道,这人是演给楚佑看的,她怕她对她的态度,吓退了本就怯懦不敢向前的楚佑,怕影响了她的计划,因为知道,所以就算林颂的关怀和温柔是装的,她还是心生温暖。
这人对她的好,从未改变,她只是恼了自己,过些时日就好了。
楚寒予这般想着,心也渐渐安稳下来,不似几日前那么慌张了,只是她以为的过些时日,却不曾料到是数月,接连的变故,让她错过了和林颂许多本应有的美好。
春猎回京后没几日,皇帝突然下了两道召令,其一是终于封了已二十岁的四皇子楚彦为贤王,准其出宫建府。
其二是关于六皇子楚涉的,召曰:秦侯独女秦思韵聪颖伶俐,出身侯府,性子活泼,涉儿也是习武出身,而今年满十六还尚未成婚,朕思二人脾性甚是相投,特此赐婚,待明年思韵年满十四,便为二人准备婚礼。
两召一出,朝野人心攒动。众人之前只是猜测狩猎发生之事皇上会心生疑虑,这圣旨一下,一切皆已明了。
众人将这变故看的透彻,只是不知道事已至此,长公主会如何去挽回圣心,让四皇子重新获得皇上的信任,哪怕做这三方制衡的棋子,至少也还是有权势的。
朝中官员盯紧了将军府的动静,而被众人观望的长公主殿下却是没有一点动作,除了偶尔去曲柳坊听曲,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秦武都不再见了。
楚寒予的动作让朝中观望的人不明所以,却是让皇帝疑虑更甚,她越安分,皇帝越是思虑的多,连林颂婚前回乡祭祖遇刺客的事都回味了一遍。
“小柱子,你说为什么儿女长大了,当父亲的就猜不透了?”御书房内,皇帝手里捏着一枚棋子,眼睛盯着棋盘上势均力敌的棋局皱眉。
被叫了名字的小太监俯了俯瘦条的身子,面露难色。
“皇上赎罪,奴才不知。”
“以为她帮一个,结果一个刺杀是装的,第二个刺杀也是假的,觉得她谁都不帮,两个底下的都插一脚,若不是个女儿,朕都觉得她要造反了。”
一旁的小太监听了,脸上没有惊恐之色,反倒笑了。
“你笑什么?”
皇帝瞪了小太监一眼,后者俯了俯身子,敛下笑意。
“奴才觉得,要造反哪还会救,女儿家心善,长公主殿下怕是不想看到兄弟自相残杀吧。”
“装样子吧!”
“奴才那日还听着长公主殿下教了十一皇子要礼贤下士,多于朝中元老学习为民之道,说是作为皇家儿女,就算做个闲散皇子,也要心怀万民,还说…”
“说什么?”皇帝侧了侧身子看向小太监,明显有了兴趣。
“说四皇子擅文,六皇子擅武,一文一武都有了,但还缺一面镜子,有了镜子,身在高位的人才不会蒙了心智,三者全了,朝中安稳,百姓安居,圣上安心,大楚才繁盛。”
“她真这般说的?”
“奴才是替圣上去督促十一皇子同长公主化了嫌隙的,送十一皇子入了长公主寝帐,怕长公主责难十一皇子,是以偷听了两句,长公主乃大度之人,且心怀万民,寥寥几句,说的也都是莫要争权,苦的是百姓。奴才觉得,若说长公主殿下要做样子,也不必关起门来只做给小皇子看吧。”
皇帝坐正了身子,眼神飘浮,思绪已是慢慢走远,许久后才又开口。
“当年三国侵犯,朝中良将少,战事不利,那时佑儿还未出生,朕只剩了彦儿和涉儿这两个儿子还活着,不能让他们冒然出征,是寒儿来找朕,说前方士气低迷,需要皇族鼓舞士气,她自愿请命去了战场…”
小太监知道他还沉浸在过往,现下只是在自言自语,便没有回话。
许久后,皇帝放下手中的棋子,“希望她还一如当年为大楚着想。”
“长公主说不准只是为皇上着想呢,毕竟是女儿家,家国家国,女儿家还是重家多些吧。”
“哼,宦官见识!朕的女儿怎么会跟平常人家的女子一样,寒儿是大楚长公主,比朕的皇后都尊贵,她一定心怀天下为民表率!”
“是是是,奴才知错,是奴才见识短,请陛下赎罪。”小太监说着,俯身跪了下去,头深深垂着。
“哼,平时机灵着呢,一到大事上就目光短浅,跟了朕这么久,一点儿胸襟都没学到,朕看你啊,也就只能是个小太监了,当不了大任。”
“奴才能当大任,奴才要当总管!”小太监抬起头来,端的一脸斗志昂扬。
皇帝见了他的样子,哈哈大笑,直到视线落到了一旁的棋局上,才收了笑意喃喃自语。
“以后…她还会原谅朕的吧。”
小太监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般,福低了头,余光撇了眼棋盘上已六年未动过的棋局,自当没听到。
将军府内,初三将御书房的对话一一禀报了,楚寒予安静的听完,便去了琴室抚琴,宫中的事她并不担忧,就算没有林颂的人,她也有其他人可以去疏解皇帝的思虑,她现下愁心的是林颂。
回京两月,林颂除了上朝,大多时日不是在画室就是去言止那饮酒,再就是时不时的请旨去京西军营操练,一去就是五六日。
因春日多雨,春猎时未带着温乐,回京那日林颂和她一同去看了温乐,而后就算她回来,也只能在温乐处见她一面。
当着小孩子的面楚寒予无法多言,且她也怕林颂再次咄咄逼人的去扯她本就脆弱的屏障,只想慢慢的翻过这一篇,二人能再同往常一样,平淡而温暖。
是以两月来见了她,也不过多关心几句,换来的也不过是一个好字。
她想靠近,想见到她,哪怕只说一句“近来可好”,哪怕无话可说,也是好的,她不过是想她,前所未有,控制不住。
好像一切都回不去了,她的心境,还有林颂的关怀。
“子寻,我想快些结束京城之事,回蜀中去。”听雨轩内,楚寒予看着院中茂密的树叶喃喃道。
“不是三年成事?为何要这般急了?”汀子寻放下手中的茶盏,有些讶异。
“只是…想快些结束,抛下这长公主的身份,过安宁的日子。”她依旧看着院中绿意盎然的树叶,没有挪开视线。
汀子寻看着她,眼神从惊讶变成了审视,她除了照顾温乐,就只有为温旭报仇的心思,现下,她想过安宁的日子了,连为温乐做避风港的尊贵身份也都不想要了。
“因为林如歌?”
楚寒予视线猛的一抖,而后垂下头去,“没有,只是累了而已。”
“你计划了五年,铺设了五年,才开始就累了?小寒儿,我们认识十几年了。”你瞒不了我。
“你该去采药了。”楚寒予皱眉看过去,不满道。
“拜林如歌所赐,有个小屁孩儿天天给我当劳工,她的心悸药都备够一年的了,我很闲。”汀子寻见她转移话题,慵懒的一歪身子,椅在了原木椅背上,挡住了上面细腻的流莺雕刻。
“你不是说养脸的霜药一月一配才新鲜?”
“也是拜林如歌所赐,以后不用配了。”汀子寻挑眉道。
“为何?”
汀子寻看着楚寒予疑惑的样子,思绪飘离,回到一月前她在京西大道上遇到赴军营的林颂那日。
“天天不见你,霜药没了也不来找,脸不想养了?”她没好气的开口,看着慢吞吞下马而来的人。
“不养了。”她说的清淡,笑的也轻轻浅浅的,没了以往欠揍的样子。
“怎么了,受刺激了?”
“没。”
“没有你连脸都不要了?”
林颂没有同她互怼,只是笑笑,“以后不用配了。”
“为什么?还因为小寒儿的事生气呢?她那时候跟你没那么熟,你也知道她,不熟的疑心重,我知道你委屈生气,但也不至于拿自己脸撒气吧,你好歹要要脸啊。”
“一张脸而已。”
她说的敷衍,汀子寻听的无奈。
“你…我理解你生气,可你这…”
“我不气了,早就不气了,只是…没什么,脸不养是因为别的原因。”她打断她的话,看着高照的烈日眯了眼。
“什么原因?”
“思韵那丫头说,我脸上褪了漠北的风沙气,现在看来,长得还是蛮秀气的,颇有些女子气。”
林颂说的委婉,汀子寻听的却是明白,愣了愣,“你怕让人起疑?”
“谨慎些好。”
“女为悦己者容,你这样太委屈自己了。”毕竟,哪个女子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更美些,尤其是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
“又没人悦,容什么容。”
林颂笑,笑得苦涩,汀子寻撇开头去,嫌弃了一声。
“你确定不养了?”
“嗯。”
“好!不过你放心,等事情了了,姐姐我一定好好给你养,一定养的白白嫩嫩漂漂亮亮的,比你家初洛都好看!”
“好。”她笑着,阳光下小麦色的皮肤闪着暖暖的光。
“子寻?子寻?”
楚寒予的声音唤回了汀子寻的思绪,她抬眼看过去,对面的人疑惑的样子都难掩眼底的愁色。
私心里,她不想告诉楚寒予林颂不再养脸的原因,可那张郁郁难欢的脸,还有林颂那日阳光都暖不了的苦笑,都让她不能自私。
“林如歌说,秦思韵因为她现在的脸,觉得她长相有些女子气息。”她不点明,只照着林颂的话说了,她知道,聪慧如楚寒予,她能听懂。
对面的人听完明显一怔,而后眉眼舒展开来,又拢了起来。
她在开心,也在心疼。
“你知道吗,我曾想让她尝试穿女装,我以为,她扮了太久男子,女儿家习性已没有了…可是子寻,她喜欢,她对那套衣裳爱不释手,她其实是在意的,同一般女子一样在意自己的样子。”
“只是一时的,有我呢,还能养过来。”
“嗯。”
“等事了了,我给她配最好的药霜。”
“嗯。”
“寒儿…想快些结束也要谨慎些,欲速不达你知道的。”
楚寒予是固执的人,她决定的事谁都劝不住,多说无益,既然她想快些结束,那就随着她吧,她也只能提醒她更谨慎些。
“嗯。”对面的人神思不属,随意的应着。
汀子寻看了看思绪再次飞远的人,低头苦笑,本来是想来看看她,开心开心的,结果倒是把自己整难过了。
她陪了她十几年,她以为她不会再爱了,她以为再也不会有人能抵过温旭在她心里的位置,她以为身为女子爱她会吓到她,却原来,只是她做不到让她爱上而已。
林颂成了她新的光,新的希望,也好,至少是个活的,还能有以后,还能有幸福。
一阵孤独感袭来,她突然想起那个日日里围着她嘘寒问暖堪比她娘的姑娘,同样清冷的眉眼每每见了她都弯成月牙,笑得一脸傻气的讨好她,明明不怎么会聊天,还绞尽脑汁的找话同她说,笨拙的动作日复一日,透着股子执着。
还是找她撒撒气吧,现成的受气包不用白不用!
汀子寻抬眼看了看陷入沉思的楚寒予,拍了拍大腿站起身来道别走了。
绯红的身影渐行渐远,转而消失在了回廊拐角,楚寒予看着空旷的廊亭,思绪还沉浸在林颂着女装时开心的样子里。
她的身影渐渐的清晰,又陡然模糊,心一啾一啾的疼,蠢蠢欲动的悸动再次惊慌了楚寒予,她猛的站起身来,回头去看墙上温旭的画像。
因为林颂逼迫的缘故,她越发觉得自己的意志被拨动,为了时时提醒自己,又怕总跑去温乐那儿会让孩子也跟着沾染了不快,她便把温旭的画带到了琴房,抚琴静心时看着,心下能稍稍安稳些。
画像里的温旭还是意气风发的样子,还是那个热烈而招摇的少年,抬手抚摸上那张描摹细腻的脸颊,她内心里想的却是——林颂今日该是又不回来了。
回身看向门外西去的阳光,夏日里阳光温热,她却有些孤独的凉意。
就那么站在原地学着林颂的样子眯起眼睛去看阳光,直到下人来报流音姑娘有请,她才收回因为盯了强光太久,已模糊酸痛的双眼。《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