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前戏
作品:《渡卿安》 萧翎无奈接了剿匪的差事,接连几日去城郊探查,这日外出归来,宋承启与他告假,需回禁军述职,萧翎摆手准他去了,独自回兰院用晚膳。
他五岁入皇宫,皇帝并未将他交托在哪位妃嫔之下,只一众宫女太监服侍左右,后来大了些,私下性子愈发喜静,身边的人便是越来越少,已习惯了独身一人。
兰院堂间,小厮们将膳食端上,照例关了门退下。
用过一半,几声局促的敲门声响起。
萧翎不紧不慢,将口中食物咽下,方开口准进。
堂门被推开狭窄缝隙,却是一道蜜合色身影挪步进来。
她眉眼生得恰到好处,无论浓妆淡抹,都各有韵味,今日这颜色鲜亮浓丽,倒是比先前那件更衬她。
萧翎见她端着个托盘,小步走近,似是比那日规矩不少。
云倾将托盘放下,推至他手边,先颔首福礼:“云倾给王爷请安,今日特地为王爷做了道膳食,还请王爷别嫌弃,品鉴一二。”
托盘中是一只白瓷小碗,里面瞧来是红豆泥,萧翎没说什么,只见她这般拘谨小意,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他继续垂首,动作依旧轻缓,却是寥寥十几口,便结束了用膳,取了一旁的茶杯,仔细漱了口。
随后便将那碗红豆抻了过来。
不过短暂的时间,云倾候在一旁,已觉十分难熬,萧翎在这方面似是教养极好,用起膳来不曾发出丝毫声音,她更是大气不敢出。
她今日探得那宋承启不在府中,便想趁机来此一试,可此时见他这副喜怒难辨的样子,又是心生忐忑。
没想萧翎才尝了一口,便将勺子放了回去:“怎么这么甜,本王不爱吃甜食,伤牙。”
云倾怔住,她本想着,做一道甜食为他膳后解腻,还专门做了自己最拿手的红豆羹,没想会弄巧成拙。
她不由懊恼,实在该先问过苏伯。
她窘迫道:“那、那云倾再去做道别的。”
萧翎起身:“不必了,又不是非吃不可。”
眼见他就要往内院走,云倾忙叫道:“王爷!”
萧翎停步,一双矜贵的桃花眸落向她,那神情便是问,还有何事?
云倾顿时又紧张起来。
前几日被他羞辱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今日自己又主动找上门来,不知会不会又是自讨苦吃。
她暗自给自己鼓劲,才开口道:“王爷,云倾不知您会不会相信,但云倾还是有一事要禀报王爷。”
萧翎听了,竟是轻声一笑,长腿迈回来又坐到椅子上,气定神闲道:“你说来听听。”
云倾见他今日似是心情尚好,暗想应是有戏,便将她那日在掖庭所闻详细说来,末了还笃定道:“王爷,云倾可以肯定,那声音就是宋承启宋侍卫,他是旁人安插在王爷身边的眼线,请王爷务必提防他。”
这话说完,却见萧翎神色未变,依旧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只问:“说完了?”
云倾懵然点头:“说完了。”
萧翎屈指弹在她额头:“这些话,别让本王再听到第二遍。”
说罢起身又要走。
云倾一惊,他不相信!
“云倾说得句句属实,请王爷相信云倾!”
她急着扯住他衣袖:“宋承启欲图谋害王爷,王爷不能再留他在身边!”
萧翎回过头来,见她一双晶亮又急红的眼睛,脱口道:“你怎么像只兔子似的?”
云倾彻底呆住。
萧翎无奈,顺这力道坐回来,揪着衣袖将她拽到身边,仔细打量她一会儿,问:“你想跟着本王?”
云倾想来差不多,便点点头。
“知不知道跟着本王要做些什么?”
云倾不知,又摇了摇头。
萧翎目光向四周扫去,瞧见桌上的一盘核桃,有了主意。
他将那一整盘端至她面前:“给本王剥了,本王要吃整个的。”
这莫名其妙的吩咐,云倾有些摸不着头脑,可她等了等,见萧翎并不给她准备夹子,核桃既硬又光滑,他是要自己用手剥开吗?
云倾明白了,他就是故意刁难自己。
自己为了他安危苦口婆心,他不领情便罢了,还使这般阴险幼稚的法子。
云倾愤懑不已。
但他也太小瞧她了。
她不多争辩,拿起一个便试。
王府的确雍容华贵,区区一个核桃,已顶她半个手掌大小,云倾两手用力揉捏,疼得皱了脸。
萧翎也看得新鲜,又敲她额头:“你傻吗?拿两个借力试试。”
这倒是个法子,云倾边暗骂他,边拿起两个来试。
她在北境驰骋这十五年,能驭烈马、拉宝弓,可到底是个年少的小姑娘,又未修习过什么内力,哪里有那么大的掌力。
鼓捣半晌,核桃半点动静没有,萧翎倒是越瞧越来劲。
云倾瞄着他看热闹般的可恶嘴脸,赌气又不服,将两个核桃对准裂缝,寻了巧劲儿,忽听“啪”的一声。
萧翎脸色一青。
云倾也欣喜瞧他一眼,赶忙低头去剥核肉,取出一整块儿来兴冲冲地捧到他眼底:“王爷,云倾剥好啦!”
萧翎绷着脸,片刻后才发出声音,又取了一个空盘过来:“剥好的放这里,若是将这一盘全部剥完,本王再考虑你说的话。”
他第三次起身要走,云倾又拦了他:“王爷!王爷去哪儿?”
萧翎微微阖眼,回过头来道:“沐浴,你要跟着吗?”
云倾哑声,低头假装认真剥核桃。
萧翎真的是沐浴去了。
自堂间后门,穿过内院,兰院正房设有三室,明间西侧是卧房,东侧是书房。
尚不足酉时四刻,天还未暗,书房中已燃起了灯,小厮们过来,温上煮好的茶,软榻旁的鎏金香炉里,也点上了宫中新送的寒兰香。
萧翎沐浴过后,便来了这里。
他只着一身素白中衣,未再束发,取了条水青锦带随意挽在头顶,坐到轩窗前,随手捧了昨日未读完的书。
寒兰幽香丝丝缕缕,浸润着他雪缎衣衫。
他面色平静,遇到至要之处,提笔勾勒两句,眉宇间随之浮出一丝沉稳气,全无了白日里的嚣张散漫。
约半炷香后,苏让敲门告进。
萧翎长指撩过一页,沉声准进。
苏让进门低声问:“王爷,云倾姑娘还在前面剥核桃呢,王爷不去看看吗?”
萧翎眉间一紧,半垂的桃花眼立时挑起来了,他本以为那小兔子剥了两颗便该疼得放弃,压根儿没将她放在心上。
“多长时间了?”萧翎问。
“距王爷回来,有半个多时辰了。”
萧翎起身便往外去了。
堂间宽敞空荡,桌上膳食已被撤下,一盏昏黄烛火摇晃在一旁,只余云倾单薄的身影还留在那里。
她侧身坐在椅子上,臂肘撑桌,上身因用力而蜷缩,还在固执地捏着核桃,身前两个盘中,一个近乎拿空,另一个满满都是整颗的核肉。
萧翎大步上前抓过她的手。
云倾未曾察觉他过来,被他猛地一抓吓了一跳,低呼一声。
萧翎眉间拧得甚紧。
她本该细嫩的掌心此时已不堪入目,自掌根至指节,布满了被核桃硌出的紫印,严重处已破了皮,渗出了血迹。
云倾瞧瞧还未剥完的核桃,又揣摩着他愈发阴郁的面色,心中惶惶不安。
她未能全部剥完,他是不是不肯收下她了……
她刚要开口,萧翎忽然甩开她的手,一指戳向她额头:“你与我赌什么气!”
云倾被戳得向侧一仰,眸中疼出的泪也被甩落。
堂中瞬时寂静无声。
她默然许久,方缓缓转过头来。
散落的碎发被泪水粘在面颊,本该惹人怜惜,然而沾了泪的羽睫下,却是一双灼热透亮的黑眸,无声盯向萧翎。
他一时心虚。
索性背过身去,不再看她:“苏伯,给她带下去包扎包扎。”
苏让这就要上前相扶,云倾微微闪躲,臂肘撑着桌,自己站了起来。
她的指节与掌心皆肿胀疼痛,只余指腹还勉强可用,小心捏起那一盘核肉的盘沿儿,端到萧翎身侧。
平静却锐利的语声道:“王爷,您说您要吃整个的,还吃吗?”
萧翎侧过头,见她眸中较方才的质问,又多了几许挑衅上来。
他险些招架不住,如玉的眉眼隐隐颤巍,只一瞟她带伤的手,便又转头低斥道:“倒胃口。”
他抬腿要走,走出几步,又忽然停了下来。
低沉的语声似浸了霜,背对着二人传了过来。
“苏伯,派两个人守在她院前,没有本王允许,不准她再出来。”
*
萧翎一连十日没再见到云倾。
山匪踪迹大抵摸清,他带人兵分三队布下埋伏,用的皆是皇帝拨派给他的机关连弩,可多矢齐发,只待山匪冒头,便将其一网打尽。
这日晚膳后,宋承启陪在他身侧,他正在院子里逗弄一只金丝雀,一个王府小护卫匆匆来报。
“启禀王爷!属下奉命去城郊探查,发觉山上埋伏有异!”
玉笼中的竹签抽回,萧翎双指把玩一圈:“有异?有什么异?”
“咱们布下的连弩不知何时被人毁损大半儿,怕是不能用了。”
竹签在萧翎指间转了一转,“啪”的一声,被折断了。
宋承启与那小护卫都知道,王爷这是动怒了。
宋承启建言:“王爷,离陛下限定之期只剩十日,设防不难,王爷要考量的是自何处调用兵器。”
萧翎问:“有什么来处吗?”
“拓王手下的逐鹰卫配有兵器,但逐鹰卫司外城安宁,拓王又为人刻板,不好通融,禁军戍卫皇宫,兵器俱不外借,王爷不妨问问兵部的孙大人。”
萧翎想来:“本王若是直接问父皇要呢?”
“依照规制,陛下也会指派兵部。”
萧翎了然,对小护卫道:“下去安排,明日巳时在沁香楼,与孙大人一见。”
小护卫应下去办。
萧翎转头望望那金丝雀,狭小的玉笼精美华丽,只够它稍稍振翅,一只细弱的跗跖上,还拴着一条漂亮的金链。
他随手扔了那根废了的竹签。
踱了几步,坐到石凳上,手边还摆着那日未完的棋局,一直没人动过。
萧翎执起一枚他所持的黑子,指腹摩挲几下,网已布好,这盘有意思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他执子落下:“承启,你可知罪?”《 》

